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色弧线

第14章 第十四章

“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奇怪?”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

織江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汤匙放在盘子边缘,看着我。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可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面下有一条鱼,游过去,又游回来。那条鱼不大,但一直在那里,不肯走。

“你最近不太理我,而且一直问我姐姐的事。”

我说得很直接。我不想再拐弯抹角了。从庆典结束到现在,她整个人都变了。以前我们聊天,她会说学校里的事,会说哪个老师又拖堂了,会说便利商店新出的甜点好不好吃。现在她只问姐姐。姐姐今天在不在家,姐姐最近怎么样,姐姐有没有提起过我。每一个问题都绕着一个名字转。

“你该不会……不喜欢我姐姐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不是心虚,是怕。怕她说“是”。怕她说“对,我就是不喜欢她”。怕她接下来会说出我不想听的话。

織江的表情变了。

不是生气,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复杂。她低下头,看着盘子里还剩一半的咖喱饭。汤匙搁在盘子边缘,沾着黄色的咖喱酱,在白色盘子的映衬下显得很刺眼。她看了好几秒,好像那道咖喱饭里藏着什么答案。

“我没有不喜欢你姐姐。”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我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每一个字。

“我只是——”

她停了一下。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算了。没什么。”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把杯子放回桌上,重新拿起汤匙,继续吃她的咖喱饭。动作很慢,舀一口,送进嘴里,咀嚼,咽下去。和之前一模一样,好像刚才那段对话根本没有发生过。

可是发生过。

我盯着她。她在想什么?我从来没有搞懂过織江在想什么。总感觉在很久以前,她就一直瞒着我什么。从认识她到现在,她总是这样。

姐姐也是,每次总感觉姐姐的话没说完,但就是不接着往下说。

我又在想姐姐了。

不行。现在不是想姐姐的时候。織江就坐在我对面,她刚刚说了“算了,没什么”。这个“没什么”比“有什么”更让我在意。

“織江。”

“嗯?”

“你刚才说想说什么?”

織江的汤匙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舀咖喱饭。

“没什么。”

“你明明就有话想说。”

她没有回答。

“你不说,我猜不到。”

織江的汤匙又停了一下。她放下汤匙,抬起头看着我。表情还是那样,平静的,看不出在想什么。可是眼睛和刚才不一样了。

“你姐姐——”

她开口了,又停住。

“你姐姐她……”

“姐姐她怎么了?”

“她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

“姐姐是我的姐姐,她对我来说当然很重要了。”

我说。

織江看着我。她看了很久。久到我觉得她是不是不打算说话了。

“所以我才一直问。”

她终于说。

“你每次说到她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

“你整个人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哪里都不一样。”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看不到自己的脸。但我看得到。”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算了。没什么。”

她又说了这句。

可是这一次,她说完之后没有低头吃咖喱饭。她看着我。

“真的没什么。”

她说。

“你不用在意。”

可是她的语气和她的表情对不上。她的语气在说“没事”,她的表情在说“有事”。在说“我有事,可是我说不出口,就算说出口了你也不会懂”。

我盯着她。心里那个堵着的东西又回来了。这次不是堵,是沉。沉到胃里,沉到肚子里,沉到我摸不到的地方。

“織江。”

“嗯。”

“你是不是——”

我说不出口。

我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说。是因为我知道说出来之后,有些事情就变了。織江看我的方式会变。我看織江的方式也会变。我不想变。现在这样已经很乱了。

織江看着我的眼睛。她好像知道我想说什么。她好像一直在等我说。又好像一直在怕我说。

“没什么。”

她替我说了。

然后把汤匙拿起来,继续吃咖喱饭。这次吃得很急。不是饿了。是不想再坐在这个位子上了。不想再被这盏灯照着。不想再被我的问题追着。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睫毛垂着。她把自己藏得很好。可是她的手指在抖。很轻,很快,像蝴蝶扇翅膀。只有认真看才看得出来。

我在看。

我在认真看。

她不知道。

她以为我没在看她。她以为她的“没什么”真的把我挡在外面了。

可是我没有。我在看。我只是不知道该拿看到的东西怎么办。

她看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和平时一样亮,可是那种亮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溢。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它让她看起来不像平时的織江。

