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如果那么容易被替代(下)
车门台阶太高,自己踉跄着差点跌到相昀身上。
大片大片的、生命力盎然的绿色在远处的岩石上蔓延。
下车后,导游老师先带我们参观展览商城。
我闲走着,渐渐有些痉挛,肚子疼…在和相昀在商场里乱转时会有此症状,在研学的展厅里散步竟然也出现了……但我习惯忍着肚子疼继续走下去,虽然寒噤会时不时泛上手臂,将厚外套重新裹在身上、很用力地抓住包袋。
「你想吃烧饼吗?」相昀指了指纪念品柜台。
「不…」我尽力发声,虽然我并不吃,但怜喜欢吃这类咸的,「你打算买吗?」
「买点带回去做伴手礼吧?」相昀盯着暖光下的烧饼。
「那不是回去时再买的事情…吗?…」我扶着旁边的临时座位坐下。紧紧把包抱在肚子上。四肢有些失温,什么在往上涌,心慌,大脑里混沌一片。
「嗯?」
「我坐一会。」我尽力稳定住自己的语调。你先去别的地方转转吧。」
「啊好…嗯,你…」她说得有些断断续续,我没太听清楚。
「…你想喝奶茶吗!」突然冒出来的一句。
「啊,」眼皮跳了跳,「我不喝奶茶咖啡等…」会加重心慌。
「诶?啊?」
「果汁就行。」
「我也喜欢喝果汁!…」
相昀调了下包袋,晾到背后。先溜去却是较近的糖果子摊。
最后这种感觉也很快消退了,即使汗渍未干,但更安宁了些。我重新挎好包袋。眺望远处,老师也正在拉扯其他乱跑的同学。望回,相昀已从最初的糖果子摊跑到茶饮店前,虽然面前有饮品单,但她还是仰头盯头顶上的,时不时踮起脚。身后背包又挂回身前。
眨了眨眼,相昀所处的一排几乎都是大大小小的茶饮店、餐厅、有些古式招牌在暖色瓷砖地板上闪着亮晶晶的色泽,混着若有若无的音乐。
相昀跑回来时,手上端着两杯果汁。
我选了渗有水珠的那个纸杯,接过后我也喝得很慢。只是一小口一小口撮。
淡淡橘子花香溢散。
「咔嚓。」
接着,旁边响起快门声。
「哇…你这手表还能拍照?」我看相昀举起手表,按下中间按钮,拍了我和她手上拿的两个精致纸杯。只是分辨率很低,一小块像素图像挤在一起。
「对哦!」她又向我展示了她的相册,很多小像素块排在一起,她点开后左右滑动,有各种各样的、不同背景的的自拍…直到我看到自己在客车上专注打游戏的侧脸。
「…把这张删掉。」
「欸?为什么!」「我不喜欢拍照。」包括各种合影。不想看照片上的自己,也不愿意在照片上留下自己。
「哼…才不要。」相昀收起手表。
于是我转身,想从她手中抽出手表——但没有抓到,相昀呼一下窜到旁边,又抬起手表对准我——
「哎!你…」我忙举起袖子挡住脸。
杯中果汁摇晃,冰块轻轻撞击着,液体隔着薄纸杯,稍稍有些沾手。
「咔嚓。」
「…你一定要删掉。」
「不要!…我又不会发出去!」相昀一手紧紧护住手表,和我保持距离。
「呃啊…」
我咬牙,,,翻开挎包摸出平板举起外壳后划到相机拍照反击。
但尺寸确实有点大了,而且…
「白霜!——」
依然是班主任的声音。
…
到达宾馆房间后,我找相昀借用电话手表,同时,费劲地从记忆中打捞怜的手机号。
「喂?哪位?」
听到熟悉的声音后,我一下从床上蹦起来,将手表的扬声器移到嘴边——
「唉那个我平板被老师没收了!」
沉默了一会儿。「…哦,那你真厉害。」
「…所以后面几天都不能上线了。」
「嗯…嘻嘻。」
「…你没其他事我就挂了,就跟你说一声…」
