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守灵者们
中午和父亲在船上吃中饭的时候,父亲说北川家今后就搬出汐见岛了,我捧着饭碗惊讶地问父亲怎么回事。
父亲说樱子的父亲在外头有家公司,挣了钱现在东京都那边都买了房子,早几年他们就搬了过去住,是北川家的两个老人不愿走,所以还住在那里。
上个礼拜樱子的祖母去世,她父亲和母亲回来处理丧事的时候说动了老爷子搬去东京和他们一起住,所以以后北川家的宅子就空了,不会再有人了。
“啊,那他们这次办完就要搬走了吗?”我问道。
“是啊,昨天北川先生和夫人就走了,听说他们公司那边有事。”
“那樱子呢?也走了吗?”
“樱子?哦,那丫头啊,现在在陪着她祖父。应该是被吩咐了要和祖父一起回去吧。”
“哦,这样啊。”
“对了,明晚要去北川家守灵,你待会回家找件黑色的衣服。”
“哦,啊?”我大惊失色。“不,我才不去。”
“你说什么胡话呢。”
“我,我最近来那个了身体不大舒服。”
“你刚刚不还在下水捞海货吗?”
“哦,也是。”
据父亲说北川家在岛上没什么亲戚,前些年由于受过他们家恩惠,父亲的渔船坏了这里的船坞少零件修不了,眼看要过渔期了,是北川家从外头弄到了零件回来帮父亲修好了船。
对于像我们家这种渔民家庭,船几乎就是性命,因此父亲常挂在嘴边说,他们家就是救命恩人啊。知道北川家少人手,父亲二话不说便去帮忙,还喊了亲戚一起张罗丧事。
本来守灵轮不到我的,原本是父亲和二叔去守,结果二叔闹肚子去不了,父亲便要求我跟他一起去。如果不是樱子回来,我本无所谓的,但现在一想到要与她同处一室便感到尴尬不已。
一回到家我就直奔二楼自己的卧室去,我记得黑色的丧服就一件还是去年参加大伯葬礼母亲给我做的,我盘算着只要把那件衣服藏起来就能找借口不去了。
结果我翻箱倒柜正找得起劲的时候,母亲过来了困惑地问我在做什么。
“阿妈,你有看到我那件丧服吗?”
“有哦,我给你找出来放楼下了,现在正晒着。”
“谢谢阿妈。”
哈哈完蛋喽。
到了晚上除了商业街那边还有些灯火,岛上其余的地方便都暗了下来,即使站在高处往远方眺望,目光尽头看到的也只有一片如墨汁般漆黑的光景。
走在青石台阶上,耳边浪涛拍打悬崖的阵阵回音倒是越发清晰,即使不去看也能想象那碎裂的浪花而荡漾出的层层波纹。
话说汐见岛,之所以被称为汐见,是因为可以看见潮汐,周围有罕见的三色海水交汇,沙滩在月光下会泛出银白色的光芒。
第一次带樱子去的时候,她就被那副光景震慑得说不出话来,那种自然的伟力所带来的美感,是任何地方都无法比拟的。
远处的海面上有一条蜿蜒的银色水痕,像是大概裂开了一个口子,当船只经过时波浪撞击那条分界线的瞬间,撞击处会爆发出幽蓝的荧光,就像是银河一般。
“瞧瞧,我没骗你吧,是不是很好看。”我曾得意洋洋地向樱子炫耀着。
“这是怎么做到的,还会变颜色。”
“不晓得,可能是海里的藻?晚上下海的时候偶尔会看见一些发光的东西,我爹说是藻一类的。”
“真好看啊。”樱子呢喃着。
月光倒映在沙滩上泛起了银白的光,那氤氲的气氛让记忆都蒙上了层轻纱变得模糊不清,像是水中月,荡漾成橙黄的光,最后变成我眼前那盏纸灯笼。
“到了。”父亲说道。
于是我停下了脚步,前面就是北川家的宅邸,高耸的门槛上挂着两盏纸灯笼,在黑夜里像是什么巨兽的眼睛。以前也有来过,比我家大了有两三倍不止,光门口的架势便让人觉得气派,于是我不免开始变得胆怯。
父亲亲切地和出门来的樱子的祖父交谈着,那是个很和蔼的老爷爷,他招呼着我们进来。
樱子祖母已经火化了,夏天尸体腐败得快,也没法久留,按早些年规矩都是海葬的,直到政府强制要求火葬还专门修了火葬场,最近这几年才变得火葬多了起来。
它的骨灰盒安置在灵堂中央,我与父亲各自拿了一柱线香开始参拜,磕了几个头后,樱子的祖父便引导我们去一旁的房间歇息喝茶。
