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深眠之底

“要去旅行吗？”

“旅行？”

“反正一直待在家里也蛮无聊的嘛。”

去旅行吗…光是想想就感觉身体要散架了。

我觉得保持目前这样挺不错的，就这样迎接属于我们两人的可预见的未来。

不过我倒是听过据说喜欢绘画的人都比较想要亲自去看看不同的风景…

“好啊，青橙想去哪里呢？”

“去哪都可以啦，我来了这里之后，除了爬了一次山之外什么地方都没去过了。”

原来是去周边的短途旅行吗，那倒也还可以。

“市区外围的话主要都是工厂和农田了，去隔壁市看看怎么样？“

隔壁市的美术大学，我记得青橙曾想去那里。

“隔壁市？好呀！说不定还能遇到其他人呢。“

其他人…么？

一丝隐秘的情绪突然在我心里闪过。

“嗯，说不定会有其他人。”

“那我们收拾一下行李吧？去那里应该要待几天嘛。“

“好的，青橙要回学校拿些什么吗？“

“不用，需要的东西这里都有，我去装起来就好！“

她的语气十分雀跃。

“好，我也去整理一下。“

有个声音在告诉我一定会为这次决定后悔，彻彻底底地。

告诉我以后的我将会无比希望现在没有说出这句话。

但是我不相信这些没有根据的感觉。

“市区从外边看起来原来是这样子的啊。”

桉木色的车厢内，深红天鹅绒的座位依旧整齐地排列着。

不过这次的车厢里坐着两个人。

“和在里边看着有什么不同吗？“

“在里面的话，有一种即使自己是再怎么扇动翅膀也飞不出去的感觉。”

“但是坐火车就可以很轻易地离开。”

“火车…明明没有火却被叫做火车呢。”

她的思维快速跳到了另一个话题上，这让我有时会感到有些应付不过来。

不过也就是因此，她才能找到聊不完的话题，不然在这种长途旅行中，我大概早已经又躺倒在座位上睡着了。

“因为最早这种轨道式交通工具被发明出来的时候是用锅炉驱动的，所以即便迭代到了现在这个样子，也还一直保留着火车的名字。“

窗外的农田泛着耀眼的金色，阳光被其中黑曜石柱般的农机反射，偶尔闪过车窗。

某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跪坐在座位上望向窗外的少女。

“灵…小姐？”

“嗯？”

“啊…没事没事，我刚才被阳光晃到眼睛了。”

我大概也是被阳光晃到眼睛了吧。

“灵小姐有来过隔壁市吗？“

“没有，但大学的同学和公司里的同事有来自这里的。“

“嗯？那他们有没有向灵小姐推荐……“

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快速地撤回了那条我还没有听完的消息。

“抱歉。”

“没事的，没必要道歉，我的确和那帮人没怎么有过交集。“

“那我们要去哪里呢？”

“先去美术大学看看怎么样？”

“啊？欸？可以…是可以。”

“我应该还没有告诉过你那天我也看到了你梦境的事，抱歉。”

“灵小姐也不需要道歉啦。不过是什么时候呢？”

“我们去游乐场前一晚。”

“哦…所以灵小姐才说要来隔壁市的吗？”

“占原因的40%左右。”

“另外60%呢？”

“我也不清楚。”

“那不就是100%嘛！”

“我不清楚也不一定代表它不存在。”

“因为不存在所以灵小姐才不清楚的呀！”

“……”

这里的车站并不如市区的那么便利，甚至有些设施还是世纪初留下的，连“欢迎来到榆市”的牌子都带着少许锈迹。

河洛的软件虽然兼容其他市的交通系统，但是陌生的操作还是让我们耗了一番功夫。

“二维码？在哪里找…嗯？这里的公共交通原来还要收费的呀。“

即使是在市区外最边缘的小镇，公共交通也是免费使用的。

“可能这样比较有历史气息吧。“

“好像每一条线路都经过美术大学呢。“

“那我们就先去那边找个住的地方吧。”

公交车在地面上行驶倒也是我许久未见过的景象，与市区内坐车时只能靠手机打发时间不同，这里还能看到街道和两侧的建筑。

以及一些被喷涂在建筑上的东西。

“抗议人工智能滥用？理由是…危害人类安全？”

“嗯，看来这边的反对声音一直都没停止过啊。”

