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幕间『与你错开的相遇』
镰仓的六月,梅雨季还没结束。
我从车站出来的时候,雨正好停了一阵。路面湿漉漉的,积水的洼地映着灰色的天空。空气里有海潮和雨后泥土混合的味道,黏糊糊的,但并不让人讨厌。
距离上次来镰仓,已经六年了。
六年前我还是个背着双肩包的大学生,在江之电上贴着车窗,为每一片闪过的海面大惊小怪。那时候手机相册里存满了拍糊的风景照,手绘本里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紫阳花。那时候是七月。现在也是七月。但七月和七月之间,隔着一段长长的时间。
我现在是一名设计师了。听上去很正经。其实也就是在东京的事务所里对着屏幕画图,偶尔被前辈使唤去买咖啡,加班加到末班车快没了才跌跌撞撞地回家。父母最终还是没能阻止我学画画。毕业展的时候他们没来,我也没有期待。有些事就是这样——你选择了一样,就得放下另一样。这不是什么悲壮的牺牲,只是成年人世界里的等价交换。
这次来镰仓是请了年假的。说是采风,其实只是想找一个地方画点什么。不为甲方,不为截稿日,不为任何人的需求。就只是画画。纯粹地,自私地,只为自己画。
好久没这样了。
江之电进站的铃声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我在长谷站下车。不是去长谷寺——六年前看到的那片近凋零的紫阳花,已经不需要再确认了。只是这附近的巷子看起来很适合散步。适合迷路。适合在迷路的间隙找到什么。
适合什么都不想。
这是我后来才学会的事情。
镰仓的巷子很窄。两侧是旧的木造住宅和偶尔出现的石墙。紫阳花开得到处都是——深蓝的、浅紫的、粉白的——比六年前在长谷寺看到的气派得多。时间对了。六年前来得太晚,花已经倦了。现在正是时候。
我沿着巷子走了大概十分钟。下坡。再上坡。拐过一个弯。
然后我看到了那家店。
它藏在巷子拐角的尽头,夹在一栋民居和一棵老樟树之间,像是被谁随手塞进的空隙。店面很小。外墙漆成褪色的浅蓝,和天空灰蒙蒙的底调融在一起。门口挂着一块木招牌,上面用白色颜料手写了两个字,字的棱角有点锐,像是不太习惯把手写给别人看的人写的。
「蛍」。
ほたる。萤火虫。
我站在那块招牌前,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不是咖啡店常见的那种名字。既没有片假名的洋气,也没有和果子的雅致。
我想画下来。
画下这个拐角——老樟树投下的阴影、褪色的蓝墙、手写的「蛍」、还有门边那盆正开着白色小花的植物。有一种随意又不随便的感觉。好像开店的人只是把喜欢的东西各自放在那里,结果它们恰巧组成了一个和谐的整体。
我放下背包,靠着对面的矮石墙,掏出速写本。
笔尖刚落在纸上,店门开了。
「——你站在那里画什么。」
是日语。语气很淡,和六月雨后的空气一样,没有多余的温度。
我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和我差不多年纪。灰绿色的短发随意地别在耳后,有几缕从耳廓滑下来,大概是被门推开时的风吹散的。围裙是深蓝色的,系得有些松,前襟沾着几道咖啡粉的痕迹。她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围裙口袋里,另一只手还握着门把手。
她的眼睛看着我。那是一双不太像咖啡店店主会有的眼睛——锐利,有一点审视的距离感,但又不像真的在拒绝什么。
「招牌。」我用日语回答。工作以后日语进步了不少,至少不再是六年前那个只会说「ありがとう」和「すみません」的外国人了。
「你的招牌画得很可爱。想画下来。」
「……可爱。」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太满意的评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说什么又懒得说的表情。「那是「蛍」。你没见过萤火虫吗?」
「见过。但没见过用这个当店名的。」
「那现在见过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话本身不像是要结束对话。更像是发了一个不打算接回去的球,等着看我怎么办。
我合上速写本,朝她笑了一下。
「既然进来了可以坐下吗?听说镰仓的咖啡店对写生的人不够友好哦。」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从门框上直起身,把门推得更开了些。
「进来吧。」
