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盛夏〔下〕
剧播出后,反响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Freen和Becky的名字开始频繁地出现在社交媒体上,粉丝从泰国蔓延到整个亚洲。
采访活、杂志拍摄,日程排得密不透风,两个人几乎每天都在一起。
从早上五点的化妆间,到半夜十二点的庆功宴。
从曼谷到新加坡到首尔到东京。
飞机、汽车、酒店房间,她们在同一个空间里共处的时间,比和任何一个人都多。
Freen开始习惯Becky的存在。
习惯她每天早上赖床起不来,要自己敲三遍门才能把她从被子里挖出来。
习惯她在车上永远坐不住,一会儿开窗一会儿关窗一会儿把脚翘到前排座椅上。
习惯她在采访里突然忘词,转头向自己投来求助的眼神。
习惯她不管吃什么都要先递到自己嘴边。
她也习惯了自己的改变。
习惯了在Becky说话的时候侧过耳朵认真听。
习惯了在Becky穿短裙的时候默默把外套递过去。
习惯了在Becky因为时差犯困的时候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睡。
习惯了在Becky吃辣被呛到的时候把自己那杯不辣的水换过去。
有一天晚上,她们在首尔。活动结束后回到酒店,Freen洗完澡出来,看见Becky盘腿坐在她的床上,抱着一个枕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你不回自己房间?”Freen擦着头发问。
“不想回去。”Becky说,头也没抬,“太远了。”
她们的房间在同一层,隔了三扇门。
Freen没有赶她走。
她坐在床边继续擦头发,Becky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手机,凑过来拿走了她手里的毛巾。
“我帮你。”
Freen还没来得及拒绝,Becky已经跪在她身后,用毛巾包住了她的头发,轻轻地揉搓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指尖偶尔擦过Freen的耳廓,留下一串细小的战栗。
“P'Freen,”Becky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在毛巾里,“你的头发好软。”
Freen没有回答。
她闭着眼睛,感受着Becky的手指在自己的发间穿梭。
那种触感像羽毛拂过水面,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又无处不在。
“好了。”Becky把毛巾拿开,Freen的头发散落下来,半干不干地披在肩上。
Becky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她们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家居服贴在一起,Freen能感觉到Becky的心跳,不快不慢,平稳得像一首催眠曲。
“P'Freen,”Becky轻声说,“我好喜欢你。”
Freen的身体僵住了。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缓慢送风制冷的声音。
窗帘没有拉严,首尔的夜景从缝隙里透进来,是一条细长的光带,横亘在深色的地毯上。
“是哪种喜欢?”Freen问。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什么。
Becky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收紧了手臂,把脸埋进Freen的颈窝里。
“所有的那种。”她说。
那天晚上Becky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她蜷在Freen的床上,像一只找到了安全角落的猫,很快就睡着了。
Freen躺在旁边,看着她的睡脸,她的睡姿很乖,把自己团成一团,静静的。
Freen想起第一次见到Becky的那天,她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头发乱糟糟的,穿着宽大的白T恤和帆布鞋,问她平时吃什么。那时候Freen觉得她是个小孩。
一个需要被照顾、被引导、被保护的小孩。
但现在她躺在这里,Freen忽然意识到,小孩已经长大了。
或者说,她从来就不是小孩。
她只是用一种孩子气的方式,一步一步地走进了Freen的生活,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在她的世界里扎了根,然后安静地、坚定地生长。
Freen伸出手,轻轻地把Becky脸颊边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Becky在睡梦里动了动,无意识地往Freen的方向蹭了蹭,额头抵上了她的肩膀。
Freen没有躲。
后来,她们搬到了一起。
是Becky先提的。
那天她们刚从一场活动回来,Freen在厨房煮泡面,Becky趴在餐桌上,用筷子戳着一颗溏心蛋。
“P'Freen,”她说,“我们住一起吧。”
Freen的手顿了一下。“你现在不是每天都住在我这儿吗?”
“那不一样。”Becky说,“现在我是客人。我想当主人。”
Freen把泡面锅端过来,在Becky对面坐下。“你认真的?”
