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杏色浴衣,腰带系得端端正正,头发盘起来,后颈露在外面。
我转了一下身。裙摆飘起来又落下,布料摩擦的声音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低语。不是沙沙的那种,是更细更密的,像蜻蜓翅膀扇动的声音。我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
好看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是我想穿的那件,是我攒了很久的钱买的那件。从试衣间里第一次穿上它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但我还是不太习惯看自己这副模样。
浴衣太正式了,正式到不像我。我平时穿的衣服不是这样的——T恤的领口是圆的,裙子的下摆会在风里乱飘。可是今天就是祭典,要和姐姐一起出去玩的祭奠典。
我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时候胸口被腰带勒着,没办法像平时那样撑得很开,只能浅浅地吸一口,再浅浅地吐出来。重复了三次。然后转身走向玄关。
手已经握上门把手了。金属的触感凉凉的,贴在掌心里,像一枚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又凉下来的硬币。我停在那里。不是忘了什么东西,是那种“不对”的感觉从胃里翻上来,轻轻地,像气泡从汽水瓶底往上冒。
不对。
我折返回房间。木屐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比走在外面的时候响得多,每一声都很脆,像谁在敲竹筒。我拉开抽屉,那瓶香水躺在里面。透明的玻璃瓶,浅金色的液体,是姐姐挑的。
我拿起来,拔开盖子。柑橘的味道涌出来,不浓,是那种闻久了也不会头晕的味道。我往自己身上喷了几下,凉凉的液体沾在皮肤上,很快就干了,但香味留下来了。我又喷了一下在领口,然后把盖子盖好,放回抽屉里。
重新走向玄关。这次没有回头。
外面的天色还不算暗。
太阳挂在天边,不是正午那种刺眼的白,是快落山之前的橘,厚厚地涂在屋顶上、树梢上、路面上,把所有东西的轮廓都描了一遍。
浴衣的下摆收得很短。我特意改过的,大概在脚踝上方三指的位置。走起来不会绊到脚,也不用像穿正式浴衣那样小碎步,可以正常地迈步子。
但还是比平时慢了一点。不是因为浴衣,是因为不想走太快。姐姐在路口等我,走快了也是等,走慢了也是等,不如慢一点。慢一点的话,心里那种说不清的东西就不会晃得太厉害。
转过那个转角的时候,我看到了姐姐。
她就站在路灯下面。路灯还没有亮,但太阳的光从姐姐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条金色的线。深蓝色的浴衣,藤紫色的腰带——是我挑的那条。
我盯着那条腰带看了两秒。姐姐穿上了。我挑的那条。这个念头在胸口转了一下,温温的,像刚倒进杯子的热茶,从杯壁外面摸上去,能感觉到里面水的温度。
姐姐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白。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眼睛,姐姐没抬手去拨,就那么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又滑了一下。
表情看不清楚,但眉头应该是微微皱着的——姐姐看手机的时候总是皱着眉头,不是不高兴,是太认真了,认真到眉心会挤出两道很浅很浅的竖纹。
姐姐没有看到我。
我在转角站了几秒。木屐没有再响,因为我没有动。风从前面吹过来,把浴衣的袖子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我感觉到了风,但没感觉到冷。也许是浴衣太厚了,也许是别的原因。
我忽然想做点什么。不是计划好的,是那个念头自己冒出来的,像水面的泡泡,咕嘟一下,就浮上来了。
我往后退了两步,躲进转角的墙壁后面。墙壁是灰色的,上面贴着几张皱巴巴的广告纸,边角翘起来,风一吹就啪啪响。我靠在墙边,从包里拿出手机。
姐姐的号码在通讯录最上面。我每天都会看到,每天都会按——不是按拨出,是按进去看那个页面。
拨出。
嘟——嘟——嘟——
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从墙壁后面探出一点头。姐姐拿起手机了。动作不快不慢,像平时接电话那样,先低头看一眼屏幕,然后用拇指滑一下,再抬起来贴到耳边。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是那种“谁在这个时候打电话”的疑惑。她看着屏幕上的名字,大概在想“不是马上就要到了吗为什么还要打电话”。
“喂?”
姐姐的声音从手机里和从路口同时传过来。两道声音叠在一起,有一点点延迟,像回音。手机里的声音更近,更清楚,能听到背景里很轻的风声。路口传过来的声音更远,更模糊,被风撕碎了一点边缘。
我没说话。
“夏陽?”姐姐的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像在确认,“你到了?”
