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永远不是『他人』」
镰仓的海风与烟火,终究被横滨黏稠的暑气凝成了琥珀。
总算是能睡得着觉了。
小小的公寓像是被夏日腌渍的蜜饯,弥漫着一种懒洋洋的甜。夏树总是早那么一步——把手机里那张烟火下的合影洗了出来,郑重地贴在冰箱门上。明明没经过我的同意的,还是我的冰箱。
葵有时会对着照片出神,嘴里无意识地哼起镰仓小巷里听过的调子。这时,夏树便趁机教她更繁复的中文词汇,指尖在葵微凉的掌心轻轻划动,引得她蹙眉,又漾开浅浅的笑意。老旧榻榻米干燥的草香,与窗外紫阳花若有似无的淡香,在空气中交织缠绕。
午后光景被暑气浸透,连蝉鸣都染上倦怠的喑哑。刚从便利店回来的两人,手中拎着冰凉的麦茶和打折的西瓜。夏树叽叽喳喳地说着中文,试图让葵捕捉「西瓜」这个词微妙的音调起伏。葵皱着眉,努力模仿那怪异的韵律,笨拙的发音惹得夏树咯咯笑出声来。
阳光穿过层叠的紫阳花叶,在她们脚下筛落晃动的斑驳。葵难得地抽出手,拆开刚买的冰棒,塞进还在笑着的夏树嘴里。冰凉清甜的气息在舌尖倏然弥漫,夏树满足地眯起眼,含糊地说着「好吃」。
提着便利店袋子的手还残留着冰棒的凉意,几步路的距离,她们已踏入公寓楼下那带着点蓝紫色的阴影。许是夏树的功劳,这丛紫阳花的花期比以往长了许久。
葵脸上那抹未散的笑意,在看见花影深处杵着的几个男人时,凝固了。
他们不像是路人。
葵的身体瞬间绷紧。
「夏树。」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夏树从未听过的、近乎陌生的紧绷。
「上楼。锁门。不要出来。」
夏树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大力猛地将她向后推去。葵单薄的身体已经死死挡在她前面,像一堵骤然竖起的墙。她踉跄着退进楼道,身后的铁门「哐当」一声合拢。
世界被隔绝在外。
模糊的声浪穿透门板——粗鲁的男声、葵压抑着的短促回应。夏树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心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她听不懂那些日语在说什么,但她听得懂那种语气。威胁。压迫。葵的声音在其中显得那么单薄。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小时。门外安静下来。锁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葵拖着脚步挪进来。她的脸色像一张揉皱的纸。
夏树冲上去抓住她的手臂。「他们是谁?发生什么了?葵!」
葵抽回手。动作很轻,但很彻底。她走向矮桌,抓起上面散落的几枚硬币,无意识地拨弄着,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不是什么大事。」她的声音生硬。「以前的麻烦。已经结束了。别问了。」
「别问了?」
夏树的声音拔高。连日积压的担忧、被隔绝在外的委屈、此刻被敷衍的刺痛,像决堤的水涌上来。
「『别问了』?葵!」
她声音拔高,破碎的哭音里混杂着中文和日语的称呼。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在你心里,我永远都是个——」
她卡住了。日语词汇在慌乱中散落一地,最后只抓住一个。
「他人?」
她用日语说的。比任何一句都清晰。葵霍然转身。眼中燃起两簇灼人的火。
「这是我的问题!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的声音尖利地划过空气,像锋利的刀片。
「夏树你操心好自己就行了!」
狭小的公寓瞬间被激烈的争吵填满。空气被愤怒和泪水煮沸,几乎令人窒息。夏树的声音静了下来,试图抓住最后一点连接,语言混乱地夹杂着:
「我只是想分担……想帮你……想站在你身边啊!我想和你……」
回应她的却是葵失控的咆哮:
「帮忙?我说了不需要!这是我的私人问题!你听不懂吗?!」
葵抓起钥匙,门在身后撞上,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死寂骤然降临。
夏树站在原地,压抑的啜泣断断续续。她不知道该生葵的气还是生自己的气。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
桌上有什么东西在震动。是葵的手机。
屏幕亮着,遗忘在矮桌上。夏树下意识地瞥去。
一条银行通知赫然在目:-400,000 JPY。
紧接着,另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钱收到了。剩下那份暂时放过你。老头的还没完。」
四十万日元。
夏树盯着那串数字。她想起葵每天从便利店带回来的、保质期到当天的便当。想起她明明看到蜜瓜芭菲时眼睛亮了一下,却迅速移开。想起她说「浪费钱,绝对不行」时紧锁的眉头。
那些数字忽然有了重量。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本就没多久吧,但是对于夏树来说,可能是很久很久。
门锁再次转动。
葵站在玄关。夜风的气息还粘在她身上。她嘴唇翕动,那句「对不起」还没出口,就迎上了夏树通红的双眼。
夏树举起手机。屏幕上的信息像烧红的烙铁。
「你欠钱了?」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四十万。那个人说,暂时不会来找你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葵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沉默像一块巨大的冰,压在两人之间。然后,她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颓然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水泥地。
