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龙奇谭

第8章 宣和遗事(下)

“嗷呜——”

宣和踮着脚,向着玻璃后的狮子发出稚嫩的吼声。而狮子却自顾自地趴着睡觉,丝毫不给这尊龙类任何面子。

“你这臭小猫。”宣和向狮子做了个鬼脸,“要是换做我以前,我让你一个月都当一块石头!”

然后祂背着手,蹦蹦跳跳地向着下一处笼舍走去。

我和里沙默默地跟在祂的身后,看着祂饶有兴致地观赏每一种动物。从人气爆棚的猛兽,到一些基本无人会为之驻足的小动物,祂都会很投入地看上好一会儿。

被我抓到后,宣和也愿赌服输,乖乖说出了祂今天想要去游览的地方——就是此时我们所在的动物园。“我要看各种各样的动物!活的!会动的!会老的!”当时祂这么嚷嚷着。

“这位宣和,和我之前接触到的龙类都不一样啊。”我悄声对里沙说,“完全就是个小孩子啊。”

“可别真把祂当孩子对待了……”里沙苦笑着说,“搞不好祂的年龄比我们人类的整部历史都长……”

“凌晨!里沙!”前方的宣和停了下来,指向不远处,“我也要这个!”

我们循着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有一家三口的组合手牵着手一起走,走在中间的小朋友手腕上系着一个气球。

“宣和阁下是想要气球吗?我这就去买。”里沙拿出了手机,四处张望哪里有卖气球的小摊。

“不对不对!”宣和小脸气鼓鼓的走过来,“我是要和那个小孩一样,也有爸爸妈妈拉着手走!”祂牵住我的手,“凌晨是爸爸!”然后又牵住里沙的手,“里沙是妈妈!”

然后祂不待我们发表意见,就拉着我和里沙继续往前走去。

里沙在大庭广众下被叫“妈妈”,大抵是直接社恐发作了,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救救我”的求救信号。

我忍住笑,用口型说:“忍着。”

她只好认命地叹了口气,任由宣和牵着往前走。

我们就这样走到了大象的笼舍,在宣和的眼神示意下,我和里沙让祂坐在我们的肩膀上将祂托举起来看大象。

笼舍里是一头小象依偎着它的妈妈,场景很是温馨。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的宣和看着两头大象,居然慢慢就沉默了。

“你们知道……”我听到肩膀上的小女孩语气平静了下来,“龙类是怎么繁衍的吗?”

“我读大学的时候学到过。”里沙点头回答道,“龙类没有性别,但是繁衍后代又需要两位龙类的遗传信息结合,并且两位龙类在高维空间是很难见面的……”

宣和接过话茬:“所以我们只能打包点自己的东西,扔出去。运气好就能碰上另一团,就有机会诞生一头新的龙类;运气不好就永远那么在时空的乱流里飘啊飘。”

“那龙类的繁衍速度岂不是很慢?”我不解地问道。

“是啊。”宣和拍了拍我们的肩膀,示意我和里沙把祂放下来,“对我们龙类来说,如果几十年间就能诞生一位新成员,就已经算是龙丁兴旺啦。”祂重新站在地面上,很自然地又牵上了我和里沙的手。

我们慢悠悠地在树荫下散步,好像时间也变得慢了下来。“宣和阁下……你有见过你的‘父母’吗?”我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向祂问出这个问题。

“当然没有啦。当然也有可能我和祂们见过,但是我们互相都认不出来对方。”宣和笑着摇摇头,“每个龙类从诞生之时起,都是独自面对整个世界的孩子。我现在还记得,我诞生在高维空间的一处偏僻的时空乱流里,当我第一次睁开眼时,只有一角星空和几只高维生物在陪着我。”

祂俯身随手拾起几片落叶扔在空中,落叶化作几只半透明的小生物,在半空中闪烁着晶莹的蓝光,围绕祂的身边缓慢浮游。

“就是这几只发着微光的、像你们的“水母”一样的小生灵,在我身边飘来飘去……那时候我以为它们会一直陪着我。”祂说完,几只“水母”又恢复为原本的落叶,在祂的身旁无声飘落。

“等等……”里沙诧异道,“别的高维生物?高维空间不是只有龙类吗?”

