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宣和遗事(上)
我和里沙在海边度过那个难忘的周末后,七月已经过半,整个联络点就像被谁按下了快进键。
温主任和宋归远几乎一整天都一起待在同一个办公室里。温主任闭着眼睛用他的“鉴微”大范围地扫描疑似永嘉的波动;宋归远则是一件又一件地比对着各处采集而来的证物,试图还原其原主人的行动轨迹。有时,这二人取得了一些进展,就会激动地一起讨论,然后在办公室墙上挂着的大幅地图上写写画画——现在这张地图上已经画满了只有他们俩能看懂的符号了。
而沈秋也是很忙,她每天一到工位就是给不同的人打电话、约时间。从偶尔从她的办公室门缝里漏出来的内容不难猜出,她应该是在联络各种各样的龙使来协助我们。
而这一切的工作,自然就是为了应对永嘉计划的那个“宴会”。
窗外的盛夏阳光依旧,但是此处却有一股风雨欲来的飘摇感——除了我和里沙的办公室。
“里沙姐,这样真的好吗?”我盯着电脑屏幕,双手不断敲击键盘,“温主任他们好像忙不过来了,要不我们也去帮忙吧?”
“我们没有主任和归远那种特殊的能力,联络外部又是沈秋的活,我们一时也插不了手……”里沙也是在飞速敲打着键盘,“而且台账和学习笔记,也是一等一的大事,是整个联络点的基石!凌晨同志,加把劲,我们的任务是把整个联络点这个月的台账都做完!”
“嗯嗯!”我加快了手速。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的键盘声,像是过去一个多月的日常一样。在海边酒店的那一夜,不知道是气氛使然,亦或是我的内心深处发生了什么变化,我向里沙倾诉了很多过去我以为不会向她开口提及的事情。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还在担心,昨晚我吐露的心声是否对里沙来说过于沉重了,以及我和里沙的关系会不会就此发生一些无法挽回的改变……
但是我睁开眼后,看到的是和往常一样的里沙。她笑着看我,轻声说:“早上好呀,凌晨。”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两份她叫来的早餐。
然后我们就在清晨的阳光里一起吃早餐,讲着一些昨天游玩时的一些有趣见闻。
她没有追问我的身世,也没有对我说“不要沉溺于过去”之类正确的话,她只是在做她一直都在做的事情——陪着我。
“收到收到收到!”沈秋猛地推开我们办公室的门,同时还在对着手机那头连续输出,“我们联络点会派人接待的!真是的,现在正是我们最忙的时候,怎么还有大人物要来视察!”
她挂断了电话,然后看向了我和里沙:“打扰了二位,你们手上的工作要暂时放一下了,现在我和归远还有主任都忙得脚不着地,这个突发的接待任务只能交给你们了。”
“接待?视察?”里沙很是困惑,“现在我们都在备战呢,怎么还有领导这时候来视察。”
“要是上级的话我早就给骂回去了。”沈秋扶额,“是一尊龙类要来市区逛逛,祂附身的龙使半小时后就到高铁站,你们要赶紧过去接一下。”
——接待一位龙类?
我和里沙面面相觑,互相都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一种“触及到了知识盲区”的茫然。
“里沙,我知道这不是你的业务范围……”沈秋苦笑着。
“但是现在联络点还有空处理这种任务的只有你们了!拜托了!”
于是我和里沙火急火燎地打车,终于在预计的列车到站时间抵达了高铁站。
我们站在出站口的边缘,里沙手里举着一块写着“宣和”两个大字的纸板,而我则拿着手机,根据沈秋发来的龙使本人照片比对每一位出站旅客的相貌。
“凌晨,是不是那位啊?”里沙指着刚从里面出来的一个身影。
来者是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女孩,穿着白色海军领衬衫和深蓝色百褶裙,脚踏白色短袜和黑色小皮鞋,扎着可爱的双马尾,看着和一般的小学女生似乎并无区别。但是她胸前水手服领结上那颗略显突兀的红色玉珠无疑暴露了她的龙使身份。
我对比了一下照片上的小女孩:“确实是她。”
我和里沙连忙迎上去,“宣和阁下您好!”里沙弯下腰向她伸手,“我们是龙类事务司的代表,海里沙和凌晨,负责本次您来我市的接待工作。希望您今天旅程愉快!”