“认真的。”Becky抬起头看她,“我想每天早上醒来都看到你。我想晚上睡觉前最后一眼也是你。我想我们的衣服挂在同一个衣柜里,牙刷放在同一个杯子里。”
她停了一下,又说:“我想和你有一个家。”
Freen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十九岁女孩的天真,也有超越年龄的认真。
Becky从来都是这样的人,想做什么就去做,想要什么就去要,不犹豫,不试探,不给自己留退路。
“好。”Freen说。
Becky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Becky从椅子上弹起来,绕过桌子扑进Freen怀里,力道大得差点把两个人连同椅子一起掀翻。
Freen被她撞得往后仰,手忙脚乱地扶住桌沿,嘴里喊着小心小心,但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P'Freen我爱你。”Becky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Freen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我也爱你。”
搬家那天,曼谷晴空万里。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新公寓的地板晒得发烫。
Freen蹲在客厅的地上拆纸箱,Becky在旁边指挥。
那个放左边。
那个放高一点。
那个是我的,你别动。
Freen被她指挥得晕头转向,最后干脆放弃,坐在地板上看着她忙。
Becky穿着一件的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
她蹲在纸箱前翻翻找找,头发扎成一个松松的丸子,几缕碎发贴在脖子上。阳光照在她身上,整个人光芒万丈。
“P'Freen,”她头也不回地喊,“你那个小熊抱枕放哪儿了?”
“第三个箱子。”
Becky翻出那个抱枕,举起来看了看,然后把它放在了沙发最中央的位置。
Freen看着她做这一切,把两个人的东西一件一件摆进同一个空间里。
她的外套挂进Becky的衣柜旁边。
她的书放在Becky的书桌上。她的牙刷插进Becky的杯子里。
那些微小的、具体的、日常的痕迹,像藤蔓一样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根是谁的。
“P'Freen,”Becky终于忙完了,一屁股坐到Freen身边,“累死了。”
“让你别搬那么多东西”
“不行。”Becky往她身上一靠,“每一件都很重要。”
Freen低头看她。
Becky的脸颊因为忙碌泛着健康的粉色,额头上一层薄汗,眼睛亮晶晶的,像装着整个曼谷的夏天。
Freen伸手擦了擦她额头的汗。
“去洗澡吧。”她说,“一身汗。”
“你陪我。”
“你自己洗。”
“不嘛。”Becky开始耍赖,整个人挂在她身上,“你陪我。”
Freen叹了口气,站起来,顺便把挂在身上的Becky也带了起来。“走。”
Becky欢呼一声,搂着她的胳膊往浴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Freen。
“P'Freen。”
“嗯?”
“我好幸福。”
Freen看着她。阳光从客厅的落地窗一路铺过来,在走廊的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
Becky站在那道光里,笑容明亮而笃定,像第一天走进休息室的那个下午,但又完全不同。那时候她是个陌生人。现在她是家。
“我也是。”Freen说。
她们的生活渐渐有了固定的节奏。
早上通常是Freen先醒。
她习惯在六点半左右睁开眼睛,窗帘缝里透进一线天光,身边Becky还蜷在被子里,睡得毫无防备。
Freen会先看一会儿她的睡脸,然后轻手轻脚地下床,去厨房煮咖啡。
Becky对咖啡因敏感,只能喝茶。
Freen最开始总是忘记,后来养成了习惯,先煮一壶放在保温杯里,等Becky醒了递给她。
Becky接过去的时候往往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地说一句“谢谢P'Freen”,然后抱着杯子继续发呆。
Freen觉得那个画面很可爱。可爱到她每天早上都会多看几眼。
白天她们各自有工作。
Freen的日程排得满,拍摄、采访、品牌活动。
Becky除了演艺工作还在同时上大学。
两个人经常一整天见不到面,只能在line上发消息。
Becky发消息的风格很随意,想到什么发什么,没有逻辑,没有上下文。
Freen每条都会回。
忙的时候回得短一些,不忙的时候会多聊几句。
有一次Becky发来一张自拍,在图书馆里,头发扎起来,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对着镜头比了个V。
Freen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保存下来,设成了聊天背景。
晚上她们尽量一起吃饭。
有时候在外面吃,有时候Freen做饭。Freen的厨艺不算好,只会几道简单的家常菜。Becky什么都吃,从来不挑,吃完还会认真夸奖P'Freen做的最好吃。
Freen明知道她在哄自己开心,但还是会忍不住多做一点。
吃完饭她们会窝在沙发上看剧。
Becky喜欢把腿搭在Freen的腿上,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Freen会把音量调低,让她多睡一会儿,自己继续看,但往往看着看着,视线就不自觉地落在了Becky的脸上。
她们不怎么吵架。偶尔有争执,大多是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Becky又把袜子扔在客厅地上了,比如Freen忙起来忘记回消息了。
但她们有一个默契,不在气头上说话。等冷静下来了,再坐下来好好聊。
Becky生气的时候会撅嘴。
Freen生气的时候不说话。
但只要其中一个人先开口,另一个就会软下来,像两块磁铁,不管离得多远,最后总会吸到一起。
有一次,Freen问Becky:“你后悔吗?”
