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走在熟悉的归家路上，晚风一吹，那些过于尖锐的感受也慢慢被抚平了棱角，变成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恍惚。报答？这个念头让我有点无奈，又有点自嘲。对风间熏这样的人“，算了，不想了。

我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门口内那个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不二意。

脸上漾着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仿佛已经这样等待了许久。

“……意？”我的声音卡了一下，大脑完全无法处理这个信息。她应该在两百公里外的老家，在视频通话的那一头，而不是活生生地站在家门口

“姐姐！惊喜！”她往前跳了一小步，声音清脆雀跃，更多的是兴奋。她伸手就自然而然地接过了我肩上的书包，“重不重？我帮你拿！”

“你……你怎么在这里？”惊讶压倒了其他所有情绪，“什么时候到的？不用上学吗？”

“今天下午刚到的！转学手续都办好了，”她抱着我的书包，眼睛弯成月牙，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开心和一点点“吓到你了吧”的小得意，“以后就能天天看见姐姐了还能一起上学放学了！”

“怎么这么突然就……”我一边换鞋，一边忍不住问。

“小意这孩子，是自己非要来的。”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笑意和一点无奈的纵容，“在老家那边闹了好一阵脾气，说想姐姐，不想分开那么久。电话里都哭了几回，说不让她来就要绝食呢。”母亲说着，端着汤碗走出来，笑着摇摇头，“正好你爸那边有个工作调动的机会，这边学校也联系得差不多了，就顺水推舟转过来了。她呀，是一天都等不了了。”

母亲说得轻描淡写，但我能想象那个画面——意闹脾气，一定是鼓着脸，眼睛红红地固执己见，电话里带着哭腔的声音。她从小就这样，看起来乖巧，但在某些事上，总是意外地执拗，甚至有一些霸道。

“妈！”不二意这次是真的有点不好意思了，耳根泛起红晕，拖长了声音抗议，然后转向我，眼神里带着点被揭穿后的羞赧，“姐姐……你不会嫌我烦吧？突然就跑来了……”

“怎么会。”我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碰到她微凉的发丝和温热的耳廓，“就是太突然了，没反应过来。欢迎你来，意。”心里那点因为白天意外而产生的、淡淡的纷乱感，在妹妹明亮的目光、真实的触碰和这略显混乱却无比生动的登场面前，悄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家里真的多了个人”的踏实感，以及身为姐姐习惯性的责任感——这孩子，还是这么任性，又这么……让人没办法。

意重新挂上了笑容，抱着我的书包亦步亦趋地跟着我走进客厅，“姐姐，高中累不累？新同学好不好？明天一起去上学好不好……”问题一个接一个，带着对我的全然依赖。

“慢慢来，不着急。”我在沙发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她立刻挨着我坐下，距离很近。

手臂贴着手臂甚至能感觉到她因为兴奋而略显急促的脉搏。我放松身体，听着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回答着她琐碎的问题。

吃完饭，帮着收拾完碗筷，我抱着换洗的睡衣，趿拉着拖鞋走向浴室。

“我先洗澡了。”我朝客厅里喊了一声。

“好——”母亲在收拾餐桌的声音传来。意好像正在拆她的行李箱，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我脱掉衣服，放进洗衣机上面的盆内，然后赤脚拉开那扇稍沉的磨砂玻璃移门，走进洗浴区。打开热水，调试水温，然后跨进浴缸，让温热的水流逐渐包裹身体。当整个人沉入水中，只露出肩膀和头时，我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热水有效地缓解了肌肉的紧绷和一天的疲惫，尤其下午那场“意外”带来的精神上的高度紧张，似乎也在这温暖的水波里慢慢化开。

我闭上眼，把头靠在浴缸边缘，感受着水流轻柔的抚触。脑子里那些关于风间熏、关于值日、关于“人情”的纷乱念头，终于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水流声和自己的呼吸。

“咔哒。”

很轻的一声，是门把手被转动的声音。

我还没反应过来，浴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姐姐？”意的声音隔着磨砂玻璃移门传来

“意？我在洗澡……”我下意识地出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水里缩了缩，虽然知道移门是磨砂的，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具体的景象，但那种“被闯入”的感觉还是让我有些慌乱。

“我知道呀。”她的声音带着笑意，然后是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

“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好……”

然后——

“哗啦——”

