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元都市与我们 
第4章 日与月的圆舞曲之章Chapter1：残缺之月
【作者注：该支线部分情节涉及现实题材，可能会引人不适，谨慎观看】
“他妈的！又输光了！”
男人的声音随着家门被撞开发出的巨响一同响起——听到声音的若拉本能般迅速躲进自己的房间，宛如受伤的小动物。
男人满身酒气，怒气冲冲地走进正对着正门的卧室——随后便是一阵瓷器砸在地上的声音，夹杂着透过并不隔音的墙传过来的，女人啜泣的声音和男人夹杂着污言秽语的咆哮：“妈的，要不是你整天唠叨，我今天能输这么多？”
而这些声音，毫无保留地传进了蜷缩在门后瑟瑟发抖的若拉耳中，刺激着她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女孩惊恐地捂住嘴，试图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如果发出声音被听到的话又要挨打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从父亲第一次推倒母亲开始，每一次，都像是一把刻刀，狠狠划在若拉的心脏上。她早该习惯的——然而即使是这样，眼泪仍然止不住地从她的眼角流下，落在落满灰尘的地板上：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若拉试着闭上眼，然而这一微小的动作却牵动了额角的伤疤——
那是半年前的事。那天输了不知道多少钱的父亲一回到家就喊着什么“克我的黄脸婆”一边揪住母亲的衣领。刚上初中的小若拉张开双臂试图护住母亲，却被气头上的父亲一把推到墙角，脑袋被桌角砸破，猩红顺着额头流到眼角，又混合着眼泪流下。
那个满身酒气，骂骂咧咧的身影，却在此刻随着声音，循着记忆与几年前那个为她考了年级第一而买草莓蛋糕庆祝的身影，逐渐重合......
那时，若拉还只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女儿。父亲是一家大公司的普通职员，母亲是已经退役的时装模特，家里还有一个还在上高中的哥哥。养着两个孩子的家庭在勤俭持家的父母庇护下却是每年都能留出不少存款，甚至还能支撑兄妹俩的兴趣爱好——若拉的舞蹈和哥哥的摇滚乐。
父亲会在若拉考试前夜给她泡热牛奶，在她没考好时安慰她“闺女我们尽力了就好”；会在哥哥拿了年级第一时搂着哥哥的脖子一边吹嘘“我儿子就是最聪明的”一边买上几个菜和家人一同庆祝。
这样的生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崩坏的呢？或许是从父亲口中的“跟朋友随便玩玩”开始的吧。起初是这样的——后来父亲逐渐开始夜不归宿，再然后......先是家里的摩托车，之后是为庆祝父母结婚纪念日购买的陶瓷花瓶，再然后是母亲的金项链......通通被换成了父亲口中“随便玩玩”的资金，再在一场场牌局上如流水般输掉。
若拉还记得，那天母亲翻遍了家里的每一处角落却死活找不到那条金项链。直到父亲像前几天那样，喝的烂醉蹒跚着回到家里，嘴里还说着什么“晦气”什么“又输了”之类的话时，母亲就已经猜出了原因——但她不敢明说，只能把自己窝在房间里默默哭泣。
因为现在的父亲，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顾家的好男人了——那头名为“赌”的恶魔，已经蚕食了他的灵魂。曾经恩爱的父母开始频繁争吵——两个星期一次，一个星期，五天，三天……而若拉的母亲，那个贤惠，温柔的女人，从一开始的质问，到哀求，再到沉默。曾经十分爱美的前时装模特，如今的脸上却是满是沧桑。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白天被父亲打留下的伤痕在这个充斥着不安的午夜，在若拉的神经上隐隐作痛。她蹑手蹑脚地爬下床，悄声走向卫生间，想着用冰冷的水流冲洗来镇痛——家里甚至已经交不起开热水器所需的电费了。
然而或许是天意使然吧，一阵哭声从母亲的卧室里传了出来——尽管微不可闻。循着声音，若拉推开了母亲的房门，却看到她手里握着一个药罐……