我还是没说话。我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但没有挂断。我用嘴唇贴着手机底部的麦克风,轻轻吹了一口气。
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但姐姐听到了。手机里传来她呼吸顿了一下的声音——吸气吸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
我从墙壁后面走出来。
脚步很轻。不是故意的,是因为木屐踩在水泥地上本来就没有踩在柏油路上那么响。我一步一步地靠近,像猫靠近一只还没发现自己的鸟。
姐姐还在等电话那头的声音,眉头微微皱着,手指把手机又往耳朵边贴紧了一点,大概是想听清楚那口气是从哪里来的。
我走到姐姐身后。
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淡淡的,干净的,像刚晒过的被子。
浴衣的布料就在我眼前,深蓝色,白色小花散在裙摆上,远看几乎看不到花纹,只有凑到这么近才能看清——花瓣是四瓣的,每一瓣的边缘有一点模糊,大概是印上去的时候颜料渗开了一点。
姐姐的头发盘起来了,后颈露在外面,皮肤白白的,能看到几根很细很细的绒毛,在光里泛着金色的边。
姐姐还没有发现。
我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拇指移到挂断键上,按下去。屏幕闪了一下,通话结束的画面跳出来,又跳回通讯录页面。
姐姐的手机里传来嘟的一声。
姐姐愣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愣了。但我看到了。她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像被那声“嘟”刺了一下。
她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通话已结束,返回到通讯录页面,最上面是我的名字,旁边是一只眯着眼睛的橘猫。
就在这个时候,我伸出食指,在姐姐的肩膀上轻轻点了一下。
指腹碰到浴衣布料的那一瞬间,我能感觉到布料下面的肌肉猛地收紧了。姐姐的身体抖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吓到跳起来的抖,是更小的、更里面的抖,像琴弦被拨了一下。
姐姐转过身来。眼睛睁得很大。
我笑了。
“吓到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那只手还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眼睛里的惊讶一点一点地退下去,像退潮,很慢,慢到我能看到那道水线在往下移。退下去之后露出来的不是沙滩,是另一种东西。不是生气,不是无奈,是那种我说不清的、每次姐姐看到我都会有的东西。
像灯光。不是那种刺眼的、突然亮起来的灯,是那种慢慢旋转、光一点一点地填满房间的感觉。
“你……”姐姐的声音有点哑。那种哑不是感冒的哑,是喉咙突然干了的哑,“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我说。两个字之间隔了不到半秒,像是早就准备好的答案。事实上不是刚到,我在转角站了好一会儿,看了你好一会儿,看你皱着眉头滑手机,看你被风吹得刘海乱飞。
但我不想说这些。说了的话,姐姐又会露出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表情,我不想让姐姐露出那种表情。
“你玩手机玩得太认真了,都没注意到我。”
姐姐把手机收进浴衣的袖袋里。动作不快,先看了一眼屏幕,按了侧边的按键让屏幕暗掉,然后才塞进去。那个袖袋是浴衣自带的,藏在内侧,外面看不到,只有把袖口掀起来才能看到那条缝。
她没有反驳。没有说“我没有玩得很认真”,没有说“我只是在看时间”。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别过脸。
别过脸的时候,夕阳最后一点光正照在姐姐的侧脸上。鼻梁的阴影落在另一边的脸颊上,细细的一条,像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线。
“走吧。”姐姐说。
先迈出步子。不是往人多的地方走,是往祭典会场的反方向走。我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去。走在姐姐右边。木屐的声音嗒嗒嗒嗒,和她的脚步声叠在一起。
姐姐穿的是普通的草履,声音比木屐闷一些,低一些。我的是木屐,高一些,脆一些。两个声音落在地面上的节奏不一样,有时齐,有时不齐。
她的速度很慢。比平时慢。不是慢一点,是慢很多。平时从路口走到车站,姐姐走五分钟,我走四分钟,所以我要刻意放慢才能跟姐姐并肩。
今天不用。今天姐姐走得比我还慢。也许是不习惯浴衣,也许是草履不好走,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我没有问。我就按照这个速度走,和姐姐并肩。
路边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一排一排的,从路口一直延伸到祭典会场的入口,每隔三步一盏。
灯笼是圆形的,纸糊的,里面是灯泡不是蜡烛,所以不会晃,不会灭,不会被风吹歪。但光还是暖的,照在脸上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盖住了。
空气里飘着味道。炒面的酱油味,章鱼烧的酱汁味,苹果糖的甜味,还有棉花糖那种说不清的、像空气本身变甜了的味道。
人很多。大人牵着小孩,小孩手里拿着气球或者金鱼袋。几个穿浴衣的女生走在一起,笑声很大,从我们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姐姐的刘海吹起来一点。姐姐微微侧了一下头。不是回头看她们,是往旁边侧,像要躲开那阵风。但姐姐没有躲开。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不是握拳,是那种不知道该放哪里的半蜷。指尖朝着掌心收拢,但没有碰到掌心,停在半空中。
姐姐的指节有一点白。
我知道她有些紧张。
姐姐在人多的地方总是这样。肩膀会微微绷起来,不是耸肩,是从脖子两侧开始往内收的那种绷,像要把自己缩得小一点。小到不会被人注意到。
呼吸会变浅,不是变快,是吸气吸到一半就停了,好像怕吸进去的那口气会撞到别人。
但姐姐还是来了。她穿着我不在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去挑的深蓝色浴衣,系着我帮她选的藤紫色腰带,站在路口等我,然后跟我一起走进人群里。不是为了自己,只是为了我。
这个念头在胸口沉了一下。不是沉下去,是沉了一下又浮上来,像游泳的时候踩不到底,心跳会变快的那种感觉。
“姐姐。”
“嗯?”