磨砂玻璃移门被向一侧拉开了。

温热潮湿的空气与外面稍凉的空气交换了一下，一团更浓的白雾涌了出去。不二意就站在门口。头发披散着，手里拿着她的浴巾和一小瓶沐浴露，脸上没有丝毫羞涩或犹豫，只有一种坦荡的、近乎天真的自然。蒸腾的水汽让她的身影有些模糊，但那份毫无防备的亲近感却无比清晰地传递过来。

“姐姐，”她叫了一声，目光落在我身上，随即弯起眼睛笑了

我完全僵住了，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视线无处安放，只能慌乱地垂下，盯着自己面前晃动的水面，脸颊和脖子烫得惊人。虽然是自己妹妹，虽然小时候确实常一起洗，但……但那都是很久以前了！现在我们都这么大了……这种毫无预警的、赤诚相对的闯入，让我大脑一片空白。

她没有给我更多消化震惊的时间，很自然地抬脚迈了进来，反手将移门拉上。浴缸不算狭小，但是她的进入让空间显得更加拥挤。她走到浴缸边，把浴巾和沐浴露放在旁边的架子上，然后毫不犹豫地抬腿跨进了浴缸。

“哗——！”

更大的水花溅起，温热的水流剧烈地晃荡，扑打在我的胸口和脸颊上。一个带着室外微凉气息的身体沉入水中，紧接着，膝盖、小腿、手臂……不可避免地和我的皮肤贴在了一起。

浴缸对我们两个人来说，实在不算宽敞。我们几乎是肩挨着肩，腿碰着腿地挤在一起。意似乎毫不在意这份拥挤，甚至很舒服地叹息了一声，身体完全沉入水中，侧过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边，眼睛在水汽中亮晶晶地看着我。

“姐姐发什么呆？”她问，伸手撩起一点水，泼了泼自己的脖子和肩膀。

我这才找回一点声音，结结巴巴地：“你……你怎么直接就进来了……”

“不然呢？”她歪了歪头，表情纯然不解，“门又没锁。而且，和姐姐一起洗怎么了？”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我的惊讶才是奇怪的事。

我那些关于“私人空间”、“长大了要避嫌”的念头，在她这种浑然天成的亲近面前，显得格外苍白和……小家子气，可能她还小吧，毕竟才初一。

可是，身体的感觉不会骗人。肌肤相贴的温度，水中肢体偶尔的碰撞，还有这狭小空间里无所不在的她的存在感……都让我身体僵硬，心跳失序。这和下午被风间熏触碰时的紧张截然不同，那是一种面对未知、带着敬畏和羞耻的慌乱；而此刻，是一种熟悉的、却因为成长和距离感重新建立而被打破的、带着羞赧和无奈的无措。

“姐姐害羞了？”意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朝我这边凑近了些。水面随着她的动作荡漾，她的手臂碰到了我的手臂，温热的，柔软的。“耳朵都红了。”

“水、水太热了……”我窘迫地别开脸，看向对面满是水汽的瓷砖墙，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水里。

“嘻嘻。”她笑了，没再逗我，而是伸手拿过架子上那瓶沐浴露，挤了一些在手掌心，搓出泡沫。“姐姐，帮我擦背好不好？我够不到后面。”她说着，很自然地转过身，把光滑的脊背对着我。

看着她那截白皙的、线条流畅的背，和微微凸起的肩胛骨，我犹豫了一下。

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她的皮肤，温热，细腻，带着水珠的润泽。我尽量让动作轻一些，快一些。

“嗯……还是姐姐擦得最舒服。”意舒服地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猫，下巴搁在交叠放在浴缸边缘的手臂上。

“你还能嫌弃你姐姐的吗？”我随口应着，注意力有些分散。手掌下是她真实的、毫无保留的身体，心里那点不自在和尴尬，在这种熟悉的、照顾妹妹的动作中，慢慢被一种无奈而柔软的纵容取代。是意啊。从小就这样。黏人，任性，在某些方面固执得让人头疼，但你永远没办法真的对她生气。

“才没有。”她嘟囔，然后忽然问，“姐姐，高中好玩吗？有没有认识什么特别的人？”

又来了。我心里叹了口气。“才三天，能认识谁。”我含糊道，加快了手上的动作。风间熏的脸却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闪过。我赶紧把那画面按下去。

“是吗？”意的语气听不出信还是不信，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觉得姐姐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我心里一跳。“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就是感觉。”她侧过一点头，用眼角余光瞄我，湿漉漉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好像……心里有事？”

