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P1-7
Part1:
那年,顾子溪三十四岁。任职万世国际行政总裁,手捧最具影响力青年企业家大奖,声名远播。
她是以杰出毕业生代表的身份,受邀参加母校七中建成一百周年庆典时,偶然遇上乔颜的。
当时顾总才结束手上的业务,到得晚了,恰恰目睹一身干练正装的乔颜站在台上演讲。
许是阳光正好,氛围也到位。反正那会儿从顾子溪的角度看过去,眉眼凛冽飞扬的乔颜更像个君临天下的王。
乔颜讲话是脱稿的,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更衬她冷峻潇洒。仔细听内容,不是营养过盛的鸡汤,不是空口白话喊口号摆道理,也不是以过来人的姿态炫耀自己的成功。
而是用浅显易懂的言语,贴近少年人稚嫩的心态,尝试体会,分享,及建议。
对待后生晚辈,哪怕只是这么一次演讲,很明显是努力且用心了的。
她倒挺适合当老师的。
不着痕迹地调了调呼吸,顾子溪叹了口气,嘴角扬起意味不明的笑。随后,手伸进口袋里,悄悄将前夜助理准备好的讲稿捏紧,揉作一团。
后背忽然被轻轻拍了一下。
扭头。白发苍苍笑容可掬的老太太推着眼镜,一改当年严厉的模样,分外慈祥。
子溪丫头,还记不记得我?
顾子溪咧嘴笑,嘻嘻哈哈地,眯眼卖乖。
李老师,瞧您说的,不记得谁也不能不记得您呐。
老太太也笑,丫头们都长大了呀,真好。我们也老了。
顾子溪摆手,不对不对,我们是长大了,您也没老啊。您还和当年一样,皱皱眉头,我就不敢讲话了。
老太太说你呀,一张嘴还是那么会说话。早前校长还担心请你你没空来。我说没事,丫头知道我回来,她指定是要来的。
顾子溪点点头,亲昵地挽住老太太的胳膊,是是是,谁的面子都可以不给,李老师的面子必须给。
老太太佯装生气,瞪顾子溪,我可不觉得你以前有多给我面子,天天迟到,作业不做,上课打瞌睡,别的老师管管你吧,你还叛逆,不服教,知不知道我有多头疼!你看我这白头发,里边儿起码一半儿是你的功劳。
顾子溪还恬不知耻接话,我不听别人的但是听您的啊。以至于您桃李满天下,但心尖儿上的学生还是只有我嘛。
老太太一敲顾子溪脑门儿,你还好意思说!
话锋一转,眼望台上,道,乔颜这丫头就不一样,从来没让我操心过。
顾子溪瘪瘪嘴,装,李老师,您这可不好啊,当我的面儿夸别人,不怕我酸啊。
后又跟着老太太眼神一齐望过去,讲,她比我高一届吧,艺术班的,也是您带过的学生。就当时但凡有个什么表彰领奖的,红榜上从来少不了她的名字,每次翘课翻院墙的时候都得被迫看见…诶,您是不是还派她来给我们讲过题来着?
老太太望着乔颜,点头,欣慰之情溢于言表,慨叹,多棒的姑娘呀。认真,刻苦,又谦虚,还不忘本,逢年过节总记得问候一声儿。她现在当了柯林乐团的常任指挥,每年钢琴小提琴比赛的奖都要拿不少,看到自己的学生有这样的成就,我们当老师的真是…
不是,李老师…顾子溪打断,您这妥妥就是在内涵我呀。我也是把您记心尖儿上的,真的,高中大学再遇到的老师在我心里的地位可没有一个超过您!作为您的学生我混得也不差呀,虽然前期是靠家里吧但现在我堂堂顾子溪的名字说出去,不指定给您长面子么。
老太太斜一眼顾子溪,没忍住唇角上勾,说你就贫嘴吧,能说会道的,一会儿你上台去发言,我可期待着啊。
顾子溪摸摸额头。眼神还有意无意往台上瞟。
乔学姐,乔指挥,腰板儿挺得可真直啊。
一棵雪松似的。
嗯,体态真美。
老太太说,怎么样,她讲得好吧?是不是挺有压力。
顾子溪收回余光,答,嗯,有压力,确实有点压力。加上李老师您这么一比较,感觉比参加什么直播采访领奖发言更有压力。重点还是咽不下那口气,您最得意的门生一定必须是我才行。
哎哟这姑娘变了花儿地哄人开心真真是有一套!人工作能力强,生得又漂亮,大眼睛高鼻梁,跟混血儿似的。外头还指不定有多少青年才俊精英人士给弄得五迷三道呢。
老太太拍着顾子溪手背,忍不住心头甜意外露,讲,行行行,必须是你必须是你,你这个丫头我知道,你就是越有压力,越能够激发潜力。
顾子溪噢了一声,原来李老师您是故意的呀。
老太太问,庆典结束以后还有安排么?晚上我请你们几个吃饭?
