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海的女儿
我跳下海面向着海底游去,海水没过我的身体,一切声音伴随着咕嘟声渐渐湮灭,我喜欢呆在海水里,进入这里就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我家世代都以打渔为生,父亲有艘小渔船,每到了季节他便开着船只出海去捕鱼,而我母亲是岛上的海女,我也继承了她的衣钵,水性极好,可以一口气潜到海底。
海女一年只工作三个季节,春夏秋。春季主要收获海藻和海胆,夏季和秋季是鲍鱼和海螺,而冬季水温极低,是禁渔的休整期。
白天水温合适所以打渔一般都在上午,等到了下午海水变凉就一般没人下水工作了,要么处理鱼获,修补渔具,要么就陪着奶奶去打理她种的田。
我憋着气拖着笼子浮出海面,呼哈,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着空气,爬上岸后把手上拖着的笼子里的鲍鱼,海螺之类的海货统统倒进铺着冰块的箱子里。
“妈,北川家的丧事你怎么不再多提醒我下。”我埋怨地向母亲说道。
“提醒什么?跟你又没关系。”
“唉,我昨天遇见樱子了。”
“啊,那丫头回来了?好几年没见她了。”
“我还和她说欢迎哩!结果她张嘴就说她是来奔丧的,我当时真是醜死了。”
“这有什么,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现在已经不是啦,和你说过多少回了。”
“哦,我当你们开玩笑呢。”
母亲丝毫不在乎地在箩筐里挑着海产,在她的记忆里樱子好像永远是那个与我形影不离的文静少女。
于是我知道在这个岛上再没有能倾诉我烦恼的人了,儿时的玩伴不是离开了岛,就是又有别的生活,连我高中读完后也还是接班了家里在当海女。
我叹气着后仰跳入海面,然后憋着气双手抱住膝盖像一块石头一样再次沉入海洋,这是我最喜欢的入水方式,可以幻想自己是颗无忧无虑的小石子,什么麻烦的事情都不去想。
北川家是汐见岛上的大户人家,他们不是岛上的原住民,至少两代以前还不是,因为跑生意赚了钱所以在这里找岛主家买了地又盖了套大宅子,如果不算岛主的四条家和神社的斋藤家,那么北川家应该就是这里最有钱的。
至于他们家做的什么生意,樱子那时候也说不清,或者说她对自己家里的营生并不感兴趣,也没有继承的打算。
汐见岛不大,最高的山海拔也就在一百米左右,全岛上下也就五百户人口,唯一的学校在隔壁的赤礁岛上,每次上学都要乘船过去,当然离我们岛不远也就五百米左右,天气好的情况下我可以直接游过去。
樱子当时是我的同学,因为要坐船,所以每次在船上都能碰见,我也每次都热情地和她打招呼。但樱子比较怕生,比起我喜欢跟人打交道,她似乎更青睐于一个人独处,那时候没觉得什么,自从决裂以后我每每回想与樱子度过的那些时光,总不由得怀疑自己当初的那些热情问候其实是不是给她带来了很大的困扰。
但这些问题,我也无从从她那里得知答案了。
樱子的皮肤很白,与我这种整天要去海里玩水晒太阳的海女不同,她像是外边城市里来的少女,既不识水性,体力也极为糟糕。
坐个船我能见她晕船好几回,趴在船舷旁呕吐不已,因此总有人嘲笑她,而我那时候挺为她打抱不平的,会回嘴说几句。然后凑过去拍她背,然后帮她按压内关穴之类的地方,这是母亲教我的缓解胃部不适的办法,但我是海的女儿,从来不会晕船,学了这个东西后尽帮樱子了。
“我叫八重葵,你叫我葵好了。”我扶着樱子下了船。“你还好吗?”
北川樱的脸色苍白得和纸一样,那副病殃殃的模样我真怀疑她下一秒就会晕厥过去。
“樱。”她说道。
“什么?”
“我叫北川樱。”她说道。“我还好。”
说完,她又开始呕吐了。
当天我回家和母亲说这事时,才知道北川家是岛上的大户人家,母亲说她早晚要去岛外读书的,至少也是读个大学生。
那个时候我对大学都没什么概念,只知道是很厉害的很厉害的,我们岛只有岛主的儿子拿到过大学的文凭,那天他请了全岛人吃饭,我抢到了只烤鸡翅,所以印象颇深。
真好吃啊,之后很多年我再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烤鸡翅。
后来我跟樱子提起这个,樱子却是很是不屑,说城市里想吃随时都可以吃,不仅款式多连品牌都有不少,像是肯德基,麦当劳之类的。
樱子说等以后她去了大城市,随时可以带回来一堆给我吃,我是个没出息的人,听她说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时,我的肚子咕咕地在叫。
被樱子听到了,她好看的眉毛弯了下来,身体一颤一颤的,在忍不住地笑。
如今的我不像那个时候那么没志气了,就算有人突然对我说岛上现在有无限量的烤鸡翅在供应,我也不会跟个孩子一样馋得急不可耐了。
但不知怎的,我仍然想念樱子说的她会带回来的烤鸡翅,每每梦回我都会淌口水。
樱子回来时带了一个大号的行李箱,我的鸡翅也许就在里面,也许不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