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
沙耶香睡得不太好。
忙碌了一天的少女扑倒在沙发上,对惯于奔波的马猴烧酒来说,这实在是难得的休憩时光。
少女翻了个身,把自己一点点裹进被毯里。
今天又实在是个适合睡觉的天气,微冷的空气冻着脸庞,细密的雨丝又敲打着窗外,简直让人想立刻幸福地昏迷过去。
......如果不是从刚才起,某个家伙偷偷摸摸地试探的话。
垂在沙发外的手心被悄然空握,刻意收紧的力道让沙耶香确信不是无意。
怎么回事...
捉弄持续着,陌生的指节在掌心边缘试探,若有若无。
太累了,沙耶香最终还是放弃了睁开眼睛的念头,反正也没有恶意,自己实在是不介意和对方共用一个睡觉的地方。
房间里又一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自己逐渐放缓的呼吸声。
不过对方似乎并没有打算安守本分。
第一下的接触很突兀,手背上蚊咬般的触感实在可以忽略,但世界上应该没有这么傻,只会重复咬同一个地方的蚊子。
星星点点的轻碰反复了几次,断断续续,随之像是下定了莫大决心般,在又一下细微的接触后,细长的指节顺势一点一点附攀上自己手心,在沙耶香发觉之前,半个手掌就已然试探着搭了上来。
手心被包住的感觉并不坏,对方的手着实好小,骨节分明,寒彻如雪。
冰冷的手指从不多的空隙挤了进来,春笋纤长,顺着她手掌的左右两侧穿插合拢。指缝慢慢对齐着,小心翼翼地扣紧,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在这个过程中,某个环状硬物在沙耶香的指缝间被擦蹭和挤压着,只消一会,沙耶香就从微弱触感辨认出那是什么,毕竟相同的东西此刻亦在自己左手上戴着。
顺势,不法之徒是魔法少女的身份也昭然若揭。
加上这份熟悉的气息,范围一下就缩小到身边的几个人。
不过对方想干什么,少女依旧没有头绪。
是谁呢,沙耶香猜不透。她下意识想动弹,只不过自己稍一反应,就吓得对方立刻弹开,指尖掠过掌纹,徒留下手心的一点汗液。
沙发上的少女迷糊了,正思虑时,一根手指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嘴唇上。
指腹很凉,悄然竖立在嘴唇中央,带着不容违抗的命令...抑或是祈求。
......要我别出声?
真奇怪。
明明已经这么近了。
沙耶香感受着紧贴上来的脉搏,那根手指没有移开,反倒微不可察地往下压了一点点。几乎不动声色的温存让沙耶香迟疑了片刻,对方的小动作继续着,沙耶香也任由那根手指贴在嘴唇上,任由对方翻转手腕,指缝间被一点点夹紧,十指笨拙却强硬地交织着,扳倒着,不容脱离,亦不容抗拒。
相握的感觉有点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沙耶香下意识反握了些。她感觉到对方僵硬了片刻,安静了好久才重新握起。温度在手指空隙间一点点传开,驱散了对方原本的凉意,也驱散了她最后一点清醒。
困意终究还是压了上来。弥留之际,少女努力睁开着眼,房间没开灯,黑夜朦胧,什么都没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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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前)
被子有点太沉了,刚醒来的沙耶香想着
她轻轻翻了个身,厚重的被褥压得人不想醒来。伴随着一声闷哼,少女费力地睁开眼。
天色早已亮了又暗,冰冷的霓虹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挤出来,糊在脸上,亦照亮了陌生的天花板。
"......又来啊。"
沙耶香嘟囔着,揉着脑袋坐起身。
醒在陌生的地方,已经算不上什么稀奇事了。
这些年不景气,魔女的数量慢慢变多,而隔壁市的魔法少女全军覆没后,也逼得无法袖手旁观的她们不得不兼顾两边。
管辖范围被迫拉长,战斗一场接一场。将就之下,少女们对于休息的地方也不再挑剔。
每次只要有谁挺不住,其他人便会像搬行李一样把人拖走和安置。如此滑稽的场面成了她们之间不成文的默契,而少女们也放心把自己由对方接手。
兼职治疗的沙耶香从这个约定里受益最多,久而久之,她的记忆里也很难再找出熟悉的清晨。头顶天花板的花样日益增多,而周围的人也早已驾轻就熟。
地点一换再换,但无论在哪里,被子总是盖得很好。
也不一定是被子,有时是毯子,有时是件随手搭过来的外套,反正每一次醒来时,身上总会盖着点什么。厚薄不一,款式各异,甚至能猜出是谁留下的。
沙耶香伸出手,指尖在被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布料已经被体温焐得柔软。
不过,这件她猜不透。
眼前这张没有什么印象,唯一让人在意的是被角折得很整齐,板板正正。
前几次好像也是这样子...