顾子溪想都没想,直截了当,行,李老师请吃饭,什么安排都得让路。
老太太说若是真有重要事可别耽误,吃饭嘛,今天不行,改天再约也行。就怕你们忙,难得凑出时间来。
顾子溪试探了句,乔学姐,也大忙人吧…
言外之意是,那,她去不去吃饭啊。
老太太说对啊,后边儿还排着演出呢,这儿讲完了就得走了。
顾子溪随口问得漫不经心,歌剧么,还是纯交响乐,在哪儿演啊?
心里头还藏着没问出口的——这就走了啊,那多可惜啊她,待会儿看不到我的风采了。
说是下午泉川音乐厅有一场,傍晚北环大剧院有一场,普契尼的《蝴蝶夫人》。
顾子溪一听,哟,巧了,这两场演出不都万世旗下的子公司赞助的么。
蠢蠢欲动地,有那么点想让助理安排个位置,近一步了解一下恩师口中啧啧称赞的学姐究竟有多么优秀。还盘算着,刚才一口答应饭局的话是不是有点说早了。乔学姐不去,剩下的这一溜男人,跟他们一块儿吃饭有什么意思啊。
正要编造个天衣无缝的借口搭个完美的台阶给自己下呢,说李老师啊,我晚上确实约了人谈事情,之前因为别的事推他好几回了,所以,要不…
结果老太太一个大喘气,喘完接着说。
乔颜啊,她让我们定好位置先去,她演出完了就赶过来。哦没关系的,子溪,你有事你去忙。吃饭嘛,咱以后还有机会。
顾子溪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开始字斟句酌地圆。
不是。
李老师。
我意思是,我晚上呢,本来是约了人谈事情的,之前推他几回了,可不好意思了,结果这回轮到他临时说改期,您看看,风水轮流转。而且,我认识开餐厅的朋友,我就想,要不,我来定位置。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老太太,一副“小丫头片子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你眨个眼我还不知道你想什么歪心思么”的表情,嘴上可是蛮留情面地。
说,哎呀,那可太好了。谢谢你了,子溪。
顾子溪笑出一排白牙。
李老师,您太客气了。
您对我真的是太客气了。
Part2:
一场饭局不足以看透一个人。就那会儿,顾子溪对乔颜,还当真没有产生除欣赏与好奇之外的,别的什么过分的心思。
老太太四十多年教育生涯之中最心爱的两个学生,一左一右地坐在身边。
焰火绚烂,清冷冰山。
其他人,便莫名褪去了色泽。
二十年前曾是校友的俩人说是偶遇已不恰当,该改成重遇才贴切,但实际上脱开这层表面关系,并无什么亲密的私交可言。算得苛刻一些,就连对话都未见得超过十句。
本来嘛,一个根正苗红的红榜传奇,一个乖张调皮的问题儿童,就像两条不会相交的平行线,人生理应顺着各自的轨迹渐行渐远。
可惜命运,不甘无趣。
这场本是成年人之间只需维持表面和谐与愉快的,并不需要发展后续的聚会,偏偏成了深埋在心底,只待发芽的种子。
师生聚会,话题总跳不开回忆往昔,感慨时光匆匆,间或聊聊现状,顺势再展望展望未来。
顾总和乔指挥,论个人能力无疑是势均力敌,但职场女性无论多么锋芒毕露最终都逃不开感情生活遭凡俗审视的下场。
不知道是谁开的头,“顾总和乔指挥都还没谈男朋友呀”的问题一出口,早前被女人光耀压制的,闷闷不得志的男人们,瞬间来了精神。
八卦的精神。
嘴里头说着,哎呀,主要公司的琐碎事儿太多了,没空想那些的顾子溪,背扣在桌上的手机一刻不停地进信息,都暧昧对象黏黏腻腻的情话,句句不重样儿。