她移开视线,看着桌上那道细细的裂缝。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再说话了。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很轻,像在敲一扇门。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嘴角弯了弯。不是硬撑的那种弯,而是那种终于想通了什么事之后,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眼睛也跟着弯了一点,睫毛落下来,又抬起来。

她笑了。

那个笑容不深,也不浅。很轻松。

“夏陽一谈到姐姐的事就根本停不下来呢。”

我愣了一下。

“夏陽你……真的很喜欢你姐姐呢。”

她说完,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像只是换了口气。然后她笑了笑,把那口气轻轻吐出来。

声音不大。可是听得很清楚。不是因为她说得清楚,是因为那个声音里没有别的东西了。没有酸,没有涩,没有之前那种咽不下去的堵。就是一句普普通通的话,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我愣住了。

这不是我预想中的回答。我以为她会接着解释刚才那句“不想让你觉得我在意你姐姐”是什么意思。可是她没有。她跳到了另一句话上。一句让我完全不知道怎么接的话。

喜欢?

当然喜欢啊。姐姐是我的姐姐,我喜欢她有什么奇怪的?

可是織江说的“喜欢”,好像不是那个意思。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放弃了一直抓着不放的东西,又像是终于承认了什么。

像是站在一扇门前站了很久,终于伸手推开了它。推开之后看到的不是风景,是另一扇门。她没有继续推,就站在那里,看着那扇新的门。

“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不是那样的”,可是哪样?她自己都没说清楚“那样”是哪样。我说“不是”,就好像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可是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吗?

我盯着盘子里的意面。酱汁已经彻底凝住了,面条黏在一起,虾仁和花蛤嵌在中间,看起来冷冰冰的。可是我没有在看意面。我在想她说的那句话。

她说的是“你的姐姐”。不是“你的表姐”,是“你的姐姐”。“你的”。这两个字像一把很钝的刀,割在我胸口最柔软的地方。不疼,但是闷。闷得我喘不过气。

“我——”

我又张了张嘴。可是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我能说什么呢?说“不是那样的”?可是哪样?我自己都说不清楚。说她误会了?可是她误会什么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说了一句话,一句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意思的话。它只是悬在那里。

沉默又漫上来了。像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我站在那里,水淹到胸口,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没什么。”

織江先开口了。她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这次喝了一大口,杯子里的水见了底。杯底残留的水珠顺着玻璃壁往下淌,一道一道的。

“只是觉得,我好像想太多了。”

想太多了?想太多什么?

我不懂她的话。可是她的表情告诉我,就算我问了,她也不会回答。她脸上的那个笑容还在,可是那个笑容不是对着我的。它对着她自己的什么地方,一个我进不去的地方。

“織江——”

“你姐姐的联络方式,可以给我吗?”

她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是她问这个问题时的语气太平静了。像刚才那些话——那些她忍了很久才说出来的话——已经被她叠好,收进了口袋最深处。她问得就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为什么?”

“因为我有事要找她。”

織江的语气很轻松,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和刚才那个复杂的表情完全不同,像是切换了开关一样。

她的声音里没有刚才那种沉重的东西了,轻飘飘的,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叶子落地之后就没有声音了。她也是。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有再补充什么。

可是我知道不是。

她不会无缘无故要姐姐的联络方式。她们之间没有什么交集,也没有需要联络的事情。

什么事?

我没有问。我怕问完之后,听到的答案会让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回去发给你。”

只是——我觉得不舒服。那种说不清的不舒服,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之后发给你。”

“谢啦。”

織江微微一笑。这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无奈,不是释然,是真正的、轻松的、像把什么东西放下了的笑。她笑完之后,低头继续吃她的咖喱饭。

吃得很快,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该做的事。她用汤匙把盘子里剩下的咖喱饭刮到一起,舀起来,送进嘴里。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

她的表情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不是刻意压着的那种平静,是里面空了之后自然呈现的那种平静。

她在想什么?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織江。”

“嗯?”

“你真的只是觉得姐姐不喜欢你,所以才一直问我姐姐的事?”

織江的汤匙停在半空中。金属的汤匙悬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吊住了,不上不下。然后她舀起一勺咖喱饭,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不然呢?”