我没有回答。我伸出手,握住了姐姐的手。
手指凉凉的。不是冷的那种凉,是傍晚的风吹久了的凉,摸上去软软的,但不会动。被握住的时候没有动。不是“没有挣脱”,是没有动。
一根手指都没有动。像是愣住了,像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我用力握了一下。把姐姐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姐姐的手比我小一点,刚好能被我的手指包住的那种。掌心的温度慢慢地、慢慢地渡过去。
姐姐的指节在我手心里慢慢变暖。那道白色一点一点地退下去,转而慢慢染上一抹红晕。
没有回握。但也没有抽开。
前方传来声音。
“夏陽——!”
我抬起头。几个穿浴衣的女生站在路边,正朝我挥手。是同班的同学。她们今天也来了。
现在她们看到我了。也看到我旁边的人了。
她们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看到我牵着的人,又亮了一下。
“这位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女生歪着头看姐姐。浴衣是粉底白花的,腰带是红色的,头发上别了一朵很大的绢花。她的眼睛从姐姐的脸看到浴衣,又从浴衣看到腰带,再从腰带看回她的脸。
“我表姐。”我说。
三个字。我说的是“表姐”,但心里想的是“姐姐”。
说出来的时候,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震了一下。像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但听起来只是很普通的话。
“哇——”她的眼睛又亮了一下,“夏陽你表姐好漂亮!”
旁边的几个女生也跟着点头。
姐姐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大概只有我能看到。嘴唇动了一下,大概是说了“谢谢”,但声音太小了。小到旁边的人不一定听得到。
姐姐的手指在我手心里动了一下。
我握紧了一点。
“我们先走了。”我说。
“拜拜!”
“拜拜——夏陽你表姐好漂亮啊——”
声音从身后追过来。我没有回头。我知道她们还在看我们,在看我们牵着的手,并排走在一起的背影。她们大概会觉得“感情真好”,或者“姐姐好漂亮”,或者别的什么。
她们不会知道姐姐在人群里会紧张,被我紧握住的手指会得发凉,也不会知道姐姐被人夸“漂亮”的时候会紧张的缩一下手指。
这些只有我知道。
我突然感觉有人在看我。
不是那些同学。她们已经走远了,笑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也不是路人,路人的视线是散的,扫一眼就过去了。
这个不一样。它停在那里,像一个人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
我没有马上回头。先把姐姐的手紧了一点,然后偏了一下头。
伊達同学站在人群里。浅蓝色的浴衣,头发放下来。她正看着这边。视线先落在姐姐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我的脸上。
她的表情很淡,没有表情,但那种“没有表情”本身,已经让我后背发紧。
她旁边有人在说话,她没有应。手里的金鱼袋垂在身侧,里面的金鱼游了一下,尾巴散开又收拢。她低下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这次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她转身走了。
浅蓝色的浴衣在人群里闪了两下,看不见了。么了?”姐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什么。”
我拉着姐姐往前走。她的手还被我握着,已经不凉了。指尖有一点湿,大概是出汗了。
“要不要吃点什么?”我问。
姐姐看了一眼旁边的摊子。视线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章鱼烧?”我指了指旁边那个冒烟的摊位。
姐姐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她点了头。
“嗯。”
排队的时候我松开了姐姐的手,因为要拿钱包出来。我从袖袋里摸出零钱包,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里几乎听不到。
姐姐的手垂下去,手指微微张了一下,又收拢了。眼睛也比刚才更加黯淡了一些。
我没有问她在想什么。
章鱼烧递过来的时候纸盒很烫。我用两只手捧着,纸盒的热度从指尖往手掌里钻。我吹了一下,热气扑在嘴唇上,有酱汁的味道和柴鱼片的烟熏味。递到姐姐面前。
“小心烫。”
“嗯。”
姐姐用竹签戳了一个。竹签穿破章鱼烧的表皮,陷进去,能听到很轻的“啵”一声。
她把它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咬下去的时候嘴唇微微张开,能看到牙齿切进章鱼烧里,酱汁沾在嘴角。姐姐嚼了几下,咽下去。
章鱼烧的热气扑在姐姐脸上,把她的鼻尖熏红了。
“好吃吗?”