店里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小。只有三个吧台座位,和一张勉强能坐两个人的靠窗小桌。灯光是暖黄色的,墙壁是没上漆的白,但钉着几块原木色的架子。架子上摆着咖啡豆罐子、几只形状不统一的马克杯、还有一个歪着嘴的招财猫。
————————
我的视线停在那个招财猫身上。
它举着一只爪子。胡子绣歪了,一边长一边短。黑色塑料珠做的眼睛,一只比另一只稍微大一点。
「那个。」我指着它。
店主正走向吧台后面,听见我的声音,转过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
「歪的。」
「我知道。」
「很可爱。」
她没有回答。转身背对着我,开始摆弄咖啡机的手柄。动作很熟练,金属碰撞的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我在靠窗的小桌前坐下。面前摊开速写本,但暂时不想画画了。只是想坐在这里。店里的冷气开得刚好,不至于让刚走过长路的人觉得冷。空气中是咖啡豆研磨后的焦香和一点点洗洁精的味道。窗外有一只猫走过,尾巴高高翘着。
六年。上次来镰仓是六年前。
那时候我在这条街道上排过长队等过拉面店。在另一家店里吃过海盐柠檬冰淇淋。融化的糖浆沾了满手,用湿巾擦了又擦,还是觉得黏糊糊的。年轻的时候、一个人的旅行。
那时候——
「你的咖啡。」
杯子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纯白的小马克杯,表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被深褐色的咖啡液映得很明显。杯子侧面有一只画上去的紫阳花。四片花瓣,歪歪扭扭的,蓝色涂出了边界。
我盯着那只杯子,忍不住笑了。
「这个,是你画的吗?」
店主正要把托盘收走。听见我的话,停住动作,视线扫过那只杯子。
「不是。」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件不值得追问的事实。「认识的人画的。很久以前。」
她把托盘夹在腋下,腾出右手把杯子旁边洒落的糖包收进围裙口袋。动作很利落,但捏着糖包边缘的手指停了一瞬。
「……很丑吧。」
「哪里丑了。」我端起杯子,把杯身转过来,让那只歪扭的紫阳花正对着自己。「是故意的对不对?画歪了还一直画,涂了好几层。」
她没有接话。
我把杯子举高一点,让吧台上方的暖光透过杯壁。陶瓷薄得微微透光,紫阳花的蓝色在逆光里变浅了,像花期刚过一半、被太阳晒褪了一点颜色的花瓣。
「我懂这种感觉。」
店主靠在吧台内侧的柜子上,双手重新插回围裙口袋里。那个姿势看起来随意,但肩膀的线条没有放松。她看着我的方向,又好像不在看我——像是在看什么更远的东西,或者更早的时间。
过了一小会儿,她才开口。
「你是画画的?」
「工作就是画画。在东京的设计事务所。」我把杯子放回桌上。「这次请假来镰仓,想画点自己的东西。」
「不是有手机吗。拍照就行了。」
「拍照和画画不一样。拍照是一瞬间的事。画画要一直看。看到后来,会看到本来没打算看的东西。」
我指了指那只杯子。
「比如这个。拍照的话,只会拍到一只画得歪歪扭扭的杯子。但画的时候会注意到——画的人知道自己画歪了,还继续画了好几层。可能画的时候很用力,纸都快破了。」
店主一直沉默着。外面又开始下雨了。细密的雨丝打在老樟树的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店里没有播放背景音乐,雨声填补了话语之间的所有空隙。
「那个画杯子的人,是画画的吗。」
我的问题大概比预想中更直接。因为她的睫毛动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冒犯的反应,更像是一道很小的涟漪,从某个平静了很久的水面上一闪而过。
「……不是。」她终于说。然后从柜子上直起身,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拿起吧台上的一块抹布。其实没什么需要擦的。她在用抹布擦同一块地方,一圈一圈地,像在擦一个看不见的污渍。
「那个人。只是偶尔会画。便利店打工的时候。」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对上我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锐利,但锐利的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不是脆弱。不是犹豫。是某种被放了很多年、已经不太习惯拿出来给陌生人看的东西。
「你刚才说画画的人是为了留住什么。」
