梦蚀 
第25章 结晶
「结晶」
『婉柚？到点起床了哦』
噜噜声中混杂着子宇的声音。
「下……下课了吗」
睁开眼后一坨猫趴在我的面前，它也在睡觉，噜噜声就是它发出的，而子宇反坐在前一排看着我们两个。
到底是从哪部分开始睡着的？真希望睡着时也能听到些知识，而不是和我一样的懒猫的噜噜声。
『嗯，下课了，但是是「土豆的宇宙史：从安第斯山脉到火星殖民地的块茎传奇」这门课』
「那太可惜了，我其实还蛮想听一下的」
下课后泛黄的灯光与刚下完雨的阴沉让我昏昏欲睡，就像是一颗正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悄然发芽的土豆。
我和子宇一起离开了教室，留下猫学长在那等待下一堂课。
不过我们没有马上回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跟着子宇走向了户外，偏离了回家的路线。
树叶滴落的雨水在子宇的外套上滑出一道道蓝色轨迹，看着积水的倒影，好像回到了什么时候。
明明上课前还是闷热的，雨后的风却有些寒冷。
我们没说话一起走了一会，子宇一直哼着某种雨後的旋律，直到她的肚子发出声音。
『该吃午饭了呢。我们要走去哪里呀，婉柚』
子宇转过头来看着我，用眼神征求我的意见——我，我吗？
「我不是在跟着子宇走吗」
『我不是在跟着婉柚走吗』
「emmm……』
我和子宇一起陷入了沉默——两个人能凑到一块去不是没有道理的。
「那要不先去吃点什么？」
『有道理，但是吃什么呢』
「是啊，吃什么呢…」
我在不知道吃什么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土豆，前人积累的土豆食谱够我每天不重样吃到200岁了，即使我活不到那么多岁。
这样想来还有些可惜，我应该每天疯狂吃土豆才对的，死也要做个土豆鬼。
但是和子宇一起时这样不太好，因为我只喜欢吃土豆，对别的吃的没什么要求，还是吃子宇喜欢吃的好一点。而且感觉子宇比较挑食，没有任何证据，单纯看样子感觉——不然为什么这么小一只。
『吃冰淇淋怎么样！？』
一想到吃的子宇就会变得开心，身上的颜色也开始泛出粉红。
「哪里？」
『新物天际顶上！』
新物天际？
我默默看向了身后，云雾中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那座巴别塔的上半部分。
「到那么高的地方就为了吃口冰淇淋吗」
『准确地说应该是下午茶。怎么样，婉柚？』
「我倒是无所谓，不过不用预约吗」
太空电梯有地表与太空两个端点，可以做得粗细均匀，而单纯屹立在大地之上的高楼必然是越高越细的正三角结构。
新物天际顶上也许只剩下一个小餐厅的面积了吧，应该得预约很久才行。
『不用哦~你说是吧，小晴？』
［嗯。柚小姐和子宇按着指引走现在出发就可以了:)］
小晴显示出了路线，新物天际从云雾中显现出来，光是仰望就令人畏惧。
「那就走吧，我也有点饿了」
『出发！』
子宇又拉着我走了起来。
她总是思考比我敏捷，行动比我迅速，像一股洋流将我从海底推上海面。
看着她顺风翩飞的蝴蝶发卡，我慌忙跟上了她小小的脚步，在某一瞬间感受到了一丝不真实。
—————————————————————————
新物天际以玄武岩柱和晶体为原型进行设计，如同晶体团簇的子建筑环绕着主体，外立面不含任何曲面，像是蓝天的结晶，彰显着最纯粹的几何美。
我很喜欢这种方方正正的东西，因为它是规则、可预测，可以被简约的语言描述。
『哇噢……』
「哇噢……」
新物天际地表层的大厅是个展馆，陈列着世界上最完美的各种晶体标本，最中心是与它自身几乎一致的玄武岩柱。
［柚小姐喜欢的话可以把它们带回家哦］
「是它们的复制品吧」
［已经没有区别了］
这些标本是不是原品世界上应该没有人知道，因为3D原子打印可以完全复制出来，精确到原子级，与原品没有任何区别。
昔日贵重的宝石变得如玻璃般廉价，但它们的光彩并没有改变，反而所有人都可以在灯光下端详它们的闪耀。
『曾经世界上最大的钻石，璀璨夺目，象征永远的爱』
子宇走到了非洲之星的展柜前，念着它下面的文字。
「现在最大的呢？」
［在共联太空城的主动防御激光器上，重量2.718吨］
『婉柚喜欢非洲之星吗？』
「一般般」
感觉如果说喜欢的话，过一会家里就会出现一颗巨大的钻石。
我不喜欢太大的，就像吃土豆喜欢吃小个一点的一样，小小的才是最好的，就像那个蓝色的……
「要说喜欢的话，我感觉那颗月光石更好看」
月光石不需要钻石那么多的刻面，因为它本身的结构就可以发出蓝光，里面像是包裹了一片蓝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喜欢上了蓝色。
「感觉很适合子宇」
『我吗？』
「嗯」
『嘻嘻~』
我是白色的人，用不上那么多的装饰，而子宇是彩色的，她的一切都富含色彩，她比我要适合得多。
最后我帮子宇选了一个月光石发卡，并帮她夹上了。
『谢谢婉柚~眼光很好哦~婉柚转过身来一下』
「怎么了」
虽然有些疑惑，但我还是照做了，已经习惯子宇这样了，算是她的特色吧。
『诶…嗯~』
「子宇是把那个发卡给我夹上了？」
『没有喔，你看』
子宇转过来给我看，月光石发卡确实还夹在她的头发上，只是好像有什么不见了。
『我把那个蝴蝶发卡给婉柚夹上啦~！』