乔颜捧着红茶默默喝,“关切”直侵头上来了,才不紧不慢,不咸不淡,也不遮掩地讲,嗯,之前有谈过,现在没有了,乐团接了一系列商演活动,得到明年年初,才有可能闲一阵子。或许会趁那个时间再去进修。感情的事,顺其自然吧。
杯子落下来,搁在一边儿的手机屏也亮了,那是乐团行政发过来的,需要乔指挥过目的文件。
其实心有不悦了,是给老师面子,才不想把气氛弄僵。
然而席上某男人不依不饶地纠缠,自以为幽默实际上阴阳怪气酸酸唧唧——
现在的美女们事业心真强啊,都不考虑考虑组织家庭么,好歹,也给单身男士们一些机会呀。
说罢,一双贼眼猥琐地,扫过顾子溪,看向乔颜。
乔指挥低头看手机,那暗示她压根就没打算接。
老太太咳了两声,示意男人这话讲得不妥啊,自己要足够优秀的话,还需要谁让着么。再说了,时代不同,女性事业心重并不是什么坏事儿呀,现如今各个领域的优秀女性层出不穷,让她们继续发光发热,也是对社会的贡献嘛。
顾子溪倾身,双臂撑住桌面,笑靥如花气势如虹。
语调温柔内里暗藏着咄咄逼人的傲慢。
说,值得给机会的男士不需要特殊优待。需要特殊优待的,一般,不值得给机会。
不理男人被呛得脸红,顾子溪迅速给自己倒了杯茶,扭身,敬乔颜。
我们公司能和乔小姐这样认真又敬业的指挥带领的乐团合作,真是幸运。如果遇到一些能力不足又必要被特殊照顾的人,那就,很伤脑筋了。乔小姐,我以茶代酒,合作愉快。
这话信息量还是有些足的。
乔颜并不是事先没有做好功课,吃透合作方的背景。也不是对赫赫有名的万世国际一无所知。她只是习惯看重自身本分,不屑去听无聊的花边新闻,不屑做那多余的应酬讨好的举动。所以,无论砸钱的金主是谁,都不影响她对本职工作,对指挥头衔,对乐团和观众的尊重。
就是没想到,这次的大老板,会和自己坐在同一张桌上吃饭。
没想到,她是个,年轻气盛却魄力十足的姑娘。
没想到,她和她曾是校友,是同一个老师带出来的,比她还小一届的学妹。
更没想到,在独立及意识觉醒上不服输不服软的这股子韧劲儿和执念,她和她,甚是相像。
于是乔指挥礼貌地回敬,道。
顾总。
合作愉快。
Part3:
娱乐报刊八卦杂志坊间传闻,乃至吃瓜群众茶余饭后胡扯闲谈话题中的万世顾总,基本是落得个玩世不恭,花天酒地的风流形象。
加上她又是个女人。
岁月是在马不停蹄朝前走,可人心观念却好像日复一日自我桎梏,飞快倒退,深怕落不回封建时期。
于是,无论男人的私生活有多混乱,永远可以跟他的成就分开来谈。
可女人。
无论她实打实地做出多少成绩,都永远必须被私生活检点与否给锁死。
这个星期的热搜,顾总又占了头筹。
标题,不是宣传她满世界奔走才敲下的大项目,也不是她牵头的慈善活动又给贫困山区的失学儿童筹到了多少资金。
甚至不是她铁血残酷,狠心吞掉了多少敌对。
而是狗仔拍到她和公司旗下女明星亲昵搂抱的背影。
尽管她顾总的取向在圈子里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也不妨碍外界那些人一而再再而三,乐此不疲地臆断揣测,宛如一口永远也嚼不厌的剩饭。
对于久经沙场百毒不侵的顾总来说,任何人的眼光跟评价都构不成什么影响。流言堆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还学不会眼不见为净的话,老早就被气出癌了。
