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说出口的白川同学

第0章 PROLOGUE 没有不能叫一之濑同学的理由

一之濑蝶月。

一之濑蝶月。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是念一句咒语。

嘴唇几乎不用动,舌头贴着上颚,喉咙深处发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

い、ち、の、せ、ちょ、う、つ、き

八个音节。念完需要两秒多一点。

但如果只说「蝶月」,只需要一秒不到。

但这一秒不到的时间里,我的心跳会乱掉。

因为这不是一个可以随便说出口的名字。

至少对我来说不是。


教室里还没有人。窗帘没拉开,日光灯也只开了后排那几盏,光线从我的头顶斜后方照过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小块自己的影子。

比上课早到三十分钟,这是我的惯例。

书包已经放进抽屉了,我站在自己的座位边,手指搭在椅背上,指腹能感觉到木头特有的、细密的纹路。

这是我的位置,旁边是一之濑同学的位置。

我盯着那张空桌面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没什么好看的。她还没来。

我拉开椅子坐下,从包里拿出一本书——不是今天的课本,是我自己想看的书。

我把书扣在桌面上,封面朝下,露出牛皮纸包好的封底。一眼看上去无法让人知道写了什么。


一之濑蝶月。

我在心里又叫了一遍。

「蝶月」。

其他人都能很自然地说出这两个字。

「蝶月,去买水吗?」

「蝶月,昨天那个综艺你看了吗?」

「蝶月,数学作业借我看一下——」

在走廊上,在教室里,在午休时的吵嚷声里,那个名字像蝴蝶一样从一个人的嘴里飞向另一个人的嘴里。自然、轻松、没有任何负担。

她们叫出口的时候,嘴唇是怎么动的?舌头放在哪里?喉咙会不会发紧?

我不知道。因为我从来没有叫过。

从来都没有。

从去年四月认识她到现在,我一次都没有叫过「蝶月」。

我叫她「一之濑同学」。

一直是「一之濑同学」。


如果是刚认识的时候,这没什么奇怪的。

还不熟络的同学之间互相叫姓氏,再正常不过了。「白川同学」和「一之濑同学」,我们对彼此的称呼是对称的,平等的,没有谁欠谁什么。

但后来不一样了。

她身边关系好的一些同学,早就从「一之濑」变成了「蝶月」。

只有我,一直停在最开始的地方。

「一之濑同学。」

每次话语从嘴边脱出的时候——

心里总有一个紧随其后的声音。


蝶月。蝶月。蝶月。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听到「一之濑同学」的时候,只会看到我面无表情的脸、礼貌而疏离的语气、微微侧开的视线。

她不会知道,在她回应「怎么了」的那一瞬间,我的喉咙里其实有两个名字分出了胜负。

赢的永远是「一之濑同学」。

输的永远是「蝶月」。


为什么?

一之濑同学曾经问过我这个问题,我也试着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在洗澡的时候,在被窝里,在盯着天花板发呆的那些漫长的夜晚。

明明和茜在一起的时候,我可以很轻松地叫出茜的名字;但这是我们一起长大的缘故,茜也能叫我的名字。

她知道,却从来没有问过我能不能叫我「綾子」,反而问我为什么不叫她「蝶月」。

「这和『一之濑同学』应该没有什么区别吧。」

记得当时的自己是这么回答的。


一之濑同学的朋友都能够叫她「蝶月」。

那么…我呢?

或许在她眼中,我也许算是……朋友?或者只是邻座的同学。

我无从得知,也分不清从「邻座的同学」到「朋友」之间,到底隔着什么。

换句话说,我也不明白「一之濑同学」和「蝶月」之间的区别。

「白川同学」和「綾子」也是同理。

而一旦我开始纠结这个问题,它好像就真的存在了。

况且这也不该有什么值得奇怪的,毕竟大家都称呼我「白川同学」。

我早已经习惯了。


究竟是为什么呢?