「不好吧……」
我不太喜欢装饰品，也没化过妆，本能地想把那个发卡取下来。
『不好吗原来……』
但是，看着子宇晴转多云的表情，让我感觉自己是个罪人，犯下了世界上最恶劣的罪行。
「没有没有，子宇的蝴蝶发卡很好看的」
『那婉柚就收下吧！嘿嘿~』
「嗯」
身上的物品又多了一件，我的心情也变得复杂，似乎它们蕴含了什么——可那只不过是一块手表与一个发卡而已，真的有能改变一个人的魔力吗？
—————————————————————————
『婉柚坐这边！』
「嗯」
子宇让我坐在她的旁边，像是一件很理所当然的事，也可能是我在意的太多。
『这次的电梯不会失重了哦』
「我没那么胆小」
『真的吗？』
「嗯」
『那下次坐超轨或者太空电梯时婉柚不要握紧我的手哦~』
「没那回事」
因为一次失重人设就崩塌了，也许在子宇眼中我比她还要弱小，事实也可能真的是如此。
电梯启动了，加速度很小，配备座椅单纯是因为上升到顶端太久了。
位置越高，世界越小——原本那些巨物般的建筑变得渺小，但我却望不到城市的边界。
俯瞰之下的新物很像一块巨大的集成电路，里面流通着巨量的信息与物质，宛如地球的一个细胞，构成了地球文明的部分生命力。
『喔！还有海鸥~』
「它们飞这么高干什么」
『不知道呢』
一大群海鸥在子宇面前飞过，然后飞向了海湾的方向，它们似乎与子宇有什么渊源。
也能看见其它的鸟飞行在城市上空，但最多的还是各种飞行器。鸟儿栖息在树上，飞行器栖息在高楼之中，它们还挺相似的，共享着同一片天空。
只不过新物的鸟没有兀鹫那种能在超高空飞行的，随着电梯的爬升，空中已经看不见一只鸟了，地面也消失在云层之中。
看着面前的云海，我想到了一个有趣的问题。
「小晴，新物天际有人住在里面吗」
在这么高的地方住着应该很有意思，每天起床看见的都是云海，也算是海景房了。
［有一家酒店可以入住］
『婉柚想住在这么高的地方？』
「只是好奇。那其它的部分是干什么的？」
作为世界上断档第一高的建筑，应该主要不是作为办公楼或者住宿使用的。
［新物天际主要被用作为「巴别图书馆」，里面储存了世界上所有语言的所有书籍，包括但不限于纸质书、电子书、甲骨、帛书、羊皮书、竹简等。它是人类知识的「结晶」，代表了人类灿烂的文化］
「所有书籍？那我的小说呢」
［柚小姐的小说也在里面哦］
『婉柚应该刚更新就被收录进去了』
［是这样的，新物天际会不断收录新的书籍，不分优劣］
刚好电梯运行到了图书馆的上部分，各种形式的书籍陈列在内部，一闪而过，越高的部分年份越接新。
我的小说就在图书馆的最上层，因为是电子书，所以只有投影，小晴还特意标红突出给我看。
「那新物天际会被填满吗」
［目前新物天际只使用了设计容量的42%，预计在下一个世纪被彻底填满］
『到时候和婉柚来找你的书吧~』
「嗯」
习惯了这样回答的我，在不经意间许下了无法实现的诺言。
也许到时候只能在里面找到一段未竟的故事与遗憾……
—————————————————————————
地平线变得弯曲，地球显现出真正的模样。
因为大气稀薄，天空不再湛蓝，即使在正午，也显现出接近夜晚的深蓝紫色，肉眼可见几颗明亮的星星。
『终于到了！我要饿死了~~~』
但其实只用了几分钟，只是不可思议的高度拉长了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我和子宇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窗外飘荡着少量由水汽凝华成的冰晶，人们叫它「钻石尘」。
『婉柚吃什么？我已经选好了哦』
「和子宇一样吧，我不挑」
顶端的面积还算大，毕竟是在八千多米的高空，没有收缩为一个尖尖都很不可思议了。
我看着店员制作着甜点，虽然我不会，但看着很有意思，店员也很开心。
曾经有人预言自动化的机械生产会取代人的岗位，历史书上也确实有过一段机械化浪潮的描写——机器夺走了人的饭碗，发生了大规模失业。
但现在人又回到了被机器取代的部分岗位上，不是因为人做得更好，而是人需要找点什么来干。工作不再与饭碗绑定，不是异化的苦役，而是回到了它的本质——生活的第一需要，人区别于动物的、自由自觉的创造性活动，是人本质的体现。
也就是说工作成为了人的兴趣。
店员在那制作甜点单纯是因他们热爱，就像我的写作一般。
过了一会甜点就做好了，我没吃过，也不太认识，但看上去很漂亮，不是单纯用于饱腹的食物，而是一件可以吃的艺术品。
『婉柚觉得怎么样？好吃吗』
「嗯，很好吃呢」
又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渐渐接受了这种甜食还有冰淇淋，就像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忘记了过去，一点点变成了现在的我，却没有丝毫察觉，等到察觉的时候已经完全接受了现在的自己。
『嘶……』
「子宇怎么了？」
子宇明明在开心吃着冰淇淋，却发出了像是苦力怕要爆炸了的声音。
『吃了一大口，冰得头痛了，嘻嘻~』
我也看着子宇，也吃了一大口冰淇淋。
「嘶……」
确实会冰得头痛啊……
就像突然得到了太多幸福后的痛苦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