当然依旧是我行我素,敢作敢为。
干正事的时候半点不含糊,公私分明。
谈感情的时候嘛——
那可谓,人花得明明白白,心渣得坦坦荡荡。
这不,海滨别墅vip套房里头,公事一谈完,两杯酒下肚,揽着合作方女高管的腰,姐姐前姐姐后地乱哄。
说,姐姐别吃醋,我那会儿是去片场探班,拍摄辛苦,她身子弱有点吃不消,我就搀了她一把。
高管姐姐也不是什么傻白莲花,会相信这种草稿都不打的鬼话。
只不过成年人的游戏,你情我愿的玩伴,谁都知道规则,谁都明白界限。大家开心就好。有些事,解释几句了是情趣是调剂,就算不解释,各自心里也清晰。
世界之大,人生百态。
有的人恋爱结婚安生过日子,细水长流。
有的人寻求新鲜贪图刺激,轰轰烈烈。
这事,没个标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所以,顾子溪一直是这样的,暂时,也还没有发生什么值得转变态度的契机。
承诺太重永远太远,什么爱情不爱情的,谈多了就成了矫情。
sex partner。心照不宣。
能接受就待一起,腻味了就换,再见面,还能友谊天长地久。无非是,健康安全这块儿把控严一点儿,挺好的不是么。
关键就是。
顾子溪没想到。
顾子溪没想到,有朝一日她居然会和乔颜发展成这种sex partner的关系。
而且这一发展,战线便拖得无限之长。
长到一眼望不到头。
长到,似乎只要她们愿意,就可以,比永远,更遥远。
Part4:
横看竖看,里外琢磨。
毕竟,乔颜怎么瞧都不像。
不像是那样儿的人。
不像是,会接受one night stand的人。
从而导致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顾子溪都还有些恍惚,有些,如梦似幻。
乔颜,乔指挥,她更像是什么样儿的人呢。
应该是那种,一板一眼,循规蹈矩,谨慎严格,颇带点冷漠禁欲感的人。
这绝不仅仅是顾子溪对乔颜浅薄的初印象,更是一系列零碎地,不间断地,来自他方对于这位敬业指挥家评价的综合。
例如正统的权威古典乐期刊采访。
例如捕风捉影无从考究的小道杜撰。
例如犀利网编毒舌博主鸡蛋里挑骨头。
例如搜索引擎得出的百科词条。
例如某次狐朋狗友的游艇趴,宋少爷啜着香槟翘着二郎腿,指节敲着摊在桌面的音乐杂志,封面儿上怀抱小提琴,眼尾飞扬却不苟言笑的女人。
说,乔颜啊,她我知道。我表妹以前的私教老师。
真人很漂亮,太漂亮了,说是我见过的女人里头颜值天花板儿也不为过,照片不能比的。
哦…
宋少爷瞄一眼顾总。
挠挠耳朵,纠正,溪姐,溪姐你别介意,我嘴快,事实上,你在我眼里,天花板压根封不住。
顾子溪敲他一爆栗,他缩缩脖子。
接着就又说了。
乔颜啊,工作狂一个,没什么特别的绯闻跟乱七八糟的话题。以前有过男朋友,大大方方承认的,到头来也是清清楚楚分干净的。好像是,男方觉得她成天心里只惦记事业冷落了恋情,处了个对象跟空气似的,再好的耐性也受不了,就提分手了。之后,人大指挥就一心扑在乐团,余下的时间除了练琴就是看谱,普通人得空了看电影逛街度假,她得空了想着学习进修。怎么讲呢,没有贬损的意思哈,但就,就,有点,太寡淡了吧…
顾子溪挑了挑眉,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成天住人家里睡人家床底下啊?