宣和笑着摇了摇头:“那是我们的现状,而在过去,我们的世界里也曾有着相当丰富的生态,像这个世界一样。”祂放开我们,走到下一处笼舍,端详着里面的斑马,“只不过,由于我们龙类的肆意妄为,那些独特的生命都消失了。所以现在的高维空间只剩下混乱和荒芜。”祂将小手伸进栏杆里,轻轻抚摸一只小斑马的头。

“那你们,是怎么看到我们的三维世界的?”我看着祂娇小的背影,轻声问道。

“一个漂亮的水晶球,也是一处精神上的世外桃源。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宣和回头看着我,“我们的高维空间已经是一片白茫茫真干净了,但你们的世界还有着各种各样的景观,各种各样的生物,每个个体之间也不会隔着遥远的时空和层层空间壁障。”说到这祂停顿了一下,“所以……我们龙类中的很多成员才会喜欢和你们立约,通过你们来感受这个世界啊。”

“既然如此……”我把视线转移到别处,呼吸似乎都沉重了一些,“为什么有的龙会故意破坏我们的世界?”

“凌晨……”里沙在一旁握住了我的手掌。

宣和的脸上露出了无奈的笑容,眼神里流露出不符合祂现在外表的落寞:“你说的是那些被称为‘混乱派’的龙吧。”祂转过身来,在阳光透过树叶间隙形成的一处处光斑间跳跃着,“‘混乱派’的成员们,和我们这些‘秩序派’看待这个世界的方法是不一样的,祂们喜欢看到美好的事物被燃烧、被毁灭,这样祂们才能获取到自己仍然作为生命存在的实感。”

“我不理解。这种事情到底有什么乐趣。”我的另一只手紧紧捏住了自己的衣角,声音也颤抖起来。

我想起十年前那个下午,想起那双赤红的眼睛。祂看向我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找“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我也不理解,但我似乎能理解祂们为何会有这种想法。”宣和看着我的眼睛,“因为永恒的孤独和与生俱来的寂寞,是每位龙类终其一生都要面对的议题。在这种情况下度过漫长的岁月,龙的内心会产生什么样的想法我都不会奇怪。”宣和走了过来,双手张开抱在了我的腰上,“看来我的同族曾经伤害过你,对不起啊。”

“不不……这不关你的事……”被祂这么抱着,我有些手足无措。

“那也再让我抱一下吧,我好久没有感受过别的个体的温度啦。”宣和把脸埋在我的怀里。

我闻言,也心疼起了面前这位小孩模样的龙,回以祂一个拥抱。

里沙也半蹲下张开双臂,把我和宣和都拥入怀里。

两人一龙,就这样在逐渐西斜的阳光里无言相拥。

“宣和阁下,”里沙在祂的耳边轻声说,“下次你再来玩吧,我和凌晨还陪你玩,你想看什么动物都行。”

宣和在我们的怀抱里抬起了头,眼睛亮亮的:“真的吗?那太好了!”

紧接着祂的眼神却黯淡了下来:

“不过这就是最后一次啦,今天我是来和世界告别的。”


我和里沙中间夹着宣和,一起坐在网约车的后排上,祂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车子的内饰,嘴里哼着刚刚动物园出口处播放的歌曲。

我悄悄翻看着手机,微信上是里沙给我发来的相关知识——龙类并没有寿命概念,生命的自然终结只有龙类自行消散这一途径。而宣和在动物园对我们说的“和世界告别”,自然就意味着今天是祂为自己选择的消散之日了。

我看着面前的小女孩,心里五味杂陈。明明,我才刚觉得似乎交到了一个不错的朋友……

里沙的心情明显也很沉重,她在我们和沈秋的小群里发信息问沈秋,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宣和是要在今天消散的。

“我也是这才知道啊!”沈秋的回复透露着崩溃,“你们知道我下午加急定场地和约人掉了多少头发吗!”

