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如果是梦的话…（第二节）

「呐呐，你们要不要去商店街买东西？有一家冰激淋，超级好吃欸，以前都没发现。」

「好啊，像这样三人一起出去，也是好久没有过了，是吧？理惠酱。」

遥酱和奈津酱走在前头讨论着今天放学后的计划，并邀请我一起去。

「啊…嗯，也是呢。」

我没有看错任何细节，早崎同学又到了零的座位面前，低头正说着什么，一脸开心的样子。我赶紧收回视线，再看下去的话奈津酱又要说一些不中听的话了。

「啊！真是好久都没这样了！」

遥酱一如既往地在前面欢快地跳着，奈津酱时不时附和她几句。真好，我也想像遥酱一样，永远做天真的角色，只需要烦恼一些吃什么好——之类的小事。

我的心里根本静不下来，即使我想强调自己集中注意力在现在的场合，总是有那么一丝看不见的丝线牵连着大海。肯定净是我不想听的对话。

怎么办？现在的零，正在跟我不喜欢的人一起，不知道在做什么事。

不对，我这样口口声声念着零，却连最重要的事情都忘记，这样下去被抛弃不是理所当然吗？如果连努力都没有了，那我还有什么是值得零喜欢的东西？

一定是神明大人在惩罚我吧。

我挎好包跟上两人的步伐。

这是第几天了呢？早崎同学几乎不曾有过空缺地跑到零的跟前，然后就是两人并肩出去。

不过，这也正在成为我日常的一部分。不去想，不去看，不去听，就不会不幸。

「理惠酱，你这样真的好吗？不去追牧山同学。」

午饭时趁着遥酱不在，奈津酱这么对我说。

「诶？什么意思？」

「你明明一直都在瞒着吧？你看，自己一直要好的朋友突然转身投入别人的怀抱，你就不想做点什么惩罚一下贪心的出轨者呢？」

奈津酱眯起眼睛细细地看着我，像是观察有趣的小动物的反应一样。奈津酱果然不是普通人吧？

「出轨者？这说法也太！」热度蹿到我的脸上，我慌忙看向别处掩饰我的慌乱。真的吗？『出轨』这个词不是用在情侣身上的吗？虽然这么说好像挺合适，但是这不就在表明我喜欢零，而且零也喜欢我吗？！

我是喜欢零啦，但这种喜欢是不是恋人间的喜欢，我还没有清楚的概念。总之就是类似于『请不要抛下我』，『请和我一直在一起』之类的想法，这能不能算在情侣这样的立场之内，我也没有任何参考的标准。再说了，零她自己，有没有考虑过这种事，我更是不得而知。

明明我对自己的心情知根知底，而零是否像我考虑她一样，也想着我，都不清楚，果然我还是没能努力去理解零。

「哎呀，不要露出那副表情啦。青春期的女生争抢一个东西不是很正常的吗？只不过理惠酱你连手都不敢伸出去抢啦。这种时候就要对外来者宣示主权呢。」

奈津酱心平气和地讲出些不得了的话，我赶紧制止她继续讲下去。我看了一圈周围的人，好像没人在听我们的对话内容。总算是抒了一口气。

「呐，奈津酱，放学能稍微陪我去海边散散步吗？」

放学后，我和奈津酱在海边栈道上散步。这是一条少有人经过的公路，所以大概率是安全的。

我走在前头，让海风吹散我的头发。真的很舒服呢，海风，所以零会喜欢啊。

我们无声地在栈道上闲逛。

「奈津酱，你喜欢大海吗？」

「诶？一般般吧。」

「这样啊，零很喜欢呢。」

……

「那个啊，奈津酱，虽然我知道你肯定又要教育我，但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早崎同学既温柔又阳光，不太跟人说话的零在她面前也能真情地笑出来，这就够了。」

「我说你——」

「那个！早崎同学和零从幼稚园就认识了，比我更早和零变成朋友。她一直，一直带领着零让她愿意笑出来，所以肯定，零也是喜欢早崎同学的，如果零能幸福的话，我就——」

「听我说话！理惠酱！」

……

「理惠酱很喜欢牧山同学吧？所以才想让牧山同学幸福。可是我眼里的理惠酱，如果没有牧山同学就会破碎了，那个时候理惠酱你，你还能笑出来吗？」

「说的倒是轻松，要是这样就可以的话，我怎么可能没有想过啊！每次只能从一边看着零，每次对话都持续不下去，如果没有鼓起勇气去找零的话，如果没有主动去想她的话，我就不会痛苦了！我也是啊，…我，我如果，更努力的话，我…我更能够理解她的话，也许，她就愿意，看看我了…呜啊啊啊啊——」