然后一进门我就看见了樱子。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和服,头发挽了起来扎在背后,露出白皙且又红润的耳垂,她低垂着眉眼,眼眸里波澜不惊。
我一时间屏住了呼吸,觉得她的美艳比以往更甚,不知是不是化了妆的缘故,穿着丧服的她颇有种未亡人的气质。
“小樱。”祖父唤着她。
于是她抬起了头,然后起身向我父亲鞠躬,父亲赶忙挥了挥手表示没关系。
等父亲和祖父去一旁泡茶喝时,我偷偷看了一眼樱子。
她低着头面无表情地在看书。
守灵是件无聊的事,放以往到了后半夜肯定会有人组织起来打麻将或者打扑克之类的来打发时间,但现在显然没有做那种事的氛围,尤其是与樱子呆在一起让我备受煎熬,于是我希冀着父亲能带我走走,或是允许我去这个宅子别的地方呆着。
可父亲光顾着和樱子祖父聊天喝茶,根本不理会亲生女儿向他投来的求助目光,反而注意到我滑稽举动的是樱子。
樱子皱着眉头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我身边,我顿时大临如敌地看着她。
她俯下身子凑到我的耳边。
“你要上厕所就去,扭来扭去地别烦我。”
她的声音很轻,多半是顾及祖父与我父亲的脸面,不然放我们独处的时候肯定已经骂出声了。
我立马正襟危坐了起来,说实话除了在学校里我还没那么正经地坐着过,稍微坚持了一会便觉得浑身难受。
可我胸腔里也憋着一股气,我们家可是过来帮忙守灵的,樱子那语气又算是怎么回事,说的好像我很稀罕来参加这种白事似的,真想一下子跳上桌子大喊着樱子你太过分啦,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回家。
但这种事情我也只是想想而已,毕竟光看着她一瘸一拐的模样,我便什么脾气也发不出来了。
樱子坐在灵堂的角落里,她抱着一本书在看,她总是这样,从以前起就喜欢看书,随时随地都可以找书读。
而我打发时间的方式便只剩下了看日光灯上的飞蛾,看它们绕着太阳似的白炽灯,一下又一下撞击着,仿佛不知疼痛。
等到了凌晨两三点左右,我已经困得眼皮子上半和下半在打架了,樱子祖父见我实在困得受不了,便吩咐我去楼上客房歇息。
如临大赦的我正准备上楼便被父亲踹了一脚小腿,他让我有点眼力见。
然后我就瞧见了楼梯口那樱子正扶着把手艰难地向上攀爬着,我犹豫再三,还是走上了前,说了声我扶你。
樱子的身体颤了一下,大抵因为在乎祖父的在场,她没有甩开我的手,任由我搀着她的手。
她的手臂很是瘦削,有种稍微一用力便能将她折断的错觉,但她的小手又很软,有点像是我在海底捉到过的那种海蛞蝓,又滑又软。
她的身上有股体香,像是薰衣草,或是别的什么花香的味道,如今依旧如此,但我的话身上大概就只有海水的味道吧。
因为我是海女嘛,海的女儿注定与湿咸的海风为伴。
一走上楼到了楼下祖父与父亲目光看不到的地方,她立马将手从我的怀中抽出,脸色也变得比之前更加冰冷,可谓是冷若冰霜。
“放开我。”她说道。
我只得乖乖地松手,然后沉默地跟着她一瘸一拐的步伐来到房间里。
客卧是间四叠榻榻米的房间,大概因为要搬家的缘故这里没什么杂物,樱子去取了床薄被丢在地上,然后将它铺开,尽管她铺得歪歪扭扭的,但她自己似乎还算满意,找了个舒服的地方枕着便躺下了。
至于我,她丝毫没有要管我的意思,大概是让我自取吧。
太过分了!
明明小的时候来她家玩,樱子对我还可热情了,我说不留宿要回家,她甚至会难过得哭鼻子。现在不仅连欢迎都没有了,连靠近都不行了。
我只得自己去找睡觉的寝具,但好在现在还是夏季,我不需要被子,给我个枕头就行。
在房间靠窗的那头,樱子背对着我歇息着,苍白的月光散落在她雪白的肩头,总让我不由得想起夜晚粼粼浪花下泛白的沙滩。
我面对着樱子睡在房间的另一角落,我蜷缩着身子,想着不能睡得太死,我怕半夜会被樱子杀掉。
真是的,我们之间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