里沙居然把这一长段欢迎词都流畅说出来了,我不禁在心里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而小女孩有些僵硬地抬头看了看我们,然后慢慢伸出小手和里沙握手。
里沙握着对方的手轻轻摇了摇,却听到“嘶”的一声。然后惊悚的一幕发生了——小女孩的手居然从手肘处断开,而小臂和手掌还留在里沙的手里。
“啊????”我和里沙大吃了一惊,一时乱了分寸。
小女孩却定住了,一语不发,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我们看。
“里沙姐,快快快接回去!”情急之下,我手忙脚乱地把那只手臂往断口上拼。
“宣和阁下您怎么了???”里沙声音颤抖着询问对方,但是对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们。
“等等,这伤口怎么没有血啊?”这时我发现了异样。
“哈哈哈哈哈!”
这时,一道轻快的笑声从我们身后传来,我们回头望去,只看到一个一模一样的女孩坐在栏杆上,笑得合不拢嘴,领结上的玉石闪烁着光芒。再回头来看时,刚刚被“断手”的小女孩已经显出了原形——一个半人高的玩偶,断臂的伤口处露出里面的棉花。
“你们,居然没有发现接待对象的异样。”真正的宣和从栏杆上跳下来,向我们举起一只食指摇了摇,“不及格啊。”祂的脸上露出了嘲弄的神情。
在确认了自己并非闯了祸后,我和里沙对视着都松了一口气。“啊哈哈……宣和阁下真会开玩笑。”我打着圆场,“不知道阁下想去哪里游览呢?我们都可以安排。”
宣和托着下巴,闭起一只眼睛,像是在思考:“想去的地方倒是有,但是我不觉得就你们两个能陪我玩得尽兴。啊,对了——”然后祂好像想到了什么,坏笑着看我们,“你们两个的任务就是接待我,要是把我搞丢了,你们就会有麻烦对吧?”
“啊?阁下的意思是?”我只觉得不妙。
“这样吧!”宣和指向身后的高铁站广场,“接下来半小时,我会使用我的‘万化’能力在这个广场活动,如果你们能抓到我,我就听你们的安排;要是半小时后你们还是没抓到我的话,我就自己去玩咯~”祂的脸上笑意渐浓。
然后不等我们反应,只见祂摇身一变就幻化成了一个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入高铁站广场密集的人流中。
“里沙姐,快追!”我拉着还在消化刚刚遇到的一切的里沙,在人群中不断穿梭试图追上宣和。而宣和脚步飞快,步伐一拐就进了广场上的便利店。
我们跟着宣和进到了便利店,但是店里却并无刚刚祂幻化的那个上班族。
“凌晨,祂一定是变成别的样子了。”里沙不断地审视着店里的顾客和店员,但却无济于事,显然宣和的“万化”能力足以做到以假乱真。
“里沙姐,只看外表是分辨不出来的,要找破绽!”我仔细地观察店里的每一个人。
“你看那边那位……”里沙小声道,指了指货架前的一位老人家。
我的视线跟随而去,只见到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腰杆挺地笔直,站在文创周边的货架边,一手拿着一个荔枝玩偶在摇头晃脑地把玩着。我和里沙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一起逼近上去。
那个老爷爷转头看我们,一开口却是稚嫩的童声:“哎哟!居然被识破了!”
我和里沙不敢怠慢,上前就要去抓宣和。但是祂就用这副老爷爷的模样做了个滑铲的动作,从我们的空档中穿行而过。便利店里的其他人不明所以,都被面前“老者”的高难度动作震惊了。
“还没抓到我呢,再来再来!”宣和的身影消失在便利店门口。
广场上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赶路的人,卖盒饭的小贩推着餐车从我们面前经过,车站扩音器里循环播放着“开往xx的某某列车……”的广播。宣和一眨眼就混进了人群中。
“凌晨,祂是故意的。”里沙在一旁缓缓说道。
“什么?”