我没有想到，泪水根本管不住地往外喷涌。心里有什么得到了放松，起码在这一刻，我不用去掩饰我没事，起码我能够表现出我一点也不好。

奈津酱的怀抱温柔得向大海一样，让我感到安心。她轻轻抚摸着我的后背。

「理惠酱，要是早一点来找我说就好了。我说啊，要是不去做什么的话，真的失去牧山同学都是有可能的哦？就算结局不尽人意，如果什么都没去尝试的话，理惠酱以后绝对会后悔的哦？」

「…嗯，谢谢。」

我们而后各自分别。但是多亏了奈津酱，我觉得，至少有一点我能够往前迈出一步了。

今天零在往常的时间点来到了教室，我检查了一遍教室里的人，没有早崎同学。很好。经过昨天的事情后，我多少也获得了一点自信和勇气。我站起身来，朝许久未曾说话的零走去。

「那个，想问你点事情方便吗？」声音到了喉咙处却凝结起来，视线也不自觉地向下滑动，跟几秒前的我完全不同。我有点气馁，但很快振作精神。我不能在这里止步。

「可倒是可以，怎么了？」零发出平淡的声音，我无法辨别她是不耐烦还是也有一丝期待。不，至少不会像我一样期待吧。

我重新看向零，那张我很久没有正面看到的脸，久到我怀疑只存在于我的记忆中。明明这样的日子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月。早崎同学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本来因为分别而不熟悉的故人，仅仅只一个月又重归于好。也许正因为是早崎同学吧，除我以外，我只看到零和她保持着亲近的距离，说不定她比我更了解零。

我的勇气像坏掉的鼓，迅速漏到别处。

「放学，你有安排吗？」

「没有。」

「诶？不和早崎同学？」我无法压抑自己的吃惊，瞪大了眼睛看着零。

「…什么啊，你都知道啊。」零将手里厚厚的资料竖着放在桌子上。

「今天她也许会过来，可以的话，就三个人一起吧？」零重新看向我，眼睛里读不出任何情绪。

「啊，呃，嗯…」

我走回自己的课桌，奈津酱转过头来悄悄对我比了一个『ファイト』*Fight的姿势。我也稍稍雀跃了一下对话的目的总算是达成了。可总感觉什么不对劲。一个更大的问题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不得不回去品味刚才的对话。

三个人？诶？？？

于是像这样，跟在早崎同学和零身后，究竟是一幅怎样奇怪的构图？

早崎同学像往常我看到的那样走在零身边，双手规矩地拎着书包的样子，真是有够做作的。明明往常就不是这个温文尔雅的淑女。我的心痛苦地扭在一起，心中一阵苦闷，稍对我刚才的看法感到痛苦。虽然不知道早崎同学又是怎么看我，但肯定也不会是什么正面的评价。

「呐，理惠同学，要不要过来和我们一起？」早崎同学充满活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可是我只觉得刺耳。

我抬起头，刘海被风吹得打在眼皮上生疼，在一丝丝黑发的间隙，我透过去看零的表情。零还是一副平静的模样看着我，无法让我平静但也没有让我紧张得想要逃走。

「快过来吧。」早崎同学催促着我。

我踏出沉重的脚步移动到零的身边，她就这么被我和早崎同学夹在中间。从走路这一点来看，我能感觉出她没有慌乱，不如说感觉不到慌乱的理由。像这样，三个人一起走着，自幼稚园来到底有几年了呢？

我不禁回忆起幼稚园的事情，我追在零的身后不敢搭话，最后促成我们成为朋友的契机还是早崎同学的从中调和。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朋友被抢掉这种事情，难道她不害怕吗？

早崎同学毫不客气地和零搭着话，而零虽然态度上没有区别，但也能够随时回应早崎同学的话题。

真好啊，这样，能够和零正常讲话什么的。说起来，小学时候明明能够普通说话的说，自从上了国中，我和零单独交流的机会随着她婉拒了我延续小学时期继续一起通学的请求就开始锐减，而随着早崎同学的搭讪，我就开始不能够好好交流了。零自己，有没有发现我的异常呢？

