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无法回避的疑问
第二天早上,化简去图书馆的路上,手机响了——是于旸打来的电话。
化简愣了一下——这是这些天来,于旸第一次主动打电话。她接起来:“于旸?”
“学姐。”于旸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明显是在强打精神,“我跟家里谈过了。”
化简停在路边,心里一阵酸涩。她的于旸,听上去很疲惫。她一定累坏了,不仅是身体,还有精神。
“怎么样?你还好吗?”
“嗯,没关系。我会去学医学,条件是我只会报燕北大学。”
化简握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于旸说过的话——她不喜欢被安排,她想自己选,她不服。但最后,她还是妥协了。
也许她没妥协,但结果……没什么不同。
“于旸……”
“没事的,学姐。”于旸打断她,笑得勉强,“我也不是完全不喜欢医学。没关系,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嗯。那你好好填志愿。”化简说,“有疑问就告诉我。”
“嗯。”于旸说,“我挂了,你等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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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旸说到做到。
从那天开始,她认认真真地填志愿——从燕北大学的临床医学开始,然后是基础医学、药学、预防医学、护理学、精神医学……只要燕北医学院招生的专业,她全填了一遍。填完还有余额,她又填了几个保底的专业,还是燕北大学。
七月底,录取结果出来——于旸被燕北大学精神医学专业录取。
化简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图书馆里学习。她看见手机屏幕上跳出的那行字,愣了好几秒,一把合上电脑,快步走到外面走廊,给于旸打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那边就接了。
“学姐!”于旸的声音带着久违的欢喜,“我被录取了!精神医学!在校本部!离你不远!”
“我看到了。”她的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恭喜你啊。”
“嘿嘿。”于旸在那头笑,笑得傻乎乎的,“我也能去燕北了。”
“嗯。”
“以后就能天天见面了!”
“嗯。”
“嘿嘿,真好。”
“嗯,真好。”
“学姐,我、我好想你……”
“……嗯。你来的那天,我去校门口接你,好不好?”
“真的吗?”
于旸在电话那头欢呼了一声。化简听着她的声音,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挂了电话之后,她在走廊上站了一会。窗外的阳光很明媚,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于旸要来了——她盼了一年,现在终于要成真了。
但高兴之余,她心里升起了另一个念头,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于旸到底怎么了?
那些不在意,那些自我贬低,那句“我好像不值得”——它们不会因为一份录取通知就消失无踪。
她想知道于旸在想什么,她想知道于旸是怎么看待她的,她得知道,于旸对她的好,到底是喜欢,还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要对人好”。
于旸身上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那些讨好、自卑、从不表达的情绪、自我贬低的语言……
她想弄明白。
一开始,她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只是先去了图书馆三楼东侧的心理学区。
《心理学简介》——讲的是各种流派和历史,跟于旸没什么关系。
《发展心理学》——讲人从小到大的心理变化,翻了一遍,没找到想要的。
《社会心理学》——讲人和人的关系,有点意思,但还是隔着一层。
她换了个方向。
《自卑与超越》——这个书名让她想起于旸。她认真看了一遍,有些地方能对上,但于旸不只是自卑那么简单。
《讨好型人格》——这本更接近一点。书上说讨好型人格的人会过度迎合他人、难以拒绝、压抑自己的需求。于旸确实这样。但书上还说,讨好型人格的人这么做是为了获得认可和喜爱。于旸呢?她是为了什么?
《内向者优势》——于旸是内向,但这本书讲的是怎么发挥内向的优势,跟她的问题不搭边。
《情绪急救》——讲如何处理负面情绪。但于旸的问题不是不会处理,是根本不表达。
《身体不会说谎》——讲情绪和身体的关系。翻了几页,放回去了。
一个月下来,化简看了七八本书,记了一沓A4纸的笔记,但她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那些书说的没有问题,但都不能完全解释于旸。于旸身上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那种东西构成了于旸的“不一样”,但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周末下午时,化简又去了图书馆。她照例走到心理学区,在书架间慢慢走,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
走到尽头的时候,她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人在看着自己。转身时,看见书架的另一端站着一个女生,留着中长发,戴着半框眼镜,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
准确地说,她的目光是落在她手里的那本书上。
化简有些不确定地朝她小声打招呼:“同学你好,你是需要这本书吗?”
“嗯,你好,”女生微笑着,“不好意思,你手里的书,能先借我看一下吗?如果不急的话。”
化简看了看手中的《人格发育导论》,点点头:“我只是随便看看,你拿去用吧。”
“谢谢,”女生接过书,“你是心理学专业的吗?”
“不是,”化简说,“物理系的。”
“物理系的人来看心理学?”她挑了一下眉毛,“那挺少见的。”
化简没说话。女生看了看周围——图书馆里虽然安静,但人不少。她朝走廊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去那边聊?”
化简思考几秒,点了点头,两人走到走廊拐角的楼梯间。这里没人,说话也不会打扰别人。
女生先开口:“我叫常顷,哲学系,大三。”
“化简,物理系,大二。”
“哟,学妹啊。”常顷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探究的意味:“你为什么对这个感兴趣?”
化简犹豫了一下,“只是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常顷笑了,“随便看看能看一个多月?”
化简愣住了:“你认识我?”
“不算认识。”常顷说,“但我经常来这儿,见过你好几次了。每次都看见你在心理学区翻书,一翻就是很久。”
化简正思考着是要说一点实话还是找理由搪塞过去时,常顷突然问:“怎么?是遇到什么事了?还是有什么人想了解?”
化简心下一动。这个人……好像能看出来什么。
“嗯,有个朋友可能需要这方面的帮助。”
常顷笑了笑:“啊,那这个朋友一定对你很重要。”
化简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没再展开。常顷也不追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到化简面前:“加个好友吧,还书时我告诉你。如果你有什么想探讨的问题,也可以找我。”
化简犹豫了一下,还是加了好友。
常顷点下确认,收起手机,冲她摆了摆手:“走了。”
化简站在楼梯间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不知道为什么,她莫名觉得常顷说话的语气、那种温和但有点疏离的感觉,还有她笑的时候那种微微侧头的动作……有点像于旸。不是长相,是那种感觉。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白天和常顷的偶遇,想起自己看的那些书,又想起于旸之前说的话。
电光火石间,化简觉察出——于旸不是“不想”表达自己,而是“不会”。
不是“不想”在意自己,而是“看不到”。
不是“不想”拒绝别人,而是根本不知道还可以拒绝。
就好像……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和一般人长得不一样。
化简坐起身,看着床帘上的图案。她好像隐隐约约地抓住了什么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