“嗯。”
姐姐嚼了几口,咽下去。嘴角沾了一点点酱汁。
姐姐没有注意到。
我伸出手。食指指腹轻轻按在姐姐嘴角,从那一点酱汁的位置按下去,往旁边抹了一下。动作很快,快到像是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
但触感是慢的——指腹碰到姐姐皮肤的那一瞬间,能感觉到温度,比章鱼烧凉一点。
姐姐的身体僵了一下。我握着纸盒的手感觉到了——她的手指突然收紧了。
木屐的声音断了一拍,那一个“嗒”没有落下来。
姐姐的睫毛颤了一下,很快。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嘴角那一点弧度消失了,整张脸忽然变得很安静。呼吸变浅了,从微微张开的唇缝里一进一出。
她的脸颊上浮起一层很淡很淡的红,从脖子开始往上蔓延。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层红映得暖了一些。
姐姐的手指握紧了纸盒,指节又泛白了。
我收回手,从袖袋里摸出一张面纸,把指腹上的酱汁擦在上面。白色面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褐色印子。我把面纸揉成团,捏在手心。
姐姐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我看着她。看着她僵住的肩膀,看着她睫毛颤完以后不知道该往哪里看的眼睛,看着她脸颊上那层从脖子一路蔓延上来的红。
然后我笑了。不是恶作剧得逞的那种笑,是胸口有什么东西化开了的那种。因为她那个样子——那个被我碰了一下就连呼吸都变浅了的样子——让我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轻轻按了一下。
但笑完之后,心跳也快了。
我的呼吸,也像姐姐那样,变得特别特别的浅。自己的脸大概也红了,只是灯笼光是橘红色的,大概看不出来。
姐姐还在看着我。嘴唇动过之后就没有再动,像是想说的话被吞回去了,或者从一开始就没有话,只是嘴唇自己想动一下。
我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开始变僵了。我想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把这段沉默填上。可是喉咙发紧,什么声音都出不来。
手心还留着姐姐嘴角的温度,指腹上那一点湿润已经被风干了,但我还是能感觉到——不是真的感觉到,是记得。记得那个触感,柔软的、微微发热的。
我攥紧手心里那团面纸,低下头。
“走吧。”我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
“走吧。”我说。
人群还在往正门的方向涌。那里有最好的观赏位置,广播里正在播注意事项,很大声,在整条街上空回荡,但现在却怎么也听不清楚。
我没有往正门走。我拉着姐姐拐进一条小路。路的入口很窄,窄到两个人并排走会蹭到肩膀。头顶只有一线天,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那一线天是深蓝色的,最深处有一颗星星。
“这边。”我说。
姐姐没有问要去哪里。跟着我走。小路上没有灯,只有路口透过来的一点光,橘红色的,在地面上画出一块倾斜的长方形。
她低着头看路,每迈一步,浴衣的下摆就会轻轻地晃一下,露出草履的鞋尖和白色的足袋。
小路尽头是一段台阶,我抬起浴衣的下摆,先迈上去。木屐踩在石阶上,嗒,很脆。姐姐跟在后面。一步,一步。
我回头看她。
姐姐低着头看台阶。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下巴。鼻尖上那一点红还没退,在暗光里看不太清了,但我知道它还在。她的手按着浴衣的下摆,怕踩到裙摆会绊倒。手指按在深蓝色的布料上,指节还是白的。
“小心。”
“嗯。”
姐姐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台阶爬完是一个小山丘。很小,小到在地图上大概不会有标记。但这里能看到整个会场。灯笼的光连成一片,橘红色的,在夜色里缓缓流动。河的两岸是黑沉沉的人影和帐篷的轮廓,河面上浮着炒面的烟和棉花糖的甜。
人很少。只有两三个,大概是提前来占位置的,铺了野餐垫坐在草地上。看到我们上来,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我选了一个位置,不会被别人挡住的。然后停住脚步,面向烟花即将升空的方向。
姐姐站在我旁边。很近。近到浴衣的袖子碰在一起。深蓝色和杏色,深蓝在上,杏色在下,叠在一起像傍晚的天空。
风吹过来。从山丘下面吹上来的。带着草的味道,和一点点泥土的腥气,和远处祭典的嘈杂声。风不大,但很稳,像一个人站在那里,慢慢地、持续地吹一口气。
姐姐的刘海被吹起来一点。没有伸手去按。就那么站着,让风把刘海吹起来,露出额头。姐姐的额头很白,在暗光里像一小块玉。
我盯着那一小块白看了两秒。心里有一个很轻的念头闪过——想伸手摸一下。但我没有。我只是把手指蜷得更紧了一点,指甲掐进掌心里。
远处那片橘红色的光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灯笼在晃,人影在晃,连空气都在晃。
我站在姐姐右边,袖子碰着袖子。她的体温透过两层浴衣布料传过来,很淡,但我能感觉到。
她站在我右边。这就够了。
烟花开不开都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