早崎同学的声音进不了我的耳朵，自然我也没法和她们搭话。说到底早崎同学来跟我搭话才会让我困扰。

我不知为何跟着她们，真是可笑，一点谈话的地位也没有。从外人来看，我恐怕是两人遛的狗一样的存在吧。我的脚步越发沉重起来，每迈开一步，小腿就多一份抽痛。

恐怕没有吧，零这个人呐，小学时候虽然和我兴趣不一样，但顶多也都是那个年纪会感兴趣的，直到年龄增长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是我也能察觉零所想的东西和我以为的完全不同，既不理解她的所想，零也不再只把目光朝向我，像是先一步登上了阶梯。所以，肯定没有察觉吧，即便我变得奇怪。

我的内心猛地刺痛了一下，是啊，我已经是无所谓的角色了，顶多只是背上一个『青梅竹马』的空名而已。我不由得握紧了书包的带子，视野变得逐渐扭曲，干枯的喉咙忍不住要发出羞人的声音…

「学，…理惠同学。」

声音将我拉了回来。脚步声听了下来，我觉得我的腿快到极限了。糟糕，不能让眼泪流出来，她们一定会觉得莫名其妙的。我拼命将眼睛睁大，期望眼泪就能顺着暴露在空气中的眼球流进眼睑里。

怎么办？不想抬头。好像就这么逃走。逃回安全的地方。

我缓缓抬头，面朝声音发出的方向。

早崎同学担心地看着我，让我感到头皮发麻。我不敢看零。零挂着什么表情，零会怎么想我，我不敢知道。可是我忍不住。我掩耳盗铃地将眼睛往零的方向转去。

零的脸上挂着复杂的表情，既有熟悉又有陌生的，难以言说的表情。我的心脏停止跳动了一秒。

好想逃走。怎样都行。我的身体不自觉地偏向左脚。

「不要紧吧？理惠同学？」

「啊…那个，我，没事的。」我发出了只有我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

「…理惠你先回去吧，你这样阿姨也会担心的。」

耳边传来不属于早崎同学和我的声音，本来应该感到高兴的，可却是那么刺耳。

脚还抽着筋，海风刮得脸生疼，喉咙干得要死，你却叫我回去？

「啊，我——」

「行了，快回家吧。」

「诶？」

零严肃地看着我，眼睛里透露出些许生气。我的心一阵绞痛。我低下了头。

「是…啊，说得也是呢。」

我从这里失去了记忆。

我做了一个梦。

我在梦里知道这是梦，但我不愿醒来。

因为它曾是那么幸福。

「你等等啦！理惠酱！」

零酱的声音从我身后传了过来，那恳求我的声音。

「理惠酱啦，我做错什么了告诉我嘛~」零酱拉着我的袖子。

我走在前面，而零酱跟着我的机会可不多。往常我们的站位明明就是反的。我心里的愉悦划过一瞬，我又想起了我生气的理由。都怪零酱。

「哼！自己想！」

「啊~啊~我没给你吃冰激淋？」

「…」

「昨天没来我家吃饭？」

「…」

「我弄坏了你的小熊？」

「…」零酱真笨。

「都不对啦！你想清楚以前我都不跟你玩了啦！」

「诶——？！不要嘛！」

我丢下心急如焚的零酱，走回了家。

虽说是自己定下的约定，但到了第三天我就忍不住了。但是碍于面子，我只是偷偷地跑到零酱家偷看她在干什么。

又在画画了。大笨蛋——！明明就是你光画画不听人家说话才最烦嘛！难道画画比我还重要耶？超级大笨蛋！

「阿姨，零酱呐？啊，不要跟零酱说哦。」

隔天我又来到了零酱的家里。

「嘘——！秘密，对吧？我知道的。零酱呐，去海边了，说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做。」