“妈妈！不要……”顾不得可能会把父亲吵醒，若拉跑过去抱住了那个憔悴的女人——而对方也回抱住若拉，两个人就那么在夜空下抱着哭了很久，很久……直到情绪平复下来的母亲嘱咐道：“你爸最近压力大，等他缓过来就好了。”
可是……真的有“缓过来”的那一天吗？随着赌瘾加深，输钱回家的父亲开始砸东西泄愤——电视屏幕碎了，若拉的书桌被掀翻，她珍藏的初中录取通知书也被撕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没过多久，另一个亲人就用行动给了她答案——若拉的哥哥，那个在摇滚乐的熏陶下骨子里都刻着“反叛”的少年，在凭着努力考上了名牌大学后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家——然后再也没回去过。那天晚上，当若拉第五次啜泣着给他打电话哭诉时，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若拉，我受够了！这个家就是一个无底洞，而我们都是被它拖下去的石头！我救不了任何人，我只想救我自己！”
或许少年的话于情于理都没有错误，但那决绝的态度无疑是在若拉脆弱的心灵上狠狠扎了一刀：她被家人抛弃了。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不知道哪天起，父亲被堵在家门口要债的视频在班级里流传开来；于是这个若拉从来没有透露，也不敢透露出来的“秘密”就这么在班里传开了。
自那天起，“赌二代”这个并不动听的称号就那么扣在了女孩头上——课间有同学想借给她笔时，被人大声提醒“别借，指不定她就拿去换赌资了”；午餐时间，看到她端着餐盘坐下，其他同学纷纷起身离席，对她敬而远之；到后来，甚至就连她的储物柜上都被恶意涂抹了诸如“老赖的女儿”“这里不欢迎你”“滚”的红色字迹。
甚至最严重的一次，几个女孩子把若拉堵在厕所里，以“你爹欠了债”为由硬生生将一整瓶冰水顺着领口灌进她的衣服里。当时正是十二月隆冬，被冰水打湿的衣服在透过窗户的冷风下冻得女孩的脸通红......然而当她在众人的目光下走回教室时，没有一个人安慰她。
就连本应处理这些事的老师，也因为注重班级整体形象而对她遭受的霸凌置之不理。当若拉鼓起勇气向老师报告时，得到的只有一句：“你们同学之间闹着玩的，哪有那么严重？”
“闹着......玩的......”若拉低着头喃喃着——那些冷眼，那些恶毒的话，那些在她身体上留下的伤害......在老师的口中只剩下一句轻飘飘的“闹着玩的”。
所幸，作为——至少作为一名学生，只有若拉的成绩单能让她抬起头。几乎每次考试都是班级，啊不，年级第一的排名，让那些平时总是嘲笑她的人在出成绩单时也不禁感叹一声“学霸”。
然而即使是这样，仍然有一些不和谐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装什么清高，还不是靠死读书掩饰家里烂摊子？”她不敢反驳，只能将这些委屈咽进肚子里——
直到那天。由于成绩优异，若拉被学校选中成为了与一所知名初中“V市二中”的交换生。这也意味着，她将会有机会逃离这个令她窒息的学校环境——哪怕只有一个学期。
尽管老师宣布这个消息时，台下响起的不是掌声，而是嗤笑：“让她去当交换生？怕不是又要去另一所学校借钱给她爹还赌债吧？”“行了，起码下个学期少了这么个晦气的我们能清静一点......”
若拉站在台上，低着头，眼里噙着泪水，脸上看不出来任何表情。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是她靠着自己挣来的机会——或许，也是她改变命运的一次机会。
那天天气正好。阳光从空中投射下来，透过窗框之间的洁净玻璃照在教学楼的走廊上，将墙上挂着的名人名言照得发亮。
若拉穿着一身看上去有些落灰的校服——离开家的前一天晚上，喝的烂醉的父亲再一次对着母亲大打出手。争执间，若拉那身省吃俭用攒出来的干净校服被狠狠扔在久未打扫的地板上，沾满了灰尘。
“明明是交换生，衣服却脏成这样......”若拉有些紧张地攥着百褶裙的裙摆。正午时分，早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她的心情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不知道这里的大家，会怎么对我......如果，如果我的秘密被大家知道的话......”