“祂故意让我们识破一次。”里沙看着便利店门口,“如果祂真想跑,刚才就不会站在货架前等我们发现祂。祂是在……玩我们。”
“祂真的是一尊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龙吗?”我感觉自己三观都要被刷新了,“我怎么觉得就是一个超能熊孩子!”
“这范围太大了,我们分头寻找吧。”里沙环视四周,说道。
“只能这样了……”我叹了口气,出门向着另一个方向跑了出去。
我来到了广场中央的水池处,用尽全力地观察每一个路过的人:行色匆匆的打工人、外地旅行回来的学生、派发传单的年轻人……我认真地打量着每一个路过的人试图找出他们身上的破绽,还选中了几次错误的答案。
我对那些被我错认为宣和的无辜路人连声道歉,一看时间才发现宣和的半小时期限已经快到了,而里沙发来的信息显示她那边同样一无所获。
正当我开始有些焦虑时,身后传来里沙的声音:“凌晨,你也没找到宣和是吗?”我回头,看到了气喘吁吁的里沙。
我扶额无奈道:“时间快到了,祂不会真的丢下我们跑了吧……”
“那就算了吧,别管祂了。”里沙笑着安慰我,“我回去就跟上级报告说来宾故意逃跑好了。”
“啊?这样可以吗?”我愣住了。
“宣和有意要甩开我们,我的能力又几乎只擅长战斗,还有什么办法嘛!”里沙抱怨着,将双手背在身后,微微躬身向我凑了过来,“凌晨……难得出来一趟,回去之前我们去去别的地方吧。”
她的脸离我很近,并且不知道是刚刚跑着找宣和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脸上泛着一片红晕。几丝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在我眼中竟然有了一丝魅惑的感觉。
“里里里里沙姐……”被她这样近距离盯着,我大脑都要宕机了,耳根热热的,大概已经红透了。
“你不想和我单独逛逛吗?”里沙歪着头看我,眨了眨眼,“我想和凌晨一直待着呢。”她直视着我的眼睛,温润的眼眸像是浸润在温水里的黑曜石。
我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海边那一夜,想起我在她的怀抱里倾诉时的解脱,也想起第二天起来时发现她仍然在我身边时的安心感。
“我我我也想一直和里沙姐在一起……”我的大脑彻底混乱了,竟直接说出了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等等,不对。
我突然在一瞬间恢复了清明。
虽然我不知道里沙的内心是不是真的这样看我,但是就算她对我也是这样的想法,她也绝对、绝对不会用这样的动作和语气,在这样的场合对我说出来。
真正的里沙,或许说不出什么漂亮话,但是她的实际行动总比她的言语更加能证明对我的关心和在意。
“宣和阁下……你模仿里沙姐的演技,很拙劣呢。”我轻声说着,抓住了“里沙”的手腕。
“诶诶?”对方看着被我抓住的手腕,发出了童声,然后变幻回原本小女孩的样子。
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响起了闹铃,标志着宣和与我们约定的半小时期限已到。
“凌晨!宣和阁下!”里沙从人群中挤出来,头发有些散乱,脸上还带着跑动之后的红晕。她看到我抓着宣和的手腕,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起来:“你抓到宣和阁下了?!”
“了不起呢。”宣和笑了,摇了摇被我抓住的那只手,“算你们过关啦。”
然后祂狡黠地笑着对里沙说:“对了,里沙,你知道吗,刚刚凌晨她说……”
“啊您闭嘴!”我情急之下直接捂住了小女孩的嘴。
宣和被我紧紧捂住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祂抬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揶揄。
“诶?刚刚发生了什么?”里沙一头雾水地看着我们。
我不敢看她,只能死死盯着广场的地板,感觉身上的血液都汇聚到了脸上,我想我的脸大概已熟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