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生日快乐
死是一件很轻松的事,但要不麻烦到别人,却不是件轻松的事。
我研究过很多次,最好挑一个大家都在忙的日子,这样就不算打扰。死得要干净,不能吓到发现的人。还得留一封遗书,写得清楚些,好叫他们明白:我想要离开,跟谁都没有关系,只是我已经活够了。
如此一来,想必已是最大程度的省心。
省心。大家给我贴上的标签之一。
只是这一次,到底要麻烦大家了。不过省心那么多年,仅仅任性一回,总也能够接受的吧。
我写完最后一个字,将遗书折好,打开最底层的抽屉。抽屉里空落落的,唯有一枚水蓝的水仙发夹——十二岁那年,从路边花摊附近的小铺上买的。当时我随意扫了一眼,便相中了这个小玩意。我取出发夹,将遗书锁进去。
2024年12月20日,周五,六点半,洗漱完的我,扎上高高的马尾,第一次戴上那枚发夹。我看向镜子,镜中的那个人,双眼蓝得澄澈。
不知为什么全家只有我一人是蓝眼睛,尽管曾遭过一些流言蜚语,如今却基本都是称赞。如海一般,没有尽头的蓝,即使是喜欢红色的我,也不得不承认,确实美得过分。
裹上围巾,戴好手套,一个人静静地走出门,乘电梯下楼,骑着自行车出了小区。海市路空荡荡的,海风混合着盐味,从北边的海市公园吹过来。
海雾未散,蓬莱的楼群浮在雾里,犹如那传说中的仙山。
我转个弯,绕进平日上学的巷道,来到一直光顾的早餐店前。
“小妙来啦。”
“嗯。”
豆浆,淡的,正热乎着。赵姨照例多塞一个红豆包道:“看你瘦的。”
“谢谢赵姨。”我也一如既往地微笑回应。
“今天也要好好吃饭。”
“会的。”
我转身要走,她喊住道:“对了,小妙,你明天生日吧。”
我顿住,点点头,嗯了一声。自从三年前我妈来买油条时提过后,赵姨就一直记着这个日子。
“咱的小妙又长了一岁,提前祝你生日快乐,生日可要开心啊。”
“好。”
“嗯,谢谢。”
我将塑料袋放入车篮,骑车出了巷道。蓬莱的早晨总是雾蒙蒙的,看不真切,走不出去,待久了也没什么意思。蓬莱一中在城西的小泰山南路,从海市路北端骑车过去要二十五分钟——我六点半出门,路上买份早餐,赶得上七点二十的早读,从来没有迟到过。
“妙妙!”
宋向晴朝我招手,齐肩的马尾一甩一甩。她家离学校近,骑车五分钟,却总爱绕到这条路上等我。
“依旧是好好看的妙妙,感谢款待!”双手合十的她,视线落在我的鬓边,“发卡?头一回见你戴欸。”
最近这些不知她在做什么,手上的创口贴不时换着指头,没见少过。
“……算是。”我想了想,还是放弃了解释。
她凑近仔细端详,又咯咯地自顾自笑起来,“好花配佳人,花美人也美。妙妙,你真是这世上最美的人儿。”
“嗯。”
她觉得是就是吧。我笑了一下——练习过很多次的那种,弧度刚好,不热络,也不冷淡。她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叽叽喳喳说起昨晚的剧。
“对了,明天生日你打算怎么过?”
“没什么安排。”
“那我给你安排!”