车辆刹停了,我们抵达了此行最后的目的地——市区的一家酒店。联络点在此处包下了一个宴会厅,用来举行宣和的告别仪式。

里沙打开车门先下了车,宣和紧跟其后跳了下来,双马尾一晃一晃的,“这里有些寒酸啊,你们不能给我安排个气派点的地方吗?”祂看着这栋建筑皱起了眉。

“大领导,你这么突然就来视察,以我们单位的微薄实力,能安排到这样的场地就不错啦!”我跟随在祂身后下了车,学着祂的语气反击道。但是看到了这个最终的目的地,我的内心有种揪着揪着的感觉。

“宣和阁下,这边请。”里沙显然是我们仨里面最不会隐藏自己情绪的一个,说话的语气明显苦涩了些许。

宣和在里沙的带领下大摇大摆地走过了酒店长长的走廊,最终来到了那个宴会厅的门前。祂伸出双手握着门把手,准备推开这扇门,但是又突然停住了。

祂回头看向身后的我们,嘴角勾起了一道轻柔的弧度:“凌晨,里沙,今天是你们俩来招待我,真好。”

然后不待我们回答,祂猛地推开了宴会厅的大门——

门后的宴会厅只开着微弱的灯光,能看到约莫站着二三十人,我看到了联络点的其他几位同事,以及叶和。而其他的到场人员,虽然我都不认识,但是他们身上都有一件不同样式的玉石制品,在昏暗的环境中闪烁着微光。

显然,在场的所有人,都是龙使。

“呀吼!——”宣和高高地跳起来,向整个宴会厅用力地招手,“老伙计们,我想死你们了!”

只见昏暗中,龙使们的持节信物光芒更盛,一道又一道的龙类投影现身。那位我之前见过的章武也从里沙的戒指投影而出。

“宣和,再见了。”章武的语气平和,竟然还带着一丝我不曾见过的温柔。宣和看着祂,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情不自禁摸向了挎包夹层里的玉佩——太康,你是不是也想和宣和好好道个别?

“不必了,凌晨,这会暴露你的龙使身份。”我脑海中响起太康的声音,“我能见证祂的结束,就足够了。”

我松开了玉佩,转而牵住了身旁里沙的手。

“凌晨,”里沙在我的耳边轻声说,“我们陪宣和阁下走最后一程吧。”

“嗯。”我点点头。

然后我们跟在宣和的身后,看着祂和那些在漫长岁月中曾经有过接触的龙类们一一作最后的告别。

“宣和,我祝福你。”一位龙类向宣和躬身致意。

“广明,我之前找你借的那几处隐秘空间就不还啦。”宣和笑嘻嘻地说。

“宣和,五百年前我让我的龙使种了一座山的桃花,想邀请你一起来看,但是直到那位龙使老死了你都没有来啊。”宋归远眼镜框投影出来的龙类抱怨道。

“抱歉啊景祐。”宣和讪笑着挠头,“那时我在跨越时空乱流时出了岔子,被困了几十年。”

一道身影迫不及待地挤到宣和面前,那是从沈秋的玉簪里投影出来的龙类,“宣和!你还记得那个丙子年我们一起在会稽山上投影闲逛吗?”这位的语气还带着一点兴奋,“那时我们还被当成祥瑞记录下来了哈哈哈哈!”

“我当然记得啊雍熙!”宣和也开怀大笑起来,“现在这段还在人类的史书里记着呢!”

……

这些在自己的世界里可能百年甚至千年都难得相遇一次的龙类,此刻通过自己的持节信物和龙使,在这处并不算宽阔的宴会厅进行着跨越了层层空间的交流。宣和笑着和每一位向祂致意的龙类挥手道别,仿佛这只是一场普通聚会的散场,老朋友们互相道声再见,就真的还能来日再相见。

“里沙姐……”我凑在里沙的耳边小声说,“我终于理解为什么这些龙类明明比我们强大这么多,却还是愿意和我们立约,还和我们平起平坐了。”

里沙点点头,轻声道:“有时我也搞不清楚,到底是人类更需要龙类,还是龙类更依赖人类。”

不知不觉,我们跟着宣和和在场的所有龙类都打过了招呼,也走到了宴会厅的尽头。那是一个小小的舞台,平日里用于婚礼时新人登场亮相,而此刻,温主任和叶和在此共同守护着一个黑色的密码箱。他们身后投影着的,是各自和他们立约的咸平和开元两尊龙类。