「是我父亲。赌博。很早以前。」
她盯着地面,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房子,能卖的东西,全被他输光了。我高二就跑到东京来。为了躲他的债,他的酒,他的一切。」
她没说完。
「无论逃到哪里,他们总有一天能找到。像——」
她顿住。没找到那个比喻。
「还清了吗?」夏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弱的、近乎祈求的希冀。
葵扯出一个苦笑。比哭还难看。
「还差十五万。」
夏树深深吸了一口气。夏日闷热的空气涌入肺腑。
她走到葵面前,蹲下。视线与她齐平。
「明天开始,我跟你一起打工。」
葵猛地抬起头。眼中是被刺伤的、激烈的抗拒。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她甚至丢开了那个昵称,直呼其名。「夏树!」
「不是施舍。」
夏树没有退缩。声音同样拔高。
「我只是不想再看你一个人扛着。」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再哭。
「一边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边背着这么重的东西。我想让你轻松一点。哪怕一点点。」
葵看着那双眼睛。里面翻涌着她不知道该如何接住的东西。最终,所有激烈的情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她没有点头。也没有再拒绝。
沉默成了默许的印章。
于是,横滨的夏日被投入了名为「十五万」的熔炉。
夏树在便利店多排了尽可能多的夜班。荧光灯管发出单调的嗡鸣,将她的身影投射在空旷的货架间。收银机重复着电子提示音。深夜的顾客带着一身酒气,说话含糊不清。她必须强打精神,挤出僵硬的笑容。指尖被冰柜渗出的冷气冻得发麻。
葵在她稍早的时段忙碌。两人偶尔在交接班时目光交汇。葵会疲惫地扯扯嘴角,说一句「今天又蹭我员工餐了吧」,语气里带着残存的亲昵。夏树笑笑,把自己那份最便宜的员工餐省下一半。
她近乎苛刻地压缩着开支。午餐永远是便利店快过期的打折饭团。购物清单上只有维持生存的必需品。她几乎清空了自己的积蓄——那是她漂洋过海带来的所有底气——再加上夜班拼死拼活换来的薄薪。
终于,十五万日元攒够了。
她按照那晚刻进脑海的账号,在ATM机冰冷的蓝光前,颤抖着指尖,一遍遍确认。按下汇款键。
机器发出几声单调的电子音,吐出一张薄薄的凭条。一股巨大的虚脱感涌上来。
她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公寓,直接瘫倒在榻榻米上。嘴角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弧度。在她沉入睡眠的边缘,这件事已经完成了。一个只有她和命运知晓的秘密。
葵的手机,在夏树沉沉睡去后不久,再次亮起。
那串熟悉的号码发来新的信息:「全额清账。以后不会打扰了。」
葵盯着屏幕。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轻颤,她删除了那条短信,连同银行的入账通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然后轻轻起身,动作小心得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拉上了那层薄薄的窗帘。做完这一切,她又回到夏树身边,蹲下身。
那张睡颜因疲惫而显得格外稚气。
她从壁橱里拿出一条薄薄的毯子,小心翼翼盖在夏树身上。连边角都仔细掖好。
做完这些,她在夏树身边不远处坐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目光失焦地望着昏暗房间的某个角落。只有微微蜷缩的身体,泄露着内心的茫然与沉重。
夏树在第二天清晨的阳光中醒来。身体依旧酸痛,但心里卸下了千斤重担。她看到葵已经起床,正在小厨房里准备早餐。煎蛋在平底锅里发出滋滋的轻响,散发出温暖的香气。
「早。」夏树带着轻松的笑意打招呼。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葵转过身。脸上是夏树熟悉的、带着淡淡倦意的神情。嘴角向上牵动,形成一个浅淡却自然的弧度。
「早。睡得很沉呢。」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异样。夏树的心彻底放了下来。她走过去,从后面轻轻环住葵的腰,脸颊贴在葵微凉的后颈。
「嗯。感觉像是解决了一件大事。」
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轻快和满足。
煎蛋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随即如常地翻面。
「是吗。那太好了。」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流露出任何知晓内情的迹象。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小小的餐桌上。
一片宁静祥和。
只有葵知道,那张薄毯昨晚盖在夏树身上时,她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只有夏树不知道,她以为的秘密,从来都不是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