“……随你。”
她鼓了鼓腮帮子,我知道她会当作我答应了。平常倒无所谓,只是这一回怕是要让她伤心了。
平平无奇的一天,我的日常。上课,聊天,看书,吃饭。同学来问题目,我讲。前座的心情不好,我耐心听她抱怨,偶尔附和一二。
下午,同桌被提问,答不上来,我悄悄将答案告诉他。下课后,他郑重其事道:“多谢了,华妙,要不是你,我就完了。”
“无所谓而已。”
“无所谓也得感谢才行。”
我只是笑笑。他不知道,我说“无所谓”是真心话。讲题无所谓,倾听无所谓,提示无所谓,笑容也无所谓。这个世界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他们却称之为温柔。
他们都觉得我温柔。
温柔多容易啊。只要什么都不在乎,就什么都能给。
放学,回家。
家在望海台,蓬莱最高的住宅楼,第三十三层,住在云端。苍白,没有生气。冰箱里永远有菜,餐桌边永远没有人说话。爸爸在另一座城市出差,妈妈在家。他们从不在家争吵,只进行有必要的交谈。
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话容易当真。我们家最怕的,就是有人当真。
妈妈今天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新画的绣球花。她没有给我发消息。我划过去,没有点赞。
爸爸的对话框停在三天前——他问我钱够不够花。我说够。他说好,发了些钱。
我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常年关着。没有人进去过,顶多敲两下门。
房间很简单。床品是白的,台灯是蓝的,窗台上有一盆水仙——算是我买那枚发卡的缘由。
它并无特别之处,但我还是蹲在那里,望着那盆叶子蔫着的水仙,望了很久。
挺好看的,我买下了它。
四年了,它年年开,我年年看。只有我知道它盛开的模样。
天台。
顶楼的天台能望见整片海。海市公园的树冠、空荡荡的沙滩,再往外才是海。蓬莱的海,雾里灰蓝一片,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玻璃。天气预报说今夜有雪,风却还是干的,吹乱我额间的几缕青丝。
我常来,说不上缘由。对于海,说不上什么喜欢,但望着它的时候,心里那个说不清的地方会安静下来。
我在天台坐到天黑,回家。在寂静中与妈妈吃了晚饭,进房,看书,直至深夜。
看的是《风与树的歌》。封面磨白了边,书页里夹着一朵干枯的水仙花瓣,忘了取出来,一夹就是四年。折角的那一页写着:从此我不再寂寞了,因为从这扇窗户里,我什么时候都能看见妈妈。
灯下独坐,忽然想起一句诗。邯郸驿里逢冬至,抱膝灯前影伴身。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着远行人。
我家里,没有人在灯下念我。我也不念任何人。
书还剩一点没看完,但时间差不多了。
我从抽屉最底层取出遗书,又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抱歉了。”我在心里说。
“叮咚”一声轻响,肯定是宋向晴的消息。
“妙妙生日快乐!!今天你可就要归我喽,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特别大的蛋糕,你就好好期待着吧!”
字里行间夹杂着可爱的表情符号。
显示时间:12月21日,零点整。
我下意识地要回一句“随你”,但字打出去后,顿了一下,还是删去了,将手机反扣在遗书边。
她总有一天会忘记我的,可目前她还记得,我不想再给她增加无意义的悲伤。
我想,那个蛋糕怕是要浪费了。
我伫立窗边,窗外正飘着细雪,夜色浓如墨。俯视远方,蓬莱灯火影影绰绰,难怪今夜不见星月,原是洒在了地上。
我看着窗台上那盆水仙。它今年也郁郁葱葱,但往年这时候,花苞早就鼓出来了——过年前后便能开。今年,它还什么都没长。
夜凉如水,我轻掩窗帘,捧起水仙,转身,去床边,将它放在床头柜上。
已经超时了,坐在床边的我将摩挲叶片的左手收回,正要起身,准备完成计划的最后一步。
水仙,动了。
没有风。窗帘拉得严实,屋里静得像沉进了水里。可它的叶子晃了一下,像水底有什么东西游了过去。
我眨眨眼,它的叶片止不住地微微颤动,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似的。
我疑惑地探出头去,想要看个仔细。
可刚一眨眼,水仙正上方的空间突然产生不可名状的扭曲。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庞大的雪白团子就在瞬间占据我全部的视线。只听到“啊”的一声,我被她撞倒在床上。
“抱歉抱歉,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在叽叽喳喳的关心里,我睁开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两点明艳的红。如血一般,热烈的赤红,我所喜欢的颜色,她的双瞳。
随后进入视线的是惊慌失措的神情,洁白无瑕的长发,清冷如玉的肌肤,以及颈间一枚青白双鱼玉佩,垂在红绳之下。
从天而降在我房间的,是一位赤身少女。
此刻的她语无伦次地翻动着我的身子,想找受伤的地方。
我抓住她那两只就要扒开我衣衫的小爪子,顺势将她按在床上道:“冷静点,我没事。”
“好,好的。”
安分下来的她,赤色眼眸睁得大大的,炯炯有神,流淌着氤氲的生气。她的颈间系着红绳,挂着青白双鱼玉佩,落在她的胸脯之间。一阴一阳,是个太极图。
她顺着我的视线低下头,才后知后觉自己没穿衣裳。她倒没慌,甩开了我的手,只把被子一裹,道:“看够了没?看够了给俺找件衣裳。”
她说话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口音,像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蛮好听的,听着安心。
她嘴上说得理直气壮,可光润的脸颊上还是生出了红晕。
我说着“对不起”,起身为她翻找起衣物。
好美的人儿,她那因为害羞而楚楚可怜的模样,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我好像有点明白,宋向晴为什么总爱看我了。
我本想拿平日穿的简单黑色睡衣,但转念一想,换了套白色的兔子睡衣。
这类服饰我都是放着欣赏的,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派上用场。
我将睡衣放在她身边后,见她正要从被里钻出,意识到还缺点什么,说了句“等等”,又找了套纯白内衣给她。
“这是甚么?”她卷着被子坐在床上,疑惑地看着我,指着那套内衣道,“穿的吗?”