祂们看着宣和点了点头,然后示意各自的龙使可以开箱了。温主任和叶和各自取出一把钥匙,共同打开了密码箱。

只见里面躺着一枚掌心大小的玉石印章,龙形的浮雕盘踞缠绕其上——或许更准确地说,这是一枚玉玺。

玉玺微微震动,一条紫金色的巨龙投影而出,巨大的龙首俯瞰着眼前的小女孩,形成强烈的视觉反差。“宣和……听到你决定离开的消息,我很难过。”巨龙缓缓开口了,苍老低沉的声音响彻整个宴会厅。

宣和却是细细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巨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建元,许久不见你都混成秩序派之首了,很气派嘛!”祂伸手拍打眼前巨龙投影的鼻子,像是老朋友之间亲密的叙旧。

但是看着老友,宣和的情绪却是渐渐平静了下来,慢慢放下了手臂,“但是我实在不愿继续忍受这无尽的岁月和我们的世界那永无止境的荒凉,我是真的累了啊,建元。”祂看向建元,眼神中流转着以千年为单位的疲惫。

建元看着祂,缓缓闭上了龙瞳,点了点头以示理解。“宣和,你走之后,我们——包括那些像你一样,曾在这里找到过片刻欢愉的龙类们——会继续守护这个世界。”建元沉声道。

“那很好啊。”宣和回头看了一眼我和里沙,“这里,真的很有趣。”

“那我先撤啦!”宣和向建元摆手告别,“你们还有正事要谈对吧?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看到建元微微颔首,宣和步履轻快地走向宴会厅的出口,我和里沙对视了一眼,也跟着祂的步伐离开了此处。

宴会厅的门在我们身后缓缓合上,那里的龙类和龙使们或许会借此机会讨论一些更为重要的事情。但在我和里沙这里,目前没有什么比陪着这位孤独了不知道多少年岁的龙类走完这最后一程更为重要。


“呜啊——”

酒店花园的长椅上,宣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神态和一个真正的人类小女孩似乎也别无二致。

我和里沙坐在祂的两侧,此刻正在认真地——打蚊子。

“宣和阁下我理解你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里沙的手掌不断拍打在自己身上的各个部位,啪啪作响,“但是现在是七月份,晚上的花园真的很多蚊子啊!”

“宣和阁下,你身上也有!”我一掌拍在宣和露在百褶裙摆下的小腿上。

“哎哟!”宣和夸张地叫了一声,“凌晨同志,我合理怀疑你是今早被我整了于是怀恨在心,所以现在公报私仇!”

我看着祂依旧生动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难过:“宣和……你真的要走了吗?”

宣和也收敛起了所有的夸张表情,轻声说道:“是啊。”

“不能改变主意吗?”

宣和笑着摇摇头:“不改了。”

“今天真的辛苦你们了,能在这最后一天认识你们俩是我这几十年来最幸运的事。”宣和拉着我和里沙的手,揽过祂的肩膀,“最后再当一次我的‘爸爸妈妈’,哄我睡觉,可以吗?”

我看向里沙,却发现她也在看着我,她微微张嘴,轻声开口唱道:“黑黑的天空低垂……”

我也跟着合唱:“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以蝉鸣为伴奏,我和里沙为一条龙合唱了一首摇篮曲。宣和在我们轻柔的歌声里,渐渐闭上眼睛。她在我们的怀抱里缓缓靠到了里沙的身上睡着了,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弧度。

我们凝视着祂的睡颜,继续唱完了整首歌。

……

不怕天黑

只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

也不管东南西北

当唱完最后一句歌词,小女孩胸前领结上的红色玉石悄然消散。

歌声停了。

四周很静,只有远处的蝉鸣。里沙还保持着抱着小女孩的姿势,我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但感觉很久——小女孩慢慢睁开了双眼,这位小龙使重新取回了自己身体的主导权。她揉了揉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我们:“两位姐姐,我好像……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里沙替她整理胸前的领结:“嗯,是个好梦吧?”

“我只记得梦的最后,宣和阁下好像很开心……”小女孩说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说:“祂让我醒来后把这个交给你们。”

我接过纸片,和里沙一起查看,只见这是一张皱巴巴的动物园儿童票。我把门票翻到背后,就看到上面的空白处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

“谢谢你们陪我玩。——宣和”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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