「诶？重要的事？阿姨你知道是什么吗？」

「诶？谁知道呢？」

「怎么这样！告诉我嘛，告诉我嘛！」

「这是零酱的秘密哟。」

往后几日，我都会隔三岔五地故意朝零酱家门口经过，可是她却像是没发现我一样。真是的！我不管你了啦！我拉了拉书包带子快步走开。

直到我的生日。

我看着前来庆祝的零酱。也是没办法呢，毕竟是青梅竹马，一定会来我家里做客的吧。

我悄悄观察零酱。

她还是老样子，和大人的交流只有一定限度，只有对着我才能说很多话。我感到骄傲。啊，她看我了。我别开头。

吃完蛋糕后，大人们在说些我听不懂的话，我只能局促地坐在妈妈和阿姨之间。

大笨蛋。快来约我啊。这样下去什么都没做生日就过去了！

我感到焦躁起来。

「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理惠？」妈妈温柔地问我。

「没有欸。」

「是不是和零酱闹矛盾了？看你们也不说话。」

被说中后我的脸顿时羞红。

「嘛，听零酱讲，说什么不和好就不讲话。」零酱的妈妈跟我妈妈说到。

我的心脏震了一下，让我凭空产生失重的感觉。

「诶？怎么这样？理惠你啦，赶紧和好哟！」

我这才想起来，原来她一直不来邀请我，是因为她一直在遵守我们定下的约定诶？我都已经快忘了。

我跳下沙发，小跑到零酱跟前，将她拉到我的卧室。

零酱困惑地看着我。

「嘛，本小姐为你破例一次，你有没有什么对本小姐说的话？」我姑且试用了『本小姐』这样的字眼。

「可是不是不许我说话吗？」零酱皱着眉头。

「嗯…哪个先不管了啦，今天你知道是什么日子吗？」

「理惠酱你的生日欸。」

「那你有没有什么，对我特别的心意呢？」我有点焦急。零酱啊，该不会什么都没准备吧？

「啊！有哦，你等我一下啦。」

零酱着急地小跑出房间。

我被留在房间里。是要拿礼物给我吧？我想起几天前到零酱家阿姨说的『去海边』。真是的，的确像是零酱会做出的事情呢。我像是被人表扬而害羞一样，低下了头。明明没人在房间的说，一个人瞎起劲。

我听到忙着上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这股兴奋的劲头也感染了我让我不由得离开原来的位置。零酱带着一个蓝色的盒子回来了。

「理惠酱，这个。你说和好前不准讲话，所以我做了这个给你，希望你开心。」

零酱将盒子递给我。我忍不住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一串贝壳做成的项链。在阳光下闪着光，是我见过最美丽的东西。

「这样我们就和好了，这是『和好的证明』哦。」零酱说完从我手中轻轻摘下项链，拉起它朝我靠近。

不等我反应过来，零酱又离开了我。我顺着脖子上感受到的重力低下头去。项链依旧闪着光，鲜活地装饰在我的胸前，孕育着大海的颜色。时间静止了下来，我的目光被项链夺走，不知多久，久到楼下传来呼唤声，我抬头看向零酱。

「好好戴着哦，理惠酱，这样我们就一直在一起啦。」

……

不知是否是上天对我的惩罚，我偏偏梦到了这段回忆。回过头来我已经在家里的床上躺着了。

我睡了多久？

腿的抽痛已经缓解了大半，妈妈十分担心我还想送我去医院。

「一直在一起，吗…？」

我走到抽屉里，拿起那本该在蓝色盒子里的项链，鬼使神差地走到镜子前。

要戴上吗？不戴了吧？小时候随口做的约定什么的，有必要当真吗？可是手却放不下来。

我看着镜子里眼睛充满血丝的自己，可怜自己一般戴上了项链。

……

镜子里照射出凌乱的我，与那闪闪发光的贝壳是如此不相称。我想起零。早已不再是我的，那个看向别处的零。一定，只有我在缅怀过去吧。

我想起零面对着早崎同学平和的微笑，想起那天偶然看见的，早崎同学和零相拥的画面。奈津酱所说的话语涌回我的心中。『出轨』。

我顿时感到心中一阵苦闷，胃抽痛了一下便开始翻江倒海，明明什么都还没吃。

我感到头晕，重力拉扯着我让我直不起身子。胃里的东西已经到了心脏的位置。我连忙跑到门边开门冲向浴室。

「呕——」

果不其然，如果不是我跑的及时就会弄脏地毯的，一定会让妈妈担心吧？哈哈，也只有妈妈才会在现在担心我了。

我将喉咙里残余的东西干呕出来，按下冲水阀冲走。无力感引导着全身躺在地板上。我大口大口地喘气看着惨白的天花板。

原来，我对零，不只是朋友间的喜欢啊。糟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