她环顾了一周,今天又是只有自己一个人醒来。
不管是谁,大概已经走了吧。
这么想着,沙耶香慢吞吞地下了床,把被子叠好放在一旁。少女拉了拉袖口,朝门口走去,没再往后多看一眼。
......
今天的集合点是某处偏僻的山坡。
等沙耶香费尽力气爬上去时,晓美焰已经坐在了那里。
黑发的少女背对着她,像是根本没注意到有人靠近般。晚风吹乱了她一贯整齐的长发,连带着脚边的草也被压得低伏。沙耶香在身后稍远点的空位找了个位置坐下,顺势喘了口气。
"醒了?"
声音从前方传来,焰仍旧没回头,只是又拉开了一罐咖啡,随着咔哒一声,咖啡因苦涩的味道很快随风传了过来,刺激着沙耶香半梦半醒的大脑。
"嗯。"
"如果我是你,就趁现在能多休息的时候再眯会。"喝了一口后,焰顺手把罐子放到一边。
说得轻巧,现在这情况怎么可能睡得着啊....
沙耶香苦笑着,没有接话。
此时,如果有人低头看焰放下的易拉罐,就会发现液面正细微地震动着,连绵不绝的波纹从中心荡开。
大地在震颤着。
沙耶香把视线投向前方,爆炸的剧烈火光一次次将天上的满月夺了颜色,数不清的火球依照既定的节奏亮起着,又迅速熄灭,将焰的轮廓一次次分割得清晰又疏远。
火光之中的,是这座城市的被聚集起来的半数魔女,此刻正痛苦的哀嚎,随着阵阵刺目的白光一个个倒下。
一场漂亮至极的围剿。
为了达成这场预定的清扫,大伙策划了不知道多久。现在看来,一切值得。
一蓝一黑两人默默坐在草地上,欣赏着这场烟火秀。沙耶香伸向易拉罐想蹭口喝的,被某人一巴掌打了回去。
真不讲情面。
沙耶香残念着,捂了捂红肿的手背。安静片刻后,一瓶未开封的咖啡缓缓推来,"最后一瓶了。"
感情是嫌弃我啊,沙耶香撇了撇嘴接过,侧眼望去,焰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状态显然不太好。
偏执的少女几乎把每一个埋点都亲自确认过几遍。沙耶香担忧地望着她的背影,在爆炸掀起的一次次声浪中,少女瘦削的身形随之一点点摇摆着。
就在焰几乎倒下的瞬间,沙耶香快步上前拉住焰。"你都多少天没睡了,"她皱着眉,"先下去吧,这里有我就...."
