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尽处

第4章 神社少女

天亮了,迷迷糊糊间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还是父亲来喊的我,他说我睡得跟猪一样。


是这样的吗?我睡得那么沉吗?


意识好像还游离在肉体之外,鼻尖仍然萦绕着淡淡的属于樱子的气息,我伸着懒腰,打着哈欠,然后揉着惺忪的眼睛。我坐在榻榻米上缓了一阵后,下意识地往樱子的方向看去,那边早已空无一人了。


接着我悚然惊醒,然后双手胡乱地摸着自己,检查着自己身上器官是不是还完好无损。


显然樱子既不是那种电视剧里的杀人狂魔,对于我的身体也丝毫没有兴趣,这让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隐隐有种不甘心。


“爸,樱子去哪了?”我收拾房间的时候向父亲问道,结果久久没有回应,下楼才知道父亲已经先走了。


毕竟我们这里是小岛,就这么大点地方,都是熟识人,父亲倒是也一点都不担心我会遇害。


“藤根爷爷您好。”我向着在楼下煮茶的樱子祖父问好。


他头发全都花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和服坐在客厅里,尽管他的妻子刚刚去世,但脸上并不见什么悲喜,就好像死生如常。


“您好。”藤根老爷子微微点了点头。


“您节哀。”我鞠躬道。


“不节哀。”老爷子说道。“老婆子睡里走的,是喜丧,等我死的时候也想像她这样。”


“啊呀,您心态真豁达。”我忍不住说道。


“见多了就这样,幸福都是比出来的,家里亲戚又有几个善终的?如此这么看,老婆子倒是幸福的紧。”藤根老爷子咳嗽了下。“那晚我们还是抱在一起睡呢。我也是享她荫泽。”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寿终正寝这回事对我来说太过遥远,我是海女,家里世世代代都是,对我们家族来说横死汪洋才是常态。


“樱子一早去神社祭拜了。”藤根老爷子说道。


唉,我才没有想打听樱子的事情,就算老爷子这么跟我说,我也不可能去见她的,况且就算我想去樱子也不愿意见我。


今天的天空依旧是响晴的,海岛的天气大多如此,抛开季风的时节,大多时候很少有暴雨,晴空蔚蓝而又澄澈,叫人看了便觉得心旷神怡。


神社在汐见岛的顶端,那边的神官与巫女一向是斋藤家,和我家世代捕渔一样,他们家世代侍奉神明。每年新年和夏日祭,父亲都会带我去那里祭拜,我们渔民最在乎这个,每次出海都要祈求风调雨顺,平平安安。


既然樱子往山上去了,那我就往山下走吧,我才不跟她见面哩。


我踩着轻快的步伐向着山下走去,踩在长着青苔的石阶上,拖鞋发出啪嗒的响声,像是在郊游一样。


在下山的途中,我看到远处海平线上有一艘艘游船在航行,这时我突然意识到再过几天樱子与她祖父就会乘着同样的船只离开这里了吧,就像三年前那样。


然后北川家在汐见岛上就彻底隐没的痕迹,我与父辈或许还记得,等到我有了子嗣,有关他们家族的话题也就不会再提起了吧。


初中国文课上老师是怎么说那个词来着的?哦,形同陌路,大概莫过如此吧。


不知怎的,我突然有点难过,但又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些什么,明明我们都是如此水火不容的关系了,互不相见才是正道。


可为什么呢?我止不住地开始好奇樱子干嘛要去神社,那里又高又远,她还瘸了一条腿,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呢?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看看书,等到了时间就出发不好吗?


以前的樱子如果不是我去找她,她是绝不可能出门半步的。

双腿健全的时候她宁可赖在家里,现在反倒出门勤快了,果然人是会随着时间变化的。


“葵?你在做什么?”

一个身着巫女服的少女双手各提着一大袋子的东西,困惑地看着我。


“唉?小铃,早上好。”


“现在都快中午了好吗。”


铃是管理神社的斋藤家的小女儿,她与我同龄,高中时候同窗过一段时间,但由于她总呆在神社里,所以那时候并不常与她见面。


父亲因为常常带捕捞来的海货去神社里祭拜,和斋藤家反而要熟识多一些,直到这几年父亲把这个工作开始托付给我,于是我与铃之间话也便得多了起来。


“你这是要回神社吗?”


“那当然啊,不然我干嘛拎这两大兜东西。”铃说道。“对了,你帮我拎一点吧,我快累死了。”


“好啊。”我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但我突然又想起这会樱子在神社,要是帮忙拿上去岂不是又要与樱子见面。

于是我立马改口道:

“唉,不对不对,不能帮你。”


铃本来都把大袋子东西都递到我手上了,突然听我叫了一声,她也吓了一跳,于是东西脱手而出落在了地上,噼里啪啦地顺着台阶向着下方滚去。


“你搞什么啊!”铃有些气急地看着我。


“对不起对不起!”

我顿时意识到了自己犯了错,只好和她赔罪然后小跑着下去捡东西。


正午的太阳升上了杆头,璀璨的日光下我与铃两个人弯着腰狼狈地捡着散落一地的东西,都是些神社用的烛火,铃铛之类的小东西。


“你不想帮忙就直说嘛,这点路我走走也没关系的。”


“我不是有意的,是真的有不能去的理由。”


“你说来听听。”


“这……”


“你不说我就不给你家祈福了。”


“啊呀,是樱子的事啦,听说她去了神社,我不想跟她见面。”


“为什么?你们关系不是很要好吗?”

太奇怪了,怎么所有人都觉得我和樱子关系很好啊。虽然曾经是这样没错,但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同她决裂这回事我也说过几次了,怎么就没人相信呢。


“所以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呢?”铃拾起所有东西看向我。“葵你性格很好,樱子也不是什么坏心眼的人,突然说决裂就决裂这才奇怪吧。”


我张了张嘴,真想痛痛快快地将三年前那场暴风雨里的故事述说个干净,是我的错也好,是樱子的不对也罢,保守秘密本来就不是我擅长的事情。我将那件事情掩埋在记忆的深处太久了,如今恨不得用铲子一铲一铲地将那些细碎的沙砾拨开,让那我们坦诚彼此情感的血肉与骸骨全部暴露出来,让一切的一切得以释放和解脱。


可那番话真到了嘴边,我却又后悔了。如果我将一切说了出来,樱子该怎么办呢?那是属于我与她的秘密,就算樱子会离开这里,我也不能将那种令她无法自处的话说出口。


我已经卑劣地背叛过她一次了,三年前我对挚友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现在就算我们的友谊已经荡然无存,我也绝不能重蹈覆辙。


“抱歉。”我低下头用力地向铃道歉。


“唉,你干嘛呀。”铃反而变得不知所措了。“不想说那不说嘛,真搞不懂你们两人。”


“算啦,我要走了,再见。”


告别了铃,我独自低落地站在下山的坡道上,像个笨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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