不知道这些家伙平时坐不坐人工智能驾驶的公交车。

“市区过度消耗资源会给人类带来灭顶之灾？必须被取代？”

“有些人认为市区的快速发展对地球造成了破坏。”

但是这些抗议的家伙恐怕现在几乎也都搬到市区里了吧。

喊着高尚的口号，无视存在的事实，掩饰真正的目标，所以这里才会变成后来那种样子啊。

榆市曾是这片土地最为发达的城市之一，经济，科技，人口，都汇集于此。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在人工智能突破性发展的时期，人们惊恐地发现能被人工智能取代的工作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多得多，于是抗议声四起，相关智能设施的推行在此受到了巨大的阻力。

因此，作为领军者的河洛不得不转投市区，并建立了那座著名的河洛大厦。

市区在人工智能技术的支持下快速扩张、发展，快速的增长也带来了大量的人才缺口，人们很快发现了还有很多工作是人工智能所难以胜任的，所以开始纷纷转移到市区，河洛也投资了新城大学等教育机构来为自己培养员工。

在完成早期发展建设后，河洛刻意给传统行业留下了一定生存空间，所以街上仍能看到和之前差不多的商店，这一措施进一步吸引了更多人口移居。并且由于人工智能技术继续发展一步步接管更多行业，此地的居民每天的工作时间也逐步减少，人们开始盛赞市区是“幸福之城”。

曾经辉煌的榆市在醒悟时早就无力回天，它和拥有完善的设施和福利的市区相比已经不具有任何竞争力。但是各地的文艺工作者在此地将多所艺术院校合并，成立了了美术大学，成了这里仅剩的留住民众的手段，这里也因此没有像市区的其他“邻居”一样被吸成一座死城。

“好了，我们下车吧。”

“感觉像是回家了一样。“

“嗯，是啊。“

这附近目之所及的建筑不像刚才那样高大，街道浸泡在六月初微微发热的阳光下，颇有种中学时期暑假前夕的感觉。

我尽力想象青橙越过围栏看向校园里的样子。

可惜脑海中一片空白。

车站刚好在美术大学正门的的对面，通常情况下，像是某种传统一样，学校周围总是会有几家酒店。

“您好？有人在吗？“

尽管是在呼唤酒店的管理AI，但她仍习惯性地把说的话发了过来。

“我们直接去前台看看吧。”

前台内放着的水杯和零食已经说明了一切，这是一家人类管理的店铺。

“你喜欢住高层还是低层？”

“嗯？灵小姐可是这里没有人哦？”

“这个我有办法。”

“那还是高层好一点吧。”

“好。”

幸好电梯还在正常运行。

“出门左转，右手边第三间。“

“灵小姐是找到这个房间的钥匙了吗？”

“没有，但是这个房间是他们标价最高的，我想应该会好一点。”

由人类管理的酒店…希望没有落太多灰尘。

“那我们怎么进去呢？”

“嗯，等我一下。”

从行李箱拔出一个盒子后，我将里面的东西连接到了门锁上。

作为邻市，这里即使再怎么抵触人工智能，也绕不开河洛制造的商品。

“身份：花灵，权限可用，本次使用记录已上传。”

有时候被塞些麻烦的工作也并不全是坏处。

“青橙，把你的身份卡也给我。”

“嗯？好的。”

“临时权限已加入，请注意，所有相关记录均会被上传，请勿用于违法或私人用途。”

我把东西收回箱子里，随后直接打开了房间门。

“这…怎么打开的呀？”

“一个小道具，帮公司处理杂事的时候配发的。”

“什么锁都能打开吗？”

“仅限于河洛生产的，而且物理锁是另外的工具。”

房间内布设确实非常华丽，但却是与我想象不同的另一种华丽。不像是一间现代化的酒店，而是让人觉得仿佛误入古时大户人家宅院的一隅，里面的树木和花草都还保持着生机。

“这就是美术大学附近的酒店吗…”

我悄悄地感叹了一下。

不过好在现代设施倒也齐全，住起来不至于十分不便。

“灵小姐，床铺上已经都是灰尘了。“

“嗯，毕竟有段时间没有人来过了，我们去柜子里看看有没有能新的被褥吧。“

“床边这里有个选项好像是能换一套来着…“

看起来这里比我预料中还要方便一点。

“按一下试试吧，青橙。“

随后，整张床从中心分开，连带着被子一起翻进了中间的洞口，一张铺设好的床又从下面升了起来。

“还有其他款式可以选吗……“

我看着大红色的床铺中央那个大大的“囍”字问。

“好像没有了。”