「那你现在…是在用相昀的手表跟我打电话吗?」
我起身:「有什么问题吗?」
又去把空调打成除湿模式。
…「不知道欸。」
「什么——」空调的提示音和电话的挂断音重合,后背上有如冒着火星子般扎人。
手表恢复黑屏后,我拍了拍旁边的相昀,
「给你。」
「啊…啊?哦。」她接过手表时,视线还黏在电视上。
电视上正在放一个几十年前的电视剧,即使在现代显示屏上播放也依旧残留伪影。
相昀看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她看得非常专注、沉浸,甚至用力拍她、她都会很久才能反应过来,而且会打激灵、一惊一乍的。然后注意力又立刻回到电视剧上,就像是把深度睡眠的人喊醒后,又立刻陷入沉睡一般。她看书、写作业时也是这样的状态。
相昀接回手表,我拉起被子靠到床上同她一块看。空调扇片缓缓转动,带出自然的除湿风,周围的温度渐渐降下去。
角色在荧幕上咿咿呀呀演绎着,很快,一集终了。而我原先研学上分的计划也泡汤了,于是我用力用掌侧摩擦作业纸。
「你晚上一般几点睡呀?」花花绿绿的广告重新返回屏幕,相昀从她那边床上调转身子面对我。
「一般十点半左右睡…」
「这么早!」
「妈妈要求的…?」我并不觉得很早,小学时还被要求九点半前睡。
「唔那我也十点半睡吧…」相昀瞥了眼手表,「现在才七点多…那要不我们复习话剧台词?」
我看向玻璃窗外,除了极端明亮的宾馆反光:相昀睡衣后面的卡通图案等,外面的什么都看不见。非常好的夜空。
那要不就现在吧?
「嗯…排练前,其实我想…」我悄悄从包里拿出了改良版·望远镜以及辅助支架。
「哇!你怎么带这么多…?这个望远镜是我送你的那个吗?」
「哼哼~」我跃下床,登上窗户那边的矮榻榻米。
当我靠近时,玻璃那边的我也在靠近自己,
先用手碰了碰玻璃里的相昀,再推开窗户,微凉的山风铺面而来,弦月悬于远处稀疏树影之上,云朵浮在宾馆前松林之下。金色月牙跃然而上,边缘泛有红光,它非常近的地方还有一颗微小却异常明亮的星星。
「还有星星哎!」旁边的玻璃上的相昀若隐若现。
可惜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星星,相昀也不知道。
「唔…」我有些笨拙地支起简易三脚架。
「你改装过了?」
「嗯是…等会,我先去关灯。」我又返回几步手忙脚乱地。各种灯开关上的说明的小字绞在一起,导致我总不能完全关掉...我笨拙地碰了碰不同开关,一个灯灭了另一个又亮起来。捣鼓了一会儿才完全关掉。
全黑了…一片黑暗,蒙盖住眼睛。我凭借夜风吹来的方向摸索着路。
突然,小腿处被什么重重磕了一下,但我站稳了。
「嘶!」
「你撞到床脚了吗?」
「没有没有!」疼痛反而让眼前的物品轮廓更加清晰了些。借助相昀的声音,以及深蓝微光、微光下远处相昀的身影,我一瘸一拐赶过去。
「不要紧吧…」
「没事!…我测试过,应该可以看到月海月陆之类的。」我快速调旋钮,但我不确定旁边那颗星星看起来会是什么样,手上动作更加快了些。
「月海月陆是什么?」
「就是月亮被其他星星撞过后坑坑洼洼的地方哇…」我又补充,「以及一些千万亿年的自然演化…」
「千万亿年…」
相昀怔怔重复了一遍,气音化到风中。
「…那时的我是什么?」
我听到她的声音有些沉闷。
虽然还在调整支架,但我稍微退了退视线。
我,她?这种抽象的问题?