"不用,"焰的声音不高,直接截断了话尾。
"关心你自己就可以了。"
焰挣扎着想起身,一个踉跄,却险些倚着膝盖晃倒。沙耶香抓着焰的手臂,原本利落的肩线此刻塌陷了下来,少女的手指摇摆得厉害,却仍在不知所谓的逞强。
"喂,"沙耶香努力想把焰板正过来,让她看着自己,"就听我这一次可以吗。"
"不要。"焰的视线依旧顽固着,不肯停留在这边。"我没事。"
话是这么说的,可声音明显比刚才低了不少。
"还有,可以松开手吗。"
沙耶香没松手,反而往前靠了一步将她挂住。两人就这样僵持了下去。
最后,是焰先败下阵来。咖啡因吊着的力气一点点松散掉。她下意识想把手推开,可大脑并没有跟上她的想法。指尖抓住沙耶香的袖子停顿了很久,最后才无力地落下。
"放开我。"焰呢喃着,声音却越来越小。
沙耶香自然也没有听。
很快,焰的头轻轻撞在她身上,山坡上只剩下远处爆炸的余音。
沙耶香也顺势将她的头轻轻按向自己的肩膀。
倔强的少女明显还想逃避,她努力在沙耶香的肩头浅浅挣扎了一下,却只换来更明显的疲惫。过了几秒,连那点抵抗就消失了,只剩下沉重又缓慢的呼吸。
风从远方吹过来,带着硝烟和火药味。身旁的焰轻轻起伏着,那颗总是凶巴巴的脑袋正一点一点将重量压在她肩上。原本紧绷的身体也终于松懈下来。
来自焰的一丝发尾垂下,落在了沙耶香胸口。
"真是的。"沙耶香小声嘟囔了一句,"装什么大尾巴狼。"
回应自己的只有焰轻轻的鼻息。
山坡上,爆炸的光终于彻底暗下去,只剩下风吹过草丛的声音。
按理来说,现在的她需要按照彼此的约定,将焰带去某个安置点放好,替她盖上被子,然后关门,离开。
可那样的话....
沙耶香微微侧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张侧脸。
可那样的话,就不能像现在这般吧。
犹豫了很久,沙耶香还是没有动。少女坐在原地,静静感受着焰的重量。焰的身体比她想象中还要轻,轻到让人有点心慌。
嘛,再待久一点...
再待久一点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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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斯爆炸的新闻很快登上了当地新闻的头条,魔女哭号声编织成的都市怪谈也在地下网络悄然流传,媒体带着闪光灯蜂拥而至,而少女们也早已撤离,一切收拾得干净利落。
魔女数量锐减,但战斗并未结束。相对应的,每日的巡逻范围也扩大了些许。
众人又忙碌了起来,但脸上的疲惫少了几分,也有空可以做一些别的事——
例如,像现在这样子,久违的聚餐。
少女们的嬉笑声从见泷原车站附近一家不起眼的拉面馆里传开。
说是聚餐,其实也不过是五个人在狭窄的吧台边坐成一排,各自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今年的冬天冷得煞人,连绵不停的风夹着雨,吹打着,直拍得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
一切都是这么捉襟见肘。
"啊——活过来了。"
沙耶香又清空了一碗,整个人趴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你刚才已经说过一次了。"焰在一旁叼着筷子吐槽着。
沙耶香头也不抬,"你也不想想我们多久没放松过了。再说了,老板这么热情,我肯定要捧场。"
那当然,任哪位顾客连吃四碗拉面,老板都会这样子热情的。
虽然很不想打扰笨蛋的兴致,但吧台本就狭窄,越摞越高的空碗已经堆成小山蔓延过来。焰看了一眼,默默把自己的碗往里收了收,可那点空间显然无济于事。
碗碟相碰着,发出短促的余音。
焰吃得好慢。
沙耶香余光扫过时,忍不住想着。
与平日里不同,为了方便就餐,焰的头发扎了起来,马尾在脑袋后面漫不经心地垂落。每次细嚼慢咽完的抬头,马尾便会跟着轻轻甩动了一下,像漆黑的鸟儿掠过肩。平日里未曾见过的后颈显露出来,曲缓延绵,像片白暂的坡地。
少女坐得依旧笔直,不过和沙耶香面前那一堆战绩比起来,对方的碗几乎没怎么动过。
焰又低头夹了一口面,却明显心不在焉,嚼得很慢。
......果然还是没睡够吧。
素白脸庞上的黑眼圈还没完全消退,前些日子的熬夜显然动了根基。
要不要问一句呢?