倒也无所谓，只要干净就好了。

从窗户的位置往外，刚好能俯视整座学校。

建筑的布局凌乱，像是把一块平整的地面搅在一起，我想这大概就是艺术。

“现在去学校里看看吗？”

“不用啦。”

“不用啦是指？”

“在这里看就可以了，没有必要进去了。”

“但是你…”

“现在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呀。老师，学生，都不在了，甚至几天之后我们也要离开了。艺术这东西如果缺少了人就没有任何意义了，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确实有道理，那我们看一下接下来去哪吧？“

“灵小姐有什么自己感兴趣的地方吗？“

“我现在倒是想进去看看了。“

“嗯？“

“就像你说的，这应该是他们拥有‘意义’的最后时光了。“

“灵小姐也喜欢艺术吗？“

“不，不如说我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

不会绘画，不会唱歌，更不会雕塑，连日常和别人交流都是用最简单的语句。

“那去美术大学什么的会很无聊哦。“

“或许有你在我能比以往更多地感受到一些‘美’吧。”

“啊？灵…灵小姐…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青橙能从专业的角度做出些解读。”

“哦…哦…是的。”

我听到青橙句尾带了一点失望。

“当然，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也不必勉强。”

“没有！我很乐意！不过我也不是专业水平，能给出的理解也很有限啦。“

“嗯，那走吧。“

“灵小姐…你真的什么都不懂吗…”

“嗯。“

“但是刚才那些画你给出的评论都比我更专业啊！“

“嗯，因为一些缘故，我看了不少资料来了解怎样完成一部好作品。“

“是…之前的那些绘画课？“

“没错，结果也正如你所见——我交了白卷。“

“……“

“怎么了？“

“能做出这么详细的评价已经是很不错的了。“

“那些是参考我看过的标准给出的评价，只不过是我来转述罢了。“

“灵小姐，你有喜欢的画吗？“

“有…吧。“

“有喜欢的音乐吗？“

“有。“

“有喜欢的动画吗？“

“有。“

“有喜欢的书吗？“

“有。“

“有喜欢的人吗？“

“有。“

“是谁呀？“

“嗯？“

我好像上当了。

“所以说是谁呀？”

“刚才是行为惯性，我想说的是没有。“

“真的吗？“

“真的。“

“没有说谎？‘

“没有。”

“既然这些都有的话就证明灵小姐也拥有自己的评价体系，不过说不出来罢了。”

“不能使他人理解的东西不算公理。”

“艺术品的好坏本就不是什么公理，它是对每个人都不同的。一个作品即使喜欢的人再多，在不喜欢它的人眼中它依旧是个凡品，但即使一个作品只有一个人喜欢，在那个人眼中它也是珍宝。作品的意义是人赋予的，而每个来观看的人都是平等的，没有人能把自己的评价标准凌驾于他人之上！”

“是这样啊…“

“好啦，我们接着去下一个地方看看，记住这次要好好说灵小姐自己的看法哦。“

“只是喜欢或者不喜欢也可以吗？“

“只是喜欢或者不喜欢也可以。“

“果然和青橙一起来就能有更多与之前不同的感受呢。“

“嗯？”

“好啦，走吧。”

教堂似的建筑内，阳光透过彩窗在地面上投出花纹。

“咚…咚…”

鞋子踏在地面上的声音声清晰可闻。

但并不是我的脚步声。

“灵小姐？”

青橙的声音十分细微。

“青橙也听到那个脚步声了吗？”

“是…是的，会不会这里还有其他人？”

“不一定，但的确有可能。我们先找个地方躲一下吧。”

毕竟不知道来的会是什么人，也许自己待着这么久早就已经精神失常了。

如果…如果真的有其他还有理性的人呢？

如果是美术大学的学生…是不是…青橙会和他有更多话题呢…

万一他和青橙能彼此看到…能彼此感受到…

那…

我将指甲用力嵌入手臂，强迫自己摆脱纷扰的心绪，专注应对眼前存在的状况。

但是脚步声没有再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