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

她忽然安静了下来。

刚才还在低头吃冰淇淋的人，此刻只是并排和我走在一起。风从街道另一头吹过来，树叶轻轻晃动，蝉鸣一阵接着一阵。

我有些疑惑地看向她，然后愣了一下。

夏陽低着头。手里的纸杯被捏得微微变形，指尖压在纸壁上，留下浅浅的凹痕。她没有看我，目光落在脚边的地面上，可耳朵却露在外面。很红，像是被太阳晒过一样，只是刚才一路走过来，她都没有这样。

我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她还是没有抬头。风吹过来的时候，额前的头发轻轻晃了一下，露出半边泛红的脸颊。

我认识她很多年。小时候她摔倒会哭，考试没考好会闷闷不乐，被大人逗急了会鼓着脸生气。可我很少见她这样——安静得不像她，像是忽然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收回手。刚才替她擦掉冰淇淋的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凉意。

空气莫名变得有些慢。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夏陽。"

她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抬头。我看着她，原本只是想叫她一声，可话到了嘴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风扇挂在店铺外墙上转动，发出规律的嗡鸣。路边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又很快远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说道："挺好看的。"

夏陽终于抬起头。"什么？"她明显愣住了，像是没听懂。

我也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突然，于是移开视线。"没什么。"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就是现在。"

空气安静了。夏陽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

几秒后，她的脸一点一点红了起来。原本只是耳朵，后来连脸颊也跟着红了。那双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是瞪了我一眼。只是那眼神没什么威慑力，更像是在埋怨什么。

"姐姐是笨蛋。"声音很小。

我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她立刻提高了一点声音，然后转开脸不再看我。

我站在那里有些莫名，不知道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可夏陽显然不准备解释。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冰淇淋，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水族馆入口，随后轻轻哼了一声，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包上的挂饰跟着晃来晃去。

我下意识想叫住她，可还没开口她已经走到自动门前。感应门缓缓打开，冷气从里面涌了出来。她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很快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忽然有些想笑。明明刚才还好好的，现在却像是在闹脾气。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副样子并不让人觉得麻烦，反而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自动门重新合上，玻璃上映出模糊的人影。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冰淇淋，已经开始融化了。再不进去的话，大概就真的要追不上她了。

想到这里，我迈开脚步，朝着水族馆走去。

穿过自动门的时候，冷气迎面吹了过来。外面的蝉鸣和热浪一下子被隔绝在门外，光线也暗了许多，头顶投下幽蓝色的灯光，像是隔着一层海水。

我下意识朝前方看去，很快就找到了夏陽。她没有走远，正站在入口处的导览地图前背对着我，像是在认真研究路线。可地图就在正前方，她却隔一会儿就往身后看一眼，等发现我已经跟上来之后，又立刻把头转了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停下："想先去哪边？"

夏陽盯着地图，过了几秒才开口："都可以。"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我低头看了一眼导览图，按照参观路线的话，会先经过热带鱼展区。"那从这边开始吧。""嗯。"她点点头，随后跟着我往前走去。

馆内很安静。脚步声落在地面上，被四周的玻璃和水流声吸收掉大半。蓝色的光影映在墙壁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刚开始的时候，夏陽明显还有些不自在。她走在我旁边，却很少主动看我，偶尔说一句话，声音也比平时小。大概是刚才发生的事情还没有完全过去。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两个人只是并肩往前走。

直到经过第一个展柜，她才慢慢停下脚步。里面是一群颜色鲜艳的热带鱼，正在珊瑚之间来回穿梭。夏陽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姐姐，那条黄色的是不是一直跟着后面那条？"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看了半天，其实没太看出来。"好像是。""感觉它们已经绕了两圈了。"她说着笑了一下，目光重新回到展柜里。

刚才那种别扭似乎淡了一些。之后一路上也是这样——看到感兴趣的东西，她就会停下来看看，然后顺口和我说两句。有时候是在讨论鱼，有时候是在念介绍牌上的内容。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在说，我在旁边听着，偶尔回应一句。

继续往前走了几分钟，前方出现了一处不大的展柜，里面种着翠绿色的人造海葵，几条橙白相间的小丑鱼正在其中钻来钻去。夏陽的脚步一下停住了。

"这个好可爱。"她几乎是立刻走了过去，趴在玻璃前认真看了起来。"姐姐你快看。""嗯。""这只一直躲在里面。""好像是。""还有这只，它身上的花纹和别的不一样。"她伸出手，隔着玻璃轻轻指给我看，眼睛亮亮的。刚才那点残留的羞意已经完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我更熟悉的那个夏陽。

她盯着那些小丑鱼看了半天，忽然转过头："姐姐，帮我拍一下。"她指了指展柜里的小丑鱼，"我想发给朋友看。"

说完以后又补充一句："记得把鱼拍好看一点。"

我拿出手机，解开锁屏，打开相机，镜头对准展柜。屏幕里出现大片蓝色海水，还有游来游去的小丑鱼。只是还没来得及按快门，夏陽的身影就先一步闯进画面里。她站在玻璃前，正低头看着那些小鱼，蓝色灯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映出浅浅的影子，眼睛亮得像是在发光。

我停顿了一下，没有按下快门。镜头微微偏移，画面中央的小丑鱼慢慢离开，取而代之的是她的侧脸。我看着屏幕，一时间没有按下快门。展柜里的光是蓝色的，从下方照上来，落在她脸侧，睫毛的影子浅浅映在眼下。她似乎发现了一条特别活跃的小丑鱼，正微微弯着腰，视线跟着那条鱼移动，嘴角也不自觉扬起一点弧度。