她反问。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到我看不出任何东西。像冬天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下面有什么在游,但冰太厚,看不清。

“我不知道。”

我说。

織江没有再回答。她把最后几口咖喱饭吃完了,用纸巾擦了擦嘴。擦得很仔细,先擦嘴角,再擦手指,一张纸巾折了两折,又折了两折,变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压在盘子旁边。

“吃完了。你呢?”

我低头看了看盘子。意面还剩三分之一,已经彻底凉透了。虾仁和花蛤嵌在凝固的酱汁里,面条黏成一团。我不饿。从坐下来到现在,我什么都没吃进去。

“不吃了。”

“那我们走吧。”

織江拿起包包站了起来。我也跟着站起来。

结完账走出餐厅的时候,外面的风比进来的时候更凉了。街上的行人也少了。路灯还亮着,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

織江走在我左边,步子很慢。她没有说话,我也没说话。我们就这样并排走着,和来的时候一样。

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到这里就好。”

“嗯。”

“你还要去找你姐姐吗?”

她问。

我看着前面的路。往右拐,再走一段,就到了姐姐住的那栋公寓。那条路我走过很多次。白天走过,傍晚走过,晚上也走过。可是今天晚上,那条路看起来不一样。

路灯的颜色没变,路边的树没变,连地上那道裂缝的位置都没变。可它就是不一样了。

“不去了。”

我说。时间已经很晚了。而且——我不知道见到她之后该说什么。我连自己在想什么都搞不清楚。

“那我先走了。”

織江说完,往左边走了。

我站在十字路口,看着她的背影。

走到路灯下面的时候,她停下来。

没有回头。

然后继续走了。

我转身往家的方向走。步子比来的时候更慢。夜风从背后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吹到脸前面。我没有拨开,就让它挡着眼睛。

她在路灯下面停下来的那一刻,是在等什么吗?

我不知道。

也许只是系鞋带。

也许不是。

系鞋带的话,应该会弯腰。她没有弯腰。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一两秒。那一两秒里,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了,露出后颈。白白的,在路灯下反着光。然后她继续走了。没有回头。

手机的屏幕还是黑的。姐姐还是没有回我。

我走得很慢。我在想織江说的那些话。她说她以为姐姐不喜欢她。她说她后来发现是自己想太多了。她说她会再来。这些我都信。可是有一件事我没想明白。

她说了两次“算了,没什么”。第一次的时候,她握着杯子,手指收紧。第二次的时候,她看着我的眼睛,有什么东西从她的眼睛里溢出来,然后她移开了视线。

她在藏什么?

我想不出来。我的脑袋已经被姐姐占满了。

到家以后,我没有开灯,直接回了房间。手机扔在桌上,屏幕朝下。不想看。不想知道她有没有回。

可是我知道我会看的。我只是想让那个“还没看”的时间再长一点。

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干净的。

可是姐姐的脸还是在那里。她的侧脸,她在烟花底下的侧脸。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看天边,没有看我。

烟花放完了以后,她牵着我走下台阶。她的手很暖。她握得很松,好像随时都会松开,可是一直没有松。走到路口的时候,她自己松开了。

然后她说了“拜拜”。

我也说了“拜拜”。

然后她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走到路灯下面的时候,她停下来。我等着她回头。她没有。

我当时就想叫住她。可是我什么都没说。

现在也是。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躺在这里,盯着天花板,等手机亮起来。

它会亮的。也许今晚,也许明天。也许永远不会。

我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头。

被子下面很暗。什么都看不到。好。什么都看不到就不用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可是不行。姐姐的脸还在。她在梦里也是不理我的。

我在被子里闷了一会儿,又掀开。闷得慌。

手机还在桌上。屏幕朝下。我看了一眼。没有翻过来。又看了几秒。翻过来了。

没有新消息。

那个“已读”还挂在那里。

我把手机扣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很白。上面什么都没有。

我盯着那面白墙盯了很久。

后来墙也不是白的了。它变成灰色的,然后变成黑色的。

我把眼睛闭上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明天,我要去找她。不管她回不回消息,不管她方不方便,我都要去找她。

然后——我想告诉她織江的事。不是織江要她的联络方式这件事。是織江今晚坐在我对面,笑着说的那些话。是她把汤匙悬在半空中、把拳头攥紧又松开、把一口没水的杯子举到嘴边又放下的那些瞬间。

我想告诉她。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就像織江不知道怎么开口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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