那天晚上她们躺在床上,灯关了,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Becky翻了个身,面对着她。
“后悔什么?”
“后悔……”Freen斟酌着措辞,“后悔这么早就定下来。你才二十三岁。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去做,很多人可以去认识。”
Becky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伸过手来,在黑暗里准确地找到了Freen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住。
“P'Freen,”她说,“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吗?”
Freen没说话。
“是第一次见面那天。”Becky说,“你坐在休息室里喝冰美式,妆化得很浓,看起来很累。但你对我笑了一下,就是那一下。我就想,这个人,我要认识她。”
“你那时候才十九岁。”Freen说。
“我知道。”Becky说,“但有些东西跟年龄没关系。”
她握紧Freen的手。
“我没有后悔过。以后也不会后悔。”
Freen在黑暗里笑了。
她侧过身,额头抵上Becky的额头。
“好。”她说。
后来她们养了一只猫。
是Becky在路边捡到的,一只瘦小的橘猫,浑身脏兮兮的,缩在垃圾桶后面叫。
Becky蹲在那里跟它对峙了十分钟,最后猫妥协了,被她装进外套口袋里带了回来。
Freen开门的时候,看见Becky站在门口,外套鼓鼓囊囊的,一只橘色的小脑袋从领口探出来。
“这是什么?”
“我们的孩子。”Becky说,一脸理所当然。
Freen叹了口气,侧身让她们进来。“先洗澡。”
“你先给它起个名字。”
Freen看着那只猫。
它从Becky的外套里跳出来,警惕地打量着陌生的环境,尾巴竖得笔直。
“Bonbon。”Freen说。
Becky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它圆滚滚的。”
Becky低头看了看那只猫,瘦得肋骨都看得见,又抬头看了看Freen,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P'Freen,它哪里圆了?”
“以后会圆的。”Freen说,弯腰把猫抱起来,“在我家,什么东西都会变圆。”
Becky凑过来,和Freen一起看那只猫。Bonbon被两个人夹在中间,挣扎了两下,然后放弃了,窝在Freen的手心里开始打呼噜。
“P'Freen,”Becky轻声说,“我们有家了。”
Freen低头看着怀里的猫,又抬头看了看Becky。
Becky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像两颗星星,里面映着Freen的影子。
“嗯。”Freen说,“我们有家了。”
那天晚上,她们给Bonbon洗了澡、喂了食、铺了窝。猫在沙发角落里蜷成一团睡着了。Freen和Becky坐在旁边看它,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曼谷灯火通明。
这个城市永远干燥而炎热,像她们之间的感情,直白、坦荡、不遮不掩。
Freen伸手揽过Becky的肩膀。Becky靠进她怀里,闭上了眼睛。
“P'Freen。”
“嗯?”
“明天想吃什么?”
Freen想了想。“泰式炒河粉。”
Becky笑了。“那明天我给你做。”
“你会做吗?”
“学呗。”Becky说,声音里带着困意,“反正有一辈子可以学。”
Freen低下头,在她的发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好。”她说,“一辈子。”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铺进来,铺在地板上、沙发上、猫蜷缩的毛毯上,铺在两个靠在一起的人身上。
曼谷的夜晚很长,但她们不急。
她们有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