沙耶香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肘抵了过去,轻轻碰了碰焰那截细瘦的手臂。
骨骼的嶙峋感比想象中要明显,焰侧过脸,马尾在肩头懒洋洋地晃了下。
黑发少女看着沙耶香,思考了片刻后,选择把自己仅剩不多的位置往回缩了些。
......
见沙耶香还看着自己,焰歪了歪头,试探着又缩进去一些....
这家伙脑子里面灌的是水吗?!
怒火攻心的沙耶香一巴掌拍在焰手臂上,"啪"的一声轻响,焰的脸上写满了茫然。
"谁要你让位置了啊!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形象喂?"沙耶香气得直翻白眼,她干脆直接伸过手去,拉住焰那瘦削的肩膀就往自己这边拽。
"我是问你还好吗!"
沙耶香凑近那张惨白的脸,鼻尖几乎要撞在一起,"你都快一头栽碗里了,要是不舒服明天就休息一下。"
距离拉近着,沙耶香能清楚地看着焰淡紫色的眼眸,那双长而浓密的睫毛剧烈地扑扇着。少女愣了好几秒,直到沙耶香几乎要忍不住重复时,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般笑出声来。
"刚才还挺好的。"
她坏心眼地顿了几秒,"不过被你这么一弄,现在不太好。"
"我去你的。"
"管得这么宽,也不知道啥时候变成这样的。"焰嘟囔着,虽然嘴上还在强硬,但这一次她没有再试图推开沙耶香。
尽管身体依旧僵硬,不过少女顺着那股拉力,反而不动声色地把半个身子都倚了过去。
"什么这样那样的,说的好像我们认识了多久一样。"
沙耶香感受着倚过来的肩膀,两人轻轻贴合着,属于另一个人的微弱体温顺势流淌而来。
"说不定呢。"焰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也许我们真的认识了很久很久。"
头上的马尾还在晃动着,打着节拍。
"那可太糟糕了,认识这么久还这么合不来。"
"是啊,这辈子都合不来。"
两人就这么慢条斯理的,你一句我一句拉扯着。
沙耶香很快把面解决干净,又支起了身子。
"喂,"焰皱着眉转过头,"你还没吃饱吗。"
"今朝有酒今朝醉!"少女已经将半个身子探过去,"老板——"
衣角忽地被拽住。
力道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出。但沙耶香还是被扯得停了一下,少女低头看过去,焰扯着自己衣角,微微发力。
"坐下。"拉扯的力度又用力了些许。
沙耶香不情不愿地重新回位,"干嘛?我还能再——"
小半碗清汤面推了过来。
晓美焰的头低着,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我饱了,"少女的马尾又甩了一下,"你能吃就帮忙解决掉吧。"
沙耶香低头看了看那碗面,又抬头看了看焰。对方一如既往地漫不经心,仿佛刚才的举动不过是顺手而为。
"你这是嫌我吵吧。"少女笑着吐槽。
"吵到没边了,真后悔跟你坐一起。"
"嘿嘿,谢谢夸奖。"沙耶香露出了今天以来最开心的笑容,麻利地把碗拽到自己这边。
焰叹了口气,托着腮,数着窗外的风铃摇晃。
拉面馆里依旧吵吵闹闹,铃铛声在门口轻响,热汤的白气在狭小的空间里慢慢散开。
这是沙耶香第一次吃清汤面,焰的口味实在是太淡了些,对她这种什么都爱沾点荤腥的人来说,实在是吃不惯的。
但品尝下来,倒也没有这么讨厌。
雾气蒸腾,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在里面。
少女低着头,一筷子接着一筷子,学起晓美焰的样子,细嚼慢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