“你好！是新来的交换生吗？”一个干净而活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若拉有些紧张地回过头：那是一个和她同龄的女孩，穿着崭新而洁净的校服，火红色的眼瞳流淌着一丝清亮——那种眼神，在父亲堕落之后她的眼里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啊，是......是的......”回答的声音细若蚊蝇。在之前学校的种种经历已经令若拉对人际交往产生了恐惧——然而预想中的冷眼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温暖的手拉住了她：“初次见面！我叫罗娜，是初二四班的班长，也是你这个学期的同桌！走吧，我带你熟悉一下环境！对了，给你这个！”
说着，一颗彩虹糖被塞进了若拉手里。糖果甜甜的，带着女孩最真诚，最不带任何杂质的，对新朋友的善意，但哪怕是这点善意对若拉来说也仿佛遥不可及——
“啊……好，好的，谢谢……”感受着对方手心有些热热的温度，恍惚中似乎有一两滴温热从女孩的眼角落下。
这天开始，那个小太阳般的女孩，随着交换生学期的开始，闯进了她的生活。早上，她会在早起晨跑后回到宿舍叫醒还在睡梦中的若拉，带她一起去吃早餐；下午的体育课上，罗娜会为陪着长期营养不良跑不动的若拉一起“偷懒”；下晚自习后，两个人会并排走在学校的操场上一起看星星。
若拉还记得，那天V市二中开家长会，深知自己家庭情况的她自称“父母工作都很忙”，想要躲在学校——结果得知此事的罗娜在那天放学后主动发出了邀请：“来我家吧！我家里人都很好的！”
那是若拉第一次吃到有三道菜的晚餐。罗娜的小姨，那个四十多岁的胖乎乎女人，笑着给若拉夹菜：“多吃点儿，长身体！瞅你都瘦成啥样了……”
“说起来，罗娜以后想考哪所高中？”一边看着两个萌萌小女孩吃饭的画面，小姨随口问道。
“当然是实中（作者注：V市实验中学，全市最好的学校，下同）啦！我和若拉约好了，要一起考进去的！”
“一起……考进去……”看着对方脸上从未散去的笑颜，若拉的心底似乎有什么被触动了。
从那天起，若拉的努力学习不再只是为了逃离——她想和她，站在同一片阳光下。她会每天早上与罗娜一同早起晨跑，回到宿舍后在去吃饭的路上背一背古诗文；她会在午休时间其他人都去休息时坐在桌前刷几道压轴题；她会在晚上宿舍熄灯后，借着走廊的灯光默背化学方程式——她可不想把罗娜吵醒了。
她的努力并没有白费。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就是证明。看着排行榜最上面一栏写着的自己名字，若拉感到眼眶有些湿湿的——随后那个总是笑着的身影从背后一把抱住了她：“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的！”
“我......”恍惚间，似乎有一滴眼泪从女孩的眼角落下。
四个月的交换生学期转瞬即逝，宛如一场美好得不真实的幻梦。离校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罗娜就已经从睡梦中苏醒——若拉差不多也要在这个时间左右从学校出发，一直徒步走到公交车站。
两个小女孩就这么踏着树荫下破碎的阳光走了一路，聊了许多，许多，一直聊到两人走到公交站前：“喏，这个给你！”
一个小小的，浅黄色的布袋子被塞进了若拉手中——低头打开，里面是一个银白色的月亮胸针和一小瓶彩虹糖：“嘛，想我的时候就戴着这个！”
说着，罗娜还将自己胸前配套的太阳胸针展示给对方看，阳光反射下炽红色的胸针和她脸上的笑容一样耀眼：“实中见！”
女孩的声音轻快且坚定，像是在立下一个不容反悔的约定。若拉想起了那天晚上，她搜罗到的V市高中分数线：实中的分数线在其中高得宛如天堑，分隔着她与照耀着她的那束“光”。然而即使是这样，此时的若拉，早已褪去了刚来这里时的犹豫与懦弱：
“......嗯，”若拉抬起头，嘴角微微扬起：“实中见。”
公交车缓缓驶来，载着女孩离开了V市二中，离开了这座带给她无数回忆的地方——但若拉知道，有一束光在等待着她追逐而去。从此，那个挚友赠予的月亮胸针，成为了她每个深夜为目标而努力时的守夜人。直到——
“我，我......我做到了......”站在贴出的录取通知栏前，若拉的手指一条条划过，直到停在——“若拉 V市实验中学 高一16班”以及紧挨其上的：“罗娜 V市实验中学 高一16班”
她回过头，无视周围几个同学的目光跑了出去，跑到学校附近的那条街上，蹲了下来。眼角有泪水落下，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激动——她终于，可以和曾照耀她的那个女孩，站在同一片阳光下。
家里的经济条件依旧艰难，若拉只能靠着暑假打工的钱买下一身二手的实中校服。尽管如此，她仍旧好好保养着这一身白衬衫与海蓝色百褶裙，仿佛穿上它们，她便不是“赌狗的女儿”，而是“实中的学生”。
开学那天，天空澄净如洗。若拉穿着崭新的校服走进学校的大门，胸前挂着当年罗娜送给她的月亮胸针。周围都是和她一样的高一新生，有的好奇，有的兴奋，有的略显紧张。
“高一16班......我记得，是在主教学楼三楼来着......”一步步踏上楼梯，找到教室，推开门——
“若拉！真的是你！我就知道你做得到的！”随着熟悉的元气声音一同到来的，是一个热情洋溢的，勒的她有些喘不过气的拥抱。
“啊对了，座位还没排，”说着罗娜拉着对方的手坐在自己旁边：“老师说了可以随便坐！你坐我旁边，好不好？”
“......”看着对方胸前挂着的太阳胸针，不知为何，若拉的眼角有些湿润：
“嗯，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