一团星云里的一粒尘埃?
「你就是你,现在就在这里。」
无需思考的问题。
「那千万亿年后呢?」
我尽力扭旋钮来调整方向,
「死了。」
直到眼前出现了个小小的,明晃晃的白色圆面。
「啧…你难道没有什么关于永恒的想法吗!」
「…比起永恒我更好奇为什么现在月亮没了。」眼睛有些酸,打算把支架调高一些。但不应该啊?于是暂时离开镜筒打算再调整支架。
「让我看看!」
相昀立刻挤过来。
「小心哦不要碰到架子!」
她碰了碰旋钮,凑到镜筒前:「哇!真的欸…一块一块的…」
相昀深色的短发发丝在飘动,环境光下,也染有浅蓝灰光。
在外面松木轻微晃动的罅隙中,能看到远处的山脉,夹杂着水汽的夜里的山风、很冷。山风是冰凉的,反而使我的神经更加冷静了些。疼痛飞散,仿佛过去从未发生过一般。
我看着她好像忘记了什么…直到感觉鼻尖有些发痒,轻轻吸了吸鼻子。
「霜霜?」
「啊,我…呃。」她让开位置,我又看了看…
如果世界记忆真的存在的话,那么将镜子位置撞对的因素,只能向宇宙询求了吧。
「…诶那个!…」我盯着相昀。
她也盯着我,她的眼睛没有白天那样闪亮,而是…显得有些恍惚。
发丝轻轻掀起,她像是被披上了一层夜幕的纱布。
喉咙动了动,张嘴,努力发声。
「我…」
她一动不动,目光落在着我这边。
「…想祝你生日快乐!」
我立刻闭眼,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只能听见轻轻风声吹过去…身上温度快速降下来。这本来就是计划给她的生日礼物。
「…啊…哈哈。谢谢啦!」
她突然将身体转向我,没等我反应又迅速转回去。
…
「呃嗯…但你还不睡吗?」相昀拍了下手表屏幕。
「不是还要排练吗?都出来玩了还早睡啥。」即使我已刷过牙,但还是用竹签戳了一个糖雪球,等待她开始表演。
「过两天就表演了不能熬夜!」
「这样吗…」我嚼了两个糖雪球,平板不在手上也确实很无聊。
「那就…晚安?」
「嗯晚安。」
相昀抻起身子去关灯,「我把灯全关了?」
「嗯…?都可以。」
灯光交替闪烁了会后,空间退化为一片黑暗。
「呼…」
寂静到连空调声都听不见,只有听见自己微弱的呼吸声,
宾馆的床很软,但是被子很硬。我侧身,弄出了一些被子摩擦的细簌声。我盯着相昀那边,但是只能看见一片黑暗,甚至产生「她是不是消失了?」这种荒诞的想法。过了一会儿,可以模模糊糊看到窗户的轮廓、窗外蓝黑色的天。眼皮渐渐沉重下去,盖住了「想下床确认相昀是否还在」的念头。
我的意识渐渐沉没下去,滋生,如藤蔓一样,开始生长,覆盖神经…我认得这种情况,又是往常一样…睡眠瘫痪前兆的清醒梦。
所以我拼命想抵抗这渐渐下沉意识,紧紧将身体缩起来、抱紧自己。
此时,耳边却响起一些嗡嗡的呓语…
以及轻轻划过的气流声,飘飘忽忽在空间中缭绕着,倒更像一层助眠的底噪。
我渐渐松开身体…
…
嗯…?