是「不熟」吗——我们每天都会说话,也有时候一起讨论作业。

是「不敢」吗——第一次叫别人的名字是有点羞耻,我承认。

如果只是害羞,我可以逼自己一次,把「蝶月」叫出口,让尴尬把自己埋住,之后……之后,也许就习惯了。

我希望,但我做不到。


「蝶月」。

把这两个字拆开——蝶是蝴蝶的蝶,月是月亮的月。蝴蝶在月光下飞舞,像是古典诗歌里面会出现的景色。

我第一次看见这个名字的时候,脑海里就浮现出这个画面。

「请问是白川…綾子同学吗?座位表上是这样写着的…」

然而睁开眼,我看到的却是一个有着浅茶色头发,琥珀色眼睛的女孩子。

「是的,请问你是一之濑…同学吗?」

这就是我的第一句「一之濑同学」,也是唯一的一次,从她口中听到「綾子」。

结果,从高一到高二,经历了第一轮选科的我们,仍然是邻座的关系。


去年的某个午休,我在一本书里看到夏目漱石老师的故事:日本人表达爱意不说「我爱你」,而说「今晚月色真美」。

「喜欢」这个词非常狡猾,本就没有「爱」那么沉重,挚友和恋人之间都能用;再藉由「月亮」的谐音说出来,就更加狡猾了。

假如…假如某天我有这种需要,是绝对不会这样用的吧。

然而「月亮」就是月亮,比如「蝶月」的「月」,就不该有「喜欢」的含义。

可从此以后我就是没法控制住…

在她的名字里面看见这样的月光。

女子高中生,白川綾子,喜欢坐在自己身旁的一之濑同学?

这太荒谬了。

但有人在叫她「蝶月」,一遍,两遍,三遍。

那个声音不断传进我的耳朵里,但我听到的是另一个词。

喜欢,喜欢。超喜欢。

握着笔的手,停住了。


当然不是因为真的「超喜欢」她而做贼心虚,但我也不能说讨厌她。

这很过分。

我不想要比其他人显得特殊,可是也不想把「超喜欢」挂在嘴边,变成一句没有什么分量的,廉价的话。

再说了,一之濑同学每天都能收到这么多的「超喜欢」,少我一个也无所谓吧。


虽然我并不很懂什么叫「喜欢」,也没有喜欢过谁。

叫「蝶月」与叫「一之濑同学」没有什么很大的区别。

只不过我对周围的人都是用姓氏称呼的,单独称呼她「蝶月」比较犯规罢了。

假如她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话,我就可以叫她「蝶月」。

但因为我直到上高中时才认识她,她就不会有这个特权了。


教室里开始有人进来。

我低下头,把扣在桌面上的书翻过来,随便翻开一页,假装自己一直在看。

进来的是几个不太熟的同学。

她们看到我坐在椅子上,点头打了个招呼:

「早安,白川同学。」

「早安。」我说。

声音一如既往的自然。

她们在我前面几排坐下,继续刚才的话题。

我继续看书。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但我的视线固定在某一行的中间,假装很专注。


又过了几分钟,教室里的声音渐渐变大,椅子被拉开的声音、课本被扔在桌上的声音,还有聊天的。

这些声音汇聚成一种模糊的嗡嗡声。

我没有抬头。

但我的耳朵在听。

我在听一个特定的脚步声。

她穿的是室内鞋。室内鞋的脚步声和运动鞋不一样,更轻、更急促,鞋底和地板的接触面积更小,发出的声音是「嗒、嗒、嗒」,而不是「啪、啪、啪」。

我对这些了如指掌。

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但我就是知道。

走廊转角的那个位置,脚步声会被墙面反射,听起来像有两三个人同时在走。

过了自动贩卖机之后,地面有一小块不太平整的瓷砖,踩上去会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吱」。

嗒、嗒、咯吱——嗒、嗒。

然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赶忙把手里的书扣在桌面上。

一只鞋踩进了教室的前门。

深棕色的乐福鞋,边缘有一点点磨损——她说她这双鞋穿了快两年,鞋底都快磨平了,但懒得买新的。

单手拎着包,搭在胯骨的位置。

然后是她。

浅茶色的头发,今天扎成了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琥珀色的眼睛,半睁着,像是还没完全从早起的困意里醒过来。

校服衬衫的领口没有扣到最上面那颗,露出一小段脖颈。

扫视了一圈教室,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早安,白川同学。」


「早。」

我说。

「一之濑同学。」

作者留言

这就算是故事的序章了哦,大家可以畅所欲言,一起欣赏两个女孩子的美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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