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最简数 
第15章 虽为同类
一周后，化简收到一条消息，是常顷发来的：
【书看完了。如果你还需要，下午三点图书馆门口见，有时间吗？】
化简回：【可以。】
下午三点，化简准时出现在图书馆门口。她今天没穿那件常穿的浅蓝色外套，换了一件米白色的。也没背包，就揣着手机和校园卡，站在台阶边上等。但是三点过五分了，常顷还没出现。
化简四处张望了一下，看见不远处有个人站在图书馆门口的柱子旁边，正拿着手机看，时不时抬头扫一眼人群。
是常顷，但她的目光从化简身上扫过去，停都没停，又低下头看手机。
化简有些疑惑地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常顷学姐。”
常顷抬起头，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哦，那个是你啊。”她说，“换了衣服，没认出来。”
化简更疑惑了——她们上周刚见过，虽然只聊了几分钟，但也不至于换个衣服就认不出来吧？
“你……有点脸盲？”
“大概吧。抱歉，我认人不太靠脸。”
“那靠什么？”
“包、饰品、走路姿态，”常顷说，“或者其他特征。”
化简愣住了。这听起来……真的很像于旸。
“喏，书给你。”她从包里掏出那本《人格发展导论》，递给化简，“谢了。”
化简接过来，道了声谢，两人进了图书馆，走到借书处，化简把书递给工作人员，办了借阅手续。
出来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话：“常顷学姐，你和我的那个朋友很像。”
“嗯？”常顷本来是走在她身后的，听了这话，快走两步来到她身侧，“展开说说，介意吗？”
化简想了想，说：“她也不靠脸认人。”
常顷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她会记得我背什么包，身上有什么饰品，走路什么姿态。”化简慢慢说，“她总是从背后跑过来拍我的肩。从来没认错过。”
“有时候我换了新衣服，她看见我会愣一下，但愣完之后就知道是我。她不是看脸认出来的，是看别的。”
常顷的眼神里多了点兴味，“还有别的吗？”
“我感觉，她可能是……”化简斟酌着用词，“讨好型人格？或者有这方面的倾向？”
常顷听完，温和地笑了笑，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也许是同类。”
“同类？”
常顷没有解释，只是摆摆手，自顾自地走了。只留化简站在原地，满头问号。
什么意思？
——————
周末，化简给常顷发消息：【学姐，上次你说的话我没太懂。能请你吃个饭吗？顺便聊聊。】
半个小时后，她等到了回复。
常顷：【不需要。】
【还有，你怎么起这么早？】
化简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
她沉默了。好吧，没想到这个学姐还是个爱好睡大觉的。
但她没放弃。她看到常顷上次借的书了，除开那本《人格发展导论》，还有好几本，光看名字和厚度就知道不是入门级的。
还有她们那次见面，她隐约从常顷包里看到了一本厚厚的精装书，英文的。想都不用想，常顷懂很多。而且她对自己态度还算不错，不管怎样，她都是个可以帮助自己的对象。
化简开始隔三差五地给常顷发消息，有时候是问书的事，有时候是说自己看到的某句话，有时候只是随手拍一张图书馆的照片。
常顷回得不勤，但每条都会回，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点疏离。
聊着聊着，化简发现了一件事：常顷的思考方式，好像也和一般人有点“不同”。
有次化简问她对某本书的看法，常顷回了一大段，分析得头头是道，最后却来了一句：【不过这些都不重要，过几年要么更新要么推翻。】
有次化简说自己最近在看的书，常顷回：【那些更多是心理安慰。真想弄明白，不如去跟真人聊来的快。】
有次化简问她周末干什么，常顷回：【睡觉。睡眠带来的乐趣比清醒大多了。醒着的时间去做想做的事，不想做的事推一推自己就会消失了。】
化简慢慢摸到了一点和她交流的门道。常顷表面温和，说话客客气气的，但内里好像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她不在乎那些规则，别人觉得重要的事，她可能觉得无所谓，那种无聊的充人头活动，就算是领导在场，她也根本不会去；
但她对喜欢的东西，又有异乎寻常的热情。
有一次化简提到萨特的“他人即地狱”，常顷突然话多起来，发了一大段自己的理解，最后还问她：【你也看这个？】
化简回：【看到一个视频。】
常顷回了一个“哦”，然后就没下文了。
化简想了想，开始调整策略，主动聊常顷喜欢的话题——存在主义、语言符号、现象学、黑格尔、拉康……虽然她自己也不太懂，但她会先看一点，然后问常顷的看法。
果然，常顷回得更勤了。有时候能聊上十几条，虽然中间常顷会突然消失，但过几个小时又会冒出来继续聊。
一个月后，化简甚至能把常顷约出来吃饭了。
她选了一家离学校不远的小饭馆，有包厢。常顷准时出现，穿着一件黑色开衫，看上去和之前那件是同款式的，斜挎包也是之前见过的那个。
两人落座，常顷把点单的码牌丢给化简：“你点菜好了。我不吃辣，其他合适就行。”
化简随便点了几个菜，包厢的门关上，常顷就开门见山地问：“说吧，想问什么？”
化简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直接。
常顷冲她笑：“怎么了？你约我出来，肯定不是单纯为了吃饭。问吧。”
化简沉默片刻，“是。我确实没想明白。上次你说‘可能是同类’。是什么意思？”
常顷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神经多样性谱系。你了解这个吗？”
化简疑惑地摇头。
常顷组织了一下语言：“主流认为人有典型神经模式，就是社会上很多人的共同样子，其他少部分被划归在神经多样性谱系中，这些人的大脑，天生就和大多数人不太一样。”
“包括感知方式、思维方式、情绪处理方式等等，都和主流社会期待的不太一样。”
化简静静听着。
“这些人就是神经多样性个体。”常顷继续说，“包括自闭症谱系、注意缺陷多动障碍、阅读障碍等等。每种的表现不一样，但核心都是——他们的大脑，和大多数人不是一个系统。”
化简心里一动。
“你那个朋友，”常顷看着她，“你说的那些——不靠脸认人，记得你背什么包戴什么饰品，从背后跑过来拍你——这些都很典型。”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你说的讨好型人格。也可能是其中一种表现，不知道该如何执行主流社会中运行的“拒绝”。”