「嗯。」
「那别人画的东西,你也能看出来吗。」
「有时候。」
她放下抹布。走到架子前面,从那排不统一的马克杯里拿下一只。深蓝色的底,上面有一朵白色的菖蒲花。和之前那只不一样——不是画上去的,是贴上去的陶瓷贴片。花瓣很尖,边缘微微翘起,像在风里。
「这只呢。」
我站起来,走近吧台,接过那只杯子。菖蒲。花瓣尖锐,像剑。也像刀。和紫阳花那种圆圆的、朦胧的花球完全不同。紫阳花是夏天。菖蒲是端午——春末夏初,季节交替的时候。开在水边的花。
「不是同一个人画的。」我说。
「……怎么看出来的。」
「紫阳花要留住的是在眼前的什么,菖蒲要留住的是再也回不来的什么。」
这句话落在雨声里,比预期中沉得多。
店主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不是生气。是她需要抿住嘴唇,才能让别的表情不要跑出来。她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菖蒲花翘起来的那个角。那个动作很慢,很轻,像一个被重复了无数次的条件反射。
「……你倒是会说话。」她把杯子从我手里拿回去,放回架子上。背对着我。「这是母亲的。」
我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把那只菖蒲杯子往架子更深处推了推,推到不会被客人碰到的位置。然后转过身来。
「你叫什么。」
声音恢复了之前那种淡淡的调子。但嘴角的线条比刚才柔和了一点点。
「夏树。」
「全名。」
「林夏树。中国人。」
「是吗。」
她顿了顿。然后用一种不带期待的、像是在试一个生疏单词的语气,念了出来。
「……林。夏树。」
我的名字被她念出来的时候,尾音稍微上扬了一点。和一般人念外国人名字时小心的、往下降的语调不一样。像是在尝试接近什么她不太确定能不能接近的东西。
「你呢。」我问。
「……葵。早坂葵。」
「はやさき。あおい。」(早崎。葵。)
「是はやさか。あおい。」她纠正我的音调。然后别开脸,拿起吧台上的抹布又开始擦那块已经反光的地方。语气恢复了那种带刺的平淡。
「反正汉字不一样。你记住了也没用。」
总觉得耳朵红了。
我退回靠窗的座位上坐下。翻开速写本,在新的一页上画下她站在吧台后面的背影。灰绿色的短发别在耳后。围裙系得有点松,后腰的结歪向一边。右手握着抹布,左手插在口袋里。架子最深处那只菖蒲花杯子只露出一个小小的、白色的角。
「你又画了。」
她没有转身。但透过吧台上方那面不锈钢的防溅板,大概能看到我的动作。
「画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把店名也画上去。」
「招牌上的『蛍』?」
「嗯。」
她的语气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抹布在水槽边拧干。拧干的动作很用力。水从她指缝间挤出来,哗哗响了一阵。
「你,看过萤火虫吗。」
她拧抹布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拧,把最后几滴水也挤干净。
「反正这里是见不到的哦。我老家会有吧。小时候有挺多的。」
她把抹布搭在水槽边缘。
「不过店名都起了,有没有都一样。」
说这话的时候她背对着我,在擦一只已经很干净的杯子。
————————
傍晚。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薄金色的夕光落在湿漉漉的巷子里。我合上速写本,把最后一口凉掉的咖啡喝完。
杯子底下压着今天的账单,和一张手写的小纸条——店名、营业时间、周三定休。字迹和招牌上一样,棱角有点锐。
「还会再来的。」
我把账单和钱一起放在柜台上。
她接过钱,找零。动作利落。然后把零钱放在我手心里的时候,手指没有立刻收回去。
「周三休息。其他时间都在。」
「记住了。」
走出「蛍」的时候,门上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我回头看了一下。她正站在吧台后面,用抹布擦那只歪扭紫阳花的杯子。擦得很慢。是沿着花瓣的轮廓,一点一点地。
那天晚上,我在民宿的榻榻米上翻开速写本。镰仓第一天,画了褪色的蓝墙,手写的招牌,歪扭的紫阳花,菖蒲花的杯子,还有一个灰绿色短发的背影。
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左下角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或许这里。也有萤火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