宋少爷清了清嗓子,在溪姐面前也没什么好掩饰的,反正以两人的关系,怎么糗也不怕难为情。
就说,咳,我表妹学琴那阵,我尝试过追她的。
顾子溪双眼虚成缝,意味幽长地问,然后呢。
宋少爷一拍桌子,说真的,这么多年我追姑娘栽跟头碰钉子,除了溪姐你以外,那也就是她了。怎么说呢我觉得,好像不管你用什么招,到了她那儿就,软硬不吃刀枪不入油盐不进。她那人,也不是没情绪,她给我妹示范弹琴,必要的时候情绪可高涨了,悲怆点儿的选段,她甚至会眼眶湿润会哭!你说她生性淡薄吧,她立马纤细敏锐多愁善感给你看。我算是明白了,我要变成一台钢琴,或者她手里头的指挥棒,她爱上我的几率可能会多一点儿。
顾子溪摸着下巴,睨着宋少爷,讲,没你说的那么夸张吧。
边儿上另一朋友这会儿搭腔,说,宋少爷宁骗天下人也不会骗溪姐你呀。
宋少爷点头如捣蒜以表忠心。
末了撺掇,说,溪姐,要么你亲自去试试,指不定情况就不一样了。也许她不是冷淡,是深柜!更何况堂堂万世顾总出马,还有搞不定的女人破不了的神话?
顾子溪一巴掌拍宋少爷后脑勺,你小子怎么说话呢,对女性要尊重点。
宋少爷转弯特快,连忙合手作揖。是是是,我的错我的错,没别的,就想夸夸溪姐的魅力,毕竟我眼光好嘛。
宋少爷这辈子,墙都不扶就服顾子溪,命中注定被降得死死的。也罢,谁叫自己死活就是着了她的道,还得盼着人姐姐带着自己赚钱呢。
玩笑归玩笑。
那会儿的顾总断不会因为宋少爷这句玩笑的提议就当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退一万步讲,哪怕潜意识里某些躁动和喧嚣已经悄悄扎根,她也抽不出那个说风就是雨的空闲。
庆典饭局给了大家在彼此生命中留下痕迹的机会,躺在电话列表里被无数名号淹没的字符象征性地证明,哦,我的世界还有这么个人物存在。
只是存在,只是风马牛不相及之时回忆起,会不自觉添加一个卓荦超伦的前缀。
毕竟,顾总日日席不暇暖案牍劳形的,乔指挥也不遑多让。
俩都是爱岗敬业的模范。
日子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跨过了小半年。
Part5:
事情的转捩点,发生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傍晚。
刚从文件堆里伸出脖子来准备舒展颈椎劳逸结合的顾总,接到了一通电话。
那是她发小,她至交,她损友,她得惹不起还躲不得的祖宗——
杨小姐。
杨小姐说,我回来啦,出来聚聚吧,请你吃饭看电影喝酒,我买单儿。
顾子溪瞅了瞅行程表,宝贝儿你可真会赶巧,在我这安插内应了么?
杨小姐也好大喘气,道,你报销。
顾子溪顿了顿。
行,报销报销,我俩谁跟谁,还在乎那个?
边问,你在哪儿啊,你来找我还是我喊个车去接你,边不经意的,眼角瞟到压在几个礼品盒底下的宣传册,附带两张非卖赠票。池座,一排,正中央。
抽出来仔细瞧瞧。
哟,这不还是之前那商演活动么。
聆赏经典-“李斯特&肖斯塔科维奇”交响音乐会
演出单位:柯林爱乐乐团
指挥:乔颜
顾子溪说,清儿,有兴趣听场演奏会么?
这音乐会一听倒好,不说乔指挥光芒万丈在顾总心里终于有了相对具象的概念。
就说杨小姐吧。
当即宣布自己成为乔指挥的铁杆粉丝忠实小迷妹。
隔三差五在顾子溪耳朵边咋呼。
她真的好飒!
好有气场!
她眼睛真漂亮,她鼻梁好高!她泪痣好迷人!
她手臂一挥我鸡皮疙瘩都立起来了!她会发光!
天哪!天底下怎么会有人能把仪态万方跟气宇轩昂两种气质中和得那么完美的!想我寒窗苦读数十年,到夸奖女神的时候竟然会词穷!
顾子溪,我是不是快被掰弯了。
好可惜哦,为什么我是个直女为什么我要喜欢男人…
顾子溪精心描过的两道眉毛都不自觉抽搐起来。
不可能了。
经杨小姐成天这么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在耳朵边儿为自己偶像呐喊打call。
顾总就是成心想去忽略乔指挥。
那都是不可能的了。
以至于某次酒后乐事浑浑噩噩,生生将枕边人的脸望出了乔指挥的模样儿。
惊得顾总一刹那心跳得飞起。
冷却以后发现不过是错觉。
没由来的。就有点儿…
遗憾和失落。
都是杨清那小祖宗的锅!