…
表演那一天,我去怜她们班的座位区,观众席人很多,我一眼看过去没有看到怜的身影,只能硬着头皮拉一个人问:「我想问下怜在吗?…」
面前同学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是你呀?」
「抱歉…」
「你不知道她都没来研学吗?她请假了。」
仿佛一记重锤无声砸到我头上。
但我…我确实…我一直默认「她来研学了」,包括之前打游戏…
渐渐被来往的人群挤出去,连道谢也没力气说。
…
话剧开始前,我突然开始思考我人生的意义,这可能是我第一次思考这种「抽象的问题」。
「欸霜霜!」
直到相昀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听到你昨晚说梦话!」
「不用管…呃影响到你睡觉了吗?」
「没有!我是快天亮的时候…」她说到这,突然清了清嗓子,「咳咳!当时还以为你在和我说话。然后就接着睡了。」
「哦…」
「没事没事,你之前睡得还好吧?」
我能看见她在黑暗中的眼睛。
虽然之前也有断断续续出现清醒梦、睡眠瘫痪的情况…我揉了揉眼,强制自己集中注意力。
「好得很呀,我没事的!」我立刻回答,突然想到什么,我也举起手——
「击掌…?」
举起手后我才感到有些尴尬…
但相昀也举起了手。
…
话剧顺利结束了,研学顺利结束了,初中三年级也顺利开学了。
听到妈妈说她这段时间要出差,我知道自己又得一个人住了。
「今天初三开学第一天,我妈妈也出差了!」
不会回来、也无回音的,理应与时间一同埋葬于冬雪的回忆。
也许我不应该再打开邮箱。
我闭眼,习惯性点击发送后,背好书包出门。
垂下的柳条的长度正好能够到水面,与风共同撩拨着牵扯着一层层涟漪。此时,我也能看清自己的倒影。
我将被暴雨打下的桂花树枝扔到湖水里,它被风和水流推着、推着,和柳叶相碰后,又流向远方。
为什么秋天的柳树依旧茂盛?包括秋天开的那棵粉红璀璨的花树。也许是想营造一种春天的错觉吧。
但这终究不是春天。
「我感觉自己这篇作文写得…」
「和情书一样!」
放学时,我听到相昀这样告诉我。她在花树下漫步,走在我前面,步伐轻盈。嗯,这是她的习惯——一如既往的直截。
我渐渐欣然接受这份情感…只是我自己的。
那么时间也这样如此过去,我也尝试和相昀一起打过羽毛球,她好像并不喜欢打羽毛球。和她一起打羽毛球时的记忆也很模糊。
细雪模糊窗玻璃,我趴在桌子上,用手指抹着上面的霜花。桌子上囤放有几块曲奇饼干、一份糖雪球、还有一杯花茶,花茶缓缓氤氲水汽,
这是初中最后一次元旦联欢会了。
相昀的吉他响起时,我收起手,托着下巴看着她。有些大的木吉他和她小小的身体形成某种对比,但她弹得很慢、音乐于渐渐升起的茶雾交融。
…
我静静倾听着。像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
…
也许
…
我应该
…
我是,不想毕业的。
…
其实,现在的我已经完全忘记我在自己人生的第一封情书里写了些什么,我只记得当时「不要拍照、不要保存」的自我告诫,以及自己给自己留下的逻辑注解:给相昀写情书表白、告白都只是「那个未来」的必要条件,而如果一直沉默,则一定不会有「那个未来」————我自以为是地考虑好了我的整个人生、人生中遇到的人,以及…最后即将面对的结果。
我也忘记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那封情书的。
「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
交给她的那一天是她的阳历生日,三月底的春日。
「欸好哦…谢谢霜霜!」
「你回去再打开!以及…以及我可能…写得会有些精神冲击…」
「什么呀?」她笑着,准备把包装袋拆开。
「回去再看啦!」
有些发烫...甚至想把礼物袋子抢回来。
…
我当时如此坚持自己的逻辑和信念。
「我看完了!回信我在你生日的时候再给你!」
已经注定好的结局。
于是,考试、升学,一如既往的手工、踩影子、猜拳、出去玩、毕业照。气温回升、降低、又升高...直至烈日重新当空的酷暑重新降临,我才打开相昀给我的回决书。
那个夏天,她的字迹一如既往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