化简的心跳慢慢加快。她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常顷看了她一眼，淡淡地笑了笑：“因为我就是。我有阿斯伯格综合征。”
她的语气十分自然，像在讨论天气：“比较轻的那种。会让记忆力和分析能力增强，但也让社交能力降低。”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继续说：“那些社交辞令，什么‘你好吗’‘今天过得怎么样’‘有空一起吃饭’——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说这些。说了又不一定真的做，做了又不一定真的想。但为了不被当成怪人，我还是学会了怎么伪装。”
她放下杯子，看着化简。
“就像你现在看到的这样。温和，客气，好说话。一个能融入社会的‘身份’。”
化简呆住了，她没想到常顷会这样直接地承认。更没想到，于旸可能也是——
常顷看着化简震惊的表情，笑了笑：“哦，没事。反正我不会往外说，你把我的事说出去也没关系，我根本不在乎。”
化简回过神来，赶紧保证：“我也会保密的。”
常顷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你那个朋友，怎么样了？”
化简愣了一下，扬起唇角：“她快来了。开学来报到。”
常顷挑了挑眉，“那你打算怎么办？”
化简没说话。她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等于旸来了，她该怎么办？直接问？还是先观察？还是等于旸自己开口？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
常顷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化简说不清那是什么。
“那我教你几招。”她说。
化简抬头看着她。
“先观察。”常顷抿了口茶，“别急着问。她不说，是因为她可能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说。你问急了，她只会更慌。”
“看她在什么情况下会紧张，什么情况下会放松。看她怎么处理冲突——哪怕是很小的冲突。看她遇到压力的时候，是先找你还是先躲起来。”
“还有，”常顷顿了顿，“看她会不会主动找你。”
化简听着，默默记在心里。
“那……”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了，“如果有人和她表白，她能接受吗？”
常顷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了然。像是早就料到。
“你那个朋友？”
化简没说话，但脸有点红。
常顷没追问，只是笑了一下，垂下眼，“讨好是她表达喜欢的形式没错。”
“但她可能对所有人赔笑脸，却不会允许自己抱着所有人哭。”
她顿了顿，看着化简的眼睛。“她抱着你哭过吗？”
化简沉默了。她想起那个晚上，于旸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话的样子。想起她趴在自己怀里，声音断断续续地说“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
她哭过。在自己面前。
常顷看着她的表情，不笑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上移，像是穿过了化简，看着很远的地方。
“去试试吧。”她的声音很轻，很淡，“抓紧她。”
化简看着她。常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温和客气的样子。但不知道为什么，化简觉得她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是什么？遗憾？后悔？委屈？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问，但常顷已经收回目光，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吃饭吧。”她说，“菜要凉了。”
化简没再问，两人安静地吃完了一顿饭。
走出餐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人来人往的街道。
常顷站在门口，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化简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常顷转过头，看着她。
“别让她没有安全感。”
化简愣了一下。
“她不说，但会想。”常顷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会先去怀疑自己。怀疑多了，就会走了。”
她顿了顿，又说：“别让她走。”
路灯的光落在常顷脸上，明明暗暗的，看不清表情。但化简觉得，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是透过自己，在跟另一个人说话。
化简心里突然有些酸涩。她点点头：“我会的。”
常顷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走进夜色里。化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夜晚的风有些凉。
她想起常顷最后那个眼神。没有看她，没有看此处的任何地方。她看的是过去。
她过去也许靠近过一个人，也许怀疑过自己很多次，也许走开了。也许她想说的是“别让我没有安全感”。
但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化简在路灯下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路上，她给于旸发了条消息：
【今天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于旸回她：【今天出门玩了，学姐，开学提前啦，可以早两天见到你。】
化简看着手机，笑了。早两天，那就是周末。她要把时间腾出来，就能第一时间去接她了。
她想抱着她，想告诉她，不管她是什么样的，自己都在。想抓紧她，不让她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