然后杨小祖宗又来求了。
顾子溪,你能帮我要签名么。
顾子溪,你能带我去后台么。
顾子溪,你能帮我约她吃饭么。
有求于人的时候杨小姐的脸分外好看,天真烂漫,清秀水灵,嘴巴也甜。
说,溪姐姐,亲爱的溪姐姐,你最好了,你最棒最厉害了,你最漂亮了,你人间绝色宇宙无敌,你是电,你是光,你是…
顾子溪说,行行行…
杨小姐mua一大口亲在顾子溪脸上。
顾子溪说,要签名去后台都简单,打个招呼吩咐一下就行了。约吃饭,我跟她还没熟到那地步,只能试试,可不保证人家一定有空。
杨小姐听完,表情一扭,擦嘴,呸。
顾子溪心里算计,她跟乔颜之间,虽说有个校友的情分,尊敬的老师也是同一个,可是到此为止正儿八经的照面也就那屈指可数的一次。
换了别的人吧,她万世顾总的面子,绝不可能拂的。
若是乔颜……那她还真打不了那个包票。
万万想不到,乔指挥答应了。
Part6:
是夜,天空明净如洗,朗月繁星。
滨江阁楼餐厅,微风拂绕。
天时地利。刚好。
顾子溪承认,她是幻想过的。
当她眼见款款而来的乔指挥,一改平日严肃正装的风格,褪去生人勿近的强势,轻柔雪白的休闲衬衫,敞开第一颗纽扣的领口下玫瑰金链蓝宝石吊坠,合衬着清逸的淡妆,漂亮得那样通透。
她实实在在地幻想过,像那首歌唱的。和乔颜。
半冷半暖秋天,熨帖在你身边。
静静看着流光飞舞,那风中一片片红叶。
惹心中一片绵绵。
绵延整晚缱绻浪漫的臆想,完美地掩埋在杨小祖宗迷妹见偶像的,几近失控且丝毫不矜持的花痴表现之下。不必担心泄露秘密。
顾子溪忍不住。
很多个抬眸颔首,谈笑饮酒的瞬间。
眼光不听话地,千方百计,往乔颜那处钻。
这事儿,乔颜心里知道。
这事儿,顾总也猜到,乔颜心里知道。
怪只怪眼底还残留着证据。
舍不得磨灭。
舍不得,乔指挥看过来的时候,嘴角仿佛扬起默契的笑。
那笑,不像是官方的客套,也不是见外的礼貌。
好像是,难得一见的。
放松的。
不设防备的。
或是说,带有私欲的。
哪怕转瞬即逝。
上饭后甜点的时候,杨小姐离席接了个电话。
再回来,长叹上帝可真会玩黑色幽默。
顾子溪问怎么了。
杨小姐说男朋友来电话,说家里的猫太肥,愣把自己给压骨折了,赶紧送宠物急诊,喊她过去呢。
顾子溪碍于形象,强忍着没把起泡酒喷出来。
乔指挥说,别担心,赶紧去看看吧。
杨小姐不愧直女,丁点儿心理负担都没有,拉起乔指挥的手就扁嘴卖萌,情话套路张口就来。
乔姐姐,对不起啊,我得先去看我猫了。乔姐姐我真的好喜欢你啊,我总觉得我好像认识你很久了,好像上辈子咱们就是好朋友。我以后还能约你吃饭么。
顾子溪凝眉盯着俩刚认识的女人勾起来的那几根手指,又下意识看了看乔颜并不是太反感,也不知道她是真的不反感,还是自我修养太好。
就见乔指挥浅浅一笑,说,可以啊。
杨小姐开心得不行,眯着眼笑嘻嘻,看模样儿一点儿也没担心她家的猫。
扭过头对顾子溪讲,我先走啦,回头再找你。
顾子溪说好,你喊个车,把行程分享给我,到了知会一声。
杨小姐不放心地叮嘱一遍,那你,替我好好招待乔姐姐啊,你得把乔姐姐安全送回家啊。
顾子溪说行,快走吧你,我会好好招待她的。
结果。
这一招待。
莫名其妙地。
最后就…
招待到床上去了。
Part7:
其实也不算莫名其妙吧。
一切还是有迹可循的。
杨小姐走后,顾子溪买单。那会儿刚八点半。
俩人杯子里还都剩了酒。恰好公司里没什么特紧急的事情,顾子溪看乔颜,仿佛也没有急迫离开的打算,就端了酒杯做了个非正式的敬的动作。
说,清儿跟我从小就认识了,人率真,跟个小朋友似的。她确实太喜欢你了,就热情过头,有冒犯的地方,见谅。
乔颜也端起杯子喝一口。说,不会。她很可爱。
顾子溪笑笑,讲,第一次听你演奏会的时候,她就不停夸你。约你的时候,还怕唐突,又担心你大忙人抽不开空。没想到你能来。荣幸之至。
乔颜往椅背上靠了靠,松弛的姿势,体态依然把控得非常好。说,顾总客气了。
顾子溪问,这顿饭,乔指挥觉得还满意么?