“……没有。”我否认得很快，甚至有点心虚。是因为下午的事吗？连意都看出来了？不应该啊

“哦。”她没再追问，转回了头，但过了一小会儿，又小声说，语气带着点孩子气的独占欲，“姐姐要是认识了新朋友，也要记得最喜欢我哦。”

这孩子气的宣言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些，甚至有点想笑。“知道了，最喜欢你了。”我哄着她，用沾了泡沫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后颈。

她像是被冰到，缩了缩脖子，随即也笑了，肩膀轻轻抖动。

快速帮她擦完背，我刚想把手收回，她却转过身，湿漉漉的手掌按住了我的手腕。

“该我帮姐姐了！”她眼睛亮亮地说，不等我回答，就挤了些沐浴露在她自己的掌心，搓出泡沫。

“不用，我自己……”我的话还没说完，她已经用带着泡沫的手掌贴上了我的肩膀，轻轻推着我转过身去。

温热、滑腻的触感瞬间从肩背蔓延开来。她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要轻柔，也很仔细，手掌带着泡沫在我背上涂抹、打圈。指尖偶尔会按压到某些酸胀的肌肉，带来一阵舒服的松弛感。

“姐姐的背好薄。”她忽然说，手指在我脊椎的突起上轻轻划过

“嗯。”我含糊地应着，闭上眼睛。热水，泡沫，妹妹轻柔的擦拭……身体彻底放松下来。白天的疲惫和紧张似乎真的随着水流被带走了。只是，当她擦拭到我腰侧时，手指不小心直接碰到了皮肤，那种毫无隔阂的、细腻的触感让我背部的肌肉还是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

“弄痒了？”她问，声音就在我耳后很近的地方。

“……有点。”我小声说。

她轻笑了一下，气息拂过我湿漉漉的耳廓，动作放得更轻。

安静的洗浴区里，只有水波轻轻晃动和我们细微的呼吸声。雾气缭绕，将我们包裹在这个温热、潮湿、与世隔绝的小小空间里。移门外的一切，都显得遥远而不重要。

“好了。”意拍了拍我的背，宣布工程结束。

我转过身，看到她正看着我，脸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眼睛在水汽中显得格外清亮，瞳孔里清晰地映出我有些怔忪、却放松了许多的脸。

然后，就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非常自然地朝我靠过来，手臂环住了我的腰，把湿漉漉的脑袋搁在了我的肩膀上。“还是和姐姐一起洗澡最舒服了。”她满足地喟叹，手臂收紧，整个人贴了上来，温热的水流在我们紧贴的身体间荡漾。

她的体温，她身上的水珠，她发丝蹭在我颈窝的湿滑触感……所有感官都被她的存在填满。

这一次，我没有迟疑太久，抬起手，有些笨拙地轻轻拍了拍她湿漉漉的后背。

“都多大了，还这么黏人。”我说，语气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和淡淡的无可奈何。

“不许嫌我烦。”她把脸埋在我肩窝

没嫌你烦。”我叹了口气，任由她抱着。浴缸里的水在慢慢变温，身体却因为这个紧密的依偎而持续散发着热量。

“姐姐，”她的声音从我肩头传来，带着一种柔软的固执，“明天早上，一定要等我一起出门哦。不许偷偷先走。”

“知道了。”我答应。

“拉钩。”

“幼稚。”我嘴上这么说，却还是在水下，悄悄伸出了小指，勾住了她同样伸过来的小指。

她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了我，重新坐直身体，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计划得逞的快乐笑容，仿佛刚才那个紧紧拥抱、语气固执的人不是她。

我们又随意冲洗了一下，直到水温开始变凉，才先后起身。我先跨出浴缸，扯过浴巾裹住自己，拉开移门，走到相对干燥凉爽的洗漱区。身后传来意出水和跟上来的声音。

当我站在镜子前，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看着镜中自己仍然泛红的脸颊和有些恍惚的眼神时，意已经裹着浴巾站到了我旁边，同样对着镜子，哼着不成调的歌，开始擦拭她长了许多的头发。

镜子里映出我们两人裹着浴巾、头发湿漉漉的样子。熟悉又有些陌生。那个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洗澡要玩小鸭子的妹妹，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却依然用着和当年一样任性又直接的方式，闯进我的空间，我的生活。

未来似乎会变得有些拥挤，有些失去掌控，但也……未必全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