“嗯?你没穿过?”我难得讶异。
“没有诶,”她摇摇脑袋。
“那你里面都穿什么?”
“里面,甚么意思?——哦,这是小衣是吧,一个穿上面,一个穿下面,那我肯定是穿的。”她恍然大悟,拿起来研究了一会儿,藏在被窝里,笨手笨脚的,总算是穿上了。
最后再套上我给她的睡衣,很好,一只可爱的白雪小兔诞生了。
她倒坦然,赤着脚跳下床,在穿衣镜前转了一圈,看着镜中的自己,满意地点头:“这个好看!白白的,软软的,还带耳朵!”
“这是兔子。”
“兔子!我见过,跑得很快,很好吃。我也有一只,就是见不到了。不过没关系,现在我也是兔子了。”她戴着帽子,双手捏住两只兔耳,甩来甩去,玩得不亦乐乎。
这可比真兔子,可爱多了。
“那么,说说吧——你是来做什么的。”我倚着门,等她玩够了,才不紧不慢地问。
“诶!这么直接!你还没问我是谁呢。”小白兔撇撇嘴。
“那你是谁?”
“我叫叶逢春——树叶的叶,相逢的逢,春天的春。”她报出这三个字时,笑得认真,像要把它们一个一个擦亮。
逢春,春。我心头默念。是个好听的名字。可我念不出她的韵味——她念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像有光。
“好,叶逢春,你是来做什么的。”
“喂喂!你还没报上名来呢!这可是江湖规矩懂不懂?”她撅起嘴,更像一只小白兔了。
“华妙。”
“哪个华?”
“华山的华。”
“华山!”她眼睛一亮,“婆婆提过,五岳之一,西岳华山——说那上头有仙人下棋,凡人上不去。哪个妙?”
“玄妙的妙。”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道长诵的经里有。华妙,名是好名,就是拗口——华,花,小花,就叫你小花好了。”
小花。十六年了,没人给我起过名字以外的称呼;连我自己,都只叫自己“华妙”。
“随你。”我说,“你告诉我你是来做什么的,就成。”
“小花,你就这么想知道?”
“你在这儿,有点妨碍我。”我说,“要是你现在就走,不说也成。”
“欸?!俺好不容易来一趟,千万别赶我走呀!”小白兔一下子蹦到我身上,八爪鱼似的挂住我,哭丧着脸,急得声音都变了。
“那你说啊。”我将她扒拉下来,提溜到床上。
“好,我说,你可要听好了——”她在床上坐正,敛了笑,一字一句道,“我们是同一个灵魂。你和我,只能活一个。”
那对红色的眸子直直望进我的眼睛里,眼神中是不容置疑的真诚。
我能看出来,她没有说谎。
“所以你想活?”
“当然。”
“也知道我想死?”
“没错。”
“也就是说你代替我活下去?”
“便是如此。”
窗外是纷纷扬扬的雪。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那便算是积德罢。她信誓旦旦的话语,应是我这短短十六年所积下的微善,所求来的福报。
“多谢,感激不尽。”我露出了微笑。
那笑意不是从嘴角来的,是从某个我以为早就干涸的地方,缓缓涌上来的。
我本以为今天死不成了。没想到峰回路转——她来取代我。那大家就还有一个“华妙”,我不算抛下谁,也不算麻烦谁。抽屉里那封遗书,大概也派不上用场了。
省心。
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