我安静地看着。忽然觉得，比起鱼，镜头里的另一个主角似乎更显眼一些。

手指先于思考落了下去。

咔嚓。

快门声响起。夏陽完全没有察觉，还在认真盯着展柜。我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画面里的她微微侧着脸，小丑鱼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大多数位置都被她占据了。我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删掉，而是重新举起手机。

咔嚓。又是一张。

这次夏陽终于察觉到了。她转过头："拍好了吗？""嗯。""给我看看。"她说着便走了过来。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站到了旁边，视线落在屏幕上，然后安静了。

我下意识想把手机收回来，但已经晚了。夏陽看得很清楚——第一张是她，第二张还是她，第三张依旧是她。至于刚刚那群小丑鱼，甚至连完整的影子都找不到。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我握着手机，莫名有些心虚。夏陽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随后缓缓抬起头看向我："姐姐。""嗯。""鱼呢？""在照片里。""哪里？"我低头看了一眼，确实不太明显，于是补充一句："后面。"

夏陽沉默了。几秒后，她的耳朵开始慢慢变红，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脖颈一路烧了上来。"这明明全是我。"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点羞恼。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于是只好实话实说："因为你挡住了。"

夏陽睁大眼睛："我什么时候挡住了？""刚刚。""那你不会换个角度吗？""忘了。""怎么可能忘了。"她明显不相信，我也觉得这个理由说服力不高，于是闭上嘴。

夏陽看着我，脸越来越红，大概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几张照片就能让自己变成这样。最后她移开视线，小声嘀咕一句："笨蛋。"

我没听清："什么？""没什么。"她立刻回答，然后往旁边退开半步重新看向展柜，像是不准备再讨论这个话题。只是耳朵上的红色始终没有退下去。

我看着她的侧影，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收了起来。不远处，一条小丑鱼从海葵里钻出来又很快躲了回去。夏陽盯着那边看了几秒，忽然开口："算了。""嗯？""照片发我一份。"我怔了一下："不是说拍得不好吗？""我没说不好。"她依旧看着展柜没有回头，声音却越来越小，"反正拍都拍了，删掉也浪费。"

说完以后她自己似乎也觉得这个理由不太成立，于是轻轻咳了一声："而且我要检查一下。""检查什么？""检查你以后有没有乱拍。"我点点头："好。"

夏陽没有再说话，只是嘴角悄悄扬起一点，像是松了口气。展柜里的蓝光映在玻璃上，也映在她的眼睛里。不远处有孩子兴奋地喊着鱼的名字，水流声缓慢而安静。刚才那一点因为照片带来的慌乱，似乎也随着时间慢慢散开了。

我们沿着参观路线继续往前。而在离开展柜之前，我还是低头看了一眼相册。那几张照片安静地躺在那里，小丑鱼确实没有拍清楚，但夏陽笑得很好看。于是我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删掉。

照片的事情过去以后，夏陽虽然没有再提，可耳朵上的红一直没有完全退下去。她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看看展柜里的鱼，偶尔又低头看看手机，大概是在翻刚刚发过去的照片。我没有问，也不知道该问什么。

馆内很安静。脚步声落在地面上听起来很轻，头顶的蓝光随着路线不断变化，有时候偏深，有时候又透着一点淡淡的青色。

经过一个转角时，夏陽忽然停下脚步。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是一整面水母展柜。巨大的玻璃后方，无数只透明的水母漂浮在水中，灯光被调成了柔和的蓝紫色，它们缓慢地舒展身体又缓慢地收缩，仿佛整个世界的时间都被放慢了。

刚才一路上还有些活跃的夏陽忽然安静下来。她站在玻璃前认真地看着里面漂浮的水母，展柜里的光落在她脸上，把轮廓映得很柔和。

我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夏陽忽然开口："感觉它们好悠闲。""嗯。""什么都不用想。""应该吧。"她轻轻笑了一下，"有点羡慕。"我看向她："为什么？""因为最近一直在想很多事情。"她说完以后又像是觉得这句话太认真了，立刻补充一句，"当然主要还是因为快开学了。"

我点点头，没有追问。她似乎松了口气，重新看向玻璃。水母从眼前慢慢飘过去，灯光穿过透明的身体，像是一团团漂浮的云。周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过滤设备细微的运转声，也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夏陽忽然抬起手机对着展柜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低头看了看，皱起眉："拍不出来。""什么？""没有眼睛看到的好看。"她把屏幕举给我看，照片里的水母依旧漂亮，可和眼前相比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我看了一眼："可能因为照片不会动。""有道理。"夏陽点点头，然后收起手机继续看向展柜。

过了几秒，她忽然笑了一声："不过姐姐倒是挺厉害的。""嗯？""把我拍得还挺好看的。"

我的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她。夏陽没有看我，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目光依旧停留在玻璃后方，可耳朵却又开始一点点发红。我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移开视线，低低应了一声："因为本来就很好看。"

话说出口以后，我自己先愣住了。空气也安静了一瞬。夏陽明显僵了一下，然后迅速转过身："走了走了！"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再看下去都要闭馆了。"说完便快步往前走，背影明显有些慌乱。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快步离开的样子，忽然有些后悔。明明只是想回答她的问题，为什么说出来又变成这样。

可几秒后，我看见走在前面的夏陽悄悄抬起手机对着什么按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口袋，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我发现。但我还是看见了——那是她刚刚打开相册的界面，而最上面的那张照片，正是我偷拍她的那一张。

我怔了一下，没有出声，只是慢慢跟了上去。馆内的蓝光落在地面上，前方的人群稀稀落落，夏陽走在前面，包上的挂饰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我落后半步安静地跟着。

谁都没有再提照片的事。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份原本还残留着些许生疏的距离感，好像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