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切的开始

今天，花辞死了。手机里只剩下她发来的短信。

附近教堂的钟声响起，一下，两下，杂着鸟鸣。

花辞就在面前的医院里，医院门口是一大片百合花。走上医院，在走廊尽头，右手边是她的病房。她就冷冷地躺在那，嘴角带着微笑，像做了场好梦。

"是家属吗?节哀。"医生看到我，递上来纸和笔。

"我是她的女友，她的父母一会就到。"我想摸摸花辞，手探出去，却停下了，发出一阵颤抖。

“你就是舒欣小姐吧，花辞小姐在临走前嘱托我把这些东西交给你。"

他拿出一个箱子，里面装的是手稿，字迹很凌乱，却依稀能辨认出来。我随便拿起几张纸，用抖动的手指划过上面的字。这些....好像都是我们的过往。

"还有这个，这是她嘱咐一定要亲自交到的。"

那是一封信，信上画了朵百合花。

"真是的，你还是不擅长画画。”我接过信，嘴角被什么勾了一下，喉咙则发出刚才的声音，"你还是不擅长画画呢。"信抖得厉害，拆了三次，没拆开。只是觉得身体一沉，撞在凳子上。

"没事吧?我能理解你们。节哀。"

医生连忙扶住我，我朝他摆了摆手，拿出信开始读。

亲爱的舒欣:

见宇如面，展信舒颜

要不要写这封信，我想了很久。但每每想到我哪天真的走了，只留下你一个人，连句告别也没有，未免有点太过残忍。所以写下这封信，希望你不要因我的离去而难过。毕竟我只是提前走完了旅程，在终点等你去了。

医院里的生活实在是枯燥乏味，在病床上什么都做不了。但偷偷地告诉你，我托人悄悄拿了你做的小饼干。我知道你知道后可肯定得说我，毕竟你只会让我好好养病，但谁让我只馋你做的饼干呢?

饼干的味道很好，我喝的是你前些年给我的茶叶，刚入口，饼干的味道混着茶叶的香气在口腔里扩散开来。我的身体为之一颤，好像有什么东西爬满了我的全身，心里翻腾着，像无数的快乐在我心中升起，之前人生所有的不幸，人生所有的无常，人生所有的苦闷都一并消失。我又吃了一口小饼干，想找回这种感觉，可这种感觉比之前淡了不少，只是能感受到饼干的甜和茶叶的苦。或许我再也无法找回这种感觉，我悻悻然地看向窗外。外面的世界挺好，从我这看，能看到院子里的百合花一一你一定记得，在我还没住院之前，我们曾相互送对方自己种的花，你送了我盆百合，只是现在还没开花。我想了很久，久到饼干的口感只是在我的舌尖留下一丝余音;久到茶叶早已发凉，于表面形成一层茶膜;久到窗前的光已经从我的床前移开——生命的体验未免太过短暂，我伸出手想追寻它们时，除了指尖的凉感，什么也不剩了。所有的快乐——那些一时兴起，那些长久爱好，那些我们命名为“永远”而带给身体的震颤，都仅是给我们的身体带来瞬间的快感，最后变成回忆里的空白。当时的我们不以为意，任凭它从我们身边流过，如方糖在漫长的岁月里化开，隐藏于生命的苦涩之中，最后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烟消云散。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我拼命回想以前我们的过往，我们的笑容，还有你的声音和脸庞，但它们逐渐模糊，只留下了一些捉摸不透的感觉，想抓住，却又从指尖溜走。

但当我在晚上再次吃下小饼干时，我仿佛又找回了那个感觉，仿佛我又回到了我们在一起的样子，仿佛所有的一切在我面前铺开:那是我们家附近的小公园——你牵着我的手在公园里散步，你拿着朵百合花在鼻尖轻嗅了下，把它交入我的手中;还有海边的夕阳--我那时候真应该好好抱你一下，说一句我爱你，你是那么的木讷，只是看着夕阳，手探过来，话却一直卡在喉咙里;我还能记起你的身影，你在厨房用心地做着饼干，我则是趴在书桌上，为接下来的小说情节苦思冥想。无数的画面从脑海中闪过，不过这次我不会再放任它们流走，于是我拿起笔，记录我们的过往，记录这三年来我们的回忆。这些手稿没有固定的顺序，我只是捕捉回忆如潮水般进入脑海时，那一瞬间的感受，我希望你能够将它们整理好，这样你以后想我的时候，不至于只是看着手机的聊天记录和照片。

你送我的百合我就放在床头(就像是你在我身边一样，总让我安心)，上边只有几个花苞，还含着白点，我想着等明年百合花开了，我的病好了，也许我们就能再出去走走吧...

很高兴在人生的最后是你给了我真正的快乐，还有，你不是总让我别板着个脸，多笑笑。悄悄告诉你，你的话我听进去了。我走的时候..是笑着走的呢。

最后，我也爱你

彼岸花辞寄

人间舒欣收

读完信，我摸了摸花辞的脸。她的脸很冷，有点僵，我想亲吻她，但还是忍住了。

"真是的，为什么你每次笑起来都跟哭一样?"我笑了，没有哭，只是感觉脸像什么拉扯。“怎么都跟哭一样?"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把手稿放入背包中，拿着信走出了病房，该留点时间给她父母了。我回头看一眼，花辞还是躺在那，带着微笑，"明天见，我也爱你。"我说了，她没有答。

医院走廊很空，空气里满是消毒水味，灯打在周围的金属座椅上，反射出一层银白。走在走廊里，我的步子很沉，发出的声音很闷，很硬。

走出医院，我又看了看门口的百合花，或许它们开得再早些，花辞的愿望就实现了。没有多想，我把东西搬上了车。太阳照在身上，让我觉得有些热，有些刺眼。

后视镜里，医院被无限地缩小，变成了一个白点，于转弯处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