乔颜点头,嗯,我挺喜欢这家餐厅的。
顾子溪说,那就好。
之后有一阵,两人没再说话。
餐厅的灯光忽而暗下来。
大厅正中央,穿燕尾服扎领结的外国小伙,奏起了悠扬的小舞曲。
开始有客人从用餐区起身,结伴到了舞池中。
鬼使神差的。
很突然的。
乔颜听见顾子溪说,有人去跳舞了。
乔指挥,喜欢跳舞么?
面对只吃过两顿饭的点头之交,这无疑是个不怎么
合适的问题。得到的回应,婉转一些的,可能是喜欢,但不怎么会。
不留情面直接拒绝的。
说,不喜欢。
但还有那么百分之一的几率,那会儿顾子溪荒唐地相信,她能得到“喜欢”二字,好让她顺理成章问出下一句。
乔指挥,赏脸一起跳支舞么。
很突然地。
却又好像在情理之中的。
明明灭灭的光在抚摸乔颜立体的五官。
顾子溪倾身静待。
乔颜说,顾总,是想邀我跳舞么?
顾子溪咧嘴。甜,像是泼洒在心头的,鲜亮的色泽,五彩斑斓,遇水润开。
遂起身,抬手,问声极尽温柔缠绵。
乔指挥,赏脸么。
熨帖着,缭绕女人甘香的呼吸。
纤长的指,温软的腰肢。
迷醉之前,顾子溪伏近乔颜耳边。
说,你知道,那天,我在台下听你演讲。讲得真好,太精彩了。
乔颜低声回,可惜,我没能听见你的。
顾子溪摇摇头。李老师啊,也一个劲儿地夸你,说你上学的时候,就从不让她操心,不像我…
乔颜说,那晚我送李老师回去,我们还聊起你呢。
顾子溪语调微扬。噢?她都说我什么?不会全是些黑历史和坏话吧。
乔颜低了低脖子,将下巴抵住顾子溪的肩。
李老师说…保密。
顾子溪,把乔颜轻轻往怀里一扣,媚声道。
告诉我嘛。乔指挥。
看在…你是学姐的份上。
唇瓣,在黑暗达到峰值时,短促而飞快地贴上。
顾子溪喊乔颜。
学姐。
她说,学姐,我们走吧。
趁着这里的灯还没亮。
曾经那个只知游戏人间的轻狂少女,不可能预料,二十年后的某天,她与她品学兼优的学姐,会一同倒在宽大的床榻上。
吻如潮水,铺天盖地席卷。
她捧住她的脸颊,她穿过她的长卷发。
她解她白衬衫余下的扣子,俯身,去含她的颈项上,玫瑰金色的链。
她细声喘息,手指探过额角,探过肩头,探过胸首和小腹。
她喊她,乔指挥。
指尖没入花丛,沾满潮热的泉涌。
她喊她,学姐。
薄雾似的纱帘将月色装点成梦。
繁星的光在海面上飞舞。
听见那歌又在唱——
就让你,埋首烟波里。
放出心中一切狂热。
抱一身春雨绵绵…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