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爱在雨季来临时〔上〕
曼谷的雨季总是蛮不讲理却又令人无可奈何。
下午还是暴烈的日光,晒的人皮肤生疼,四点一过,天就沉沉地压了下来,乌云缓缓从远处挪近。
Freen把最后一顶手工编织的渔夫帽摆上展示架的时候,雨点已经开始砸在店铺的玻璃门上,发出细密而急促的声响。
她的香氛蜡烛店开在曼谷一条安静的支巷里,门面不大,胜在房租便宜,但落地窗擦得透亮,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溢出来,在阴沉的午后像一块融化的黄油。
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蜡烛,玻璃罐上贴着Freen自己手写的标签,她喜欢做这些,于是把爱好变成了副业,它们的每一个名字都来自她许多个失眠的夜晚。
她在这条街上已经待了快两年。
从大学毕业之后,她一边跑一些零碎的模特通告和MV拍摄,一边攒钱开了这家店。起初只是想在演艺工作之外有个自己能待的地方,可以说是在众生的眼皮子底下找一个可以不被注视的地方藏身,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蜗牛,比起抛头露脸,更喜欢缩在壳里。
后来她虽然偶尔还是会去试镜,但那种必须被看见必须保持热度的紧迫感,已经不像十几岁时那么尖锐了。
十八岁那年参加选美比赛止步十五强,下台时裙摆沾着舞台灯槽里的灰,她一个人坐在后台的塑料椅上,看着其他女孩被家人簇拥着合影庆祝,手机里没有一条新消息。
那种滋味她记了很多年。
后来跑龙套,当背景板,她站一整天腿肿得穿不上鞋,最穷的时候要走路穿过半个城区去片场。
那些年她学会了一件事,如果没有人递给你伞,那就自己学会在雨里走。
雨越下越大了。
Freen正打算把门口的营业中牌子翻过来,玻璃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一阵潮湿的风裹着雨气灌了进来,有些呛人,带着夏日特有的泥土青草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吹得架子最上层那排烛芯轻轻晃动。
推门进来的是个年轻女孩,浑身湿透了。
白色的T恤贴在身上,能看见较好的身段,栗色的长头发一缕缕地黏在脸颊和脖颈上,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在地板上洇开一小滩。
她手里攥着一个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帆布包,整个人像刚从河里捞出来。
"对不起。"女孩的声音有点喘,带着明显的英文口音,泰语说得不算太流利,她不是泰国人么?Freen有些狐疑的打量她,骨相虽然有着英国人的深邃但也能若有若无的看出写泰国长相。
"雨太大,我能在你这儿躲一下吗?"她又开口了。
Freen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当然。你等一下。"
她转身从柜台后面抽出一条干净的毛巾,棉质的,递过去:"先擦擦。"
女孩接过来,有些笨拙地裹住头发,仰起脸冲她笑了一下。
那一瞬间Freen看清了她的长相,五官很深,鼻梁高挺,眼睛是一种介于灰和绿之间的颜色,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扬,带一点孩子气的狡黠。
很年轻,皮肤被雨水洗得发亮,嘴唇冻得有点发白,但整个人有一种,怎么说呢,某种鲜活的,热气腾腾的东西,像刚出炉的面包。
"谢谢。"女孩用毛巾胡乱擦着脸和脖子,"我本来以为能跑回家的,结果这条巷子比我想的长很多,冷死啦,我就进来了。"
"你家住附近?"
"就前面那条街,转角那个白色的公寓。"
女孩朝门外努了努嘴,"只有五分钟的路,但你看这雨。"她指了指外面几乎成了一道水幕的雨帘,"我觉得走出去会被冲走。"
Freen笑了一下:"那就等一会儿再走。雨一般不会下太久。"
她走回收银台后面,给自己倒了杯水,想了想又拿了个纸杯给女孩倒了一杯。女孩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凉得像冰。
"你叫什么?"Freen问。
"Becky。"女孩说,然后补了一句,"Rebecca Armstrong,但大家都叫我Becky。"
"Freen。"
"Freen"Becky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尾音微微上扬,有点不熟练,"很好听。"
Freen垂下眼,没接话。她不太习惯被人直接地夸。
Becky端着水杯在店里慢慢走了一圈,弓着腰看架子上那些蜡烛的标签,偶尔凑近了闻一闻。
"凌晨四点的曼谷,"她念出其中一罐的名字,转头看Freen,"凌晨四点的曼谷是什么味道?"
〔对不起我想玩梗了〕
"累死雪松吧"Freen说,"就是那种天快亮还没亮的时候,街上一个人都没有,空气里那种凉凉的带一点露水的味道。"
Becky歪着头想了想,把罐子举到鼻尖下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眼睛亮起来:"真的是!你怎么做到的?"
Freen被她那种毫不掩饰的惊奇逗得有点想笑,这个女孩很可爱,她想,"就是,试了很多次。把记忆里的味道拆开,再拼回去。"
"你好厉害。"Becky把罐子放回架子上,认真地看了Freen一眼,"我连泡面都煮不好。"
"你多大?"Freen问。
"十九,"Becky说,然后想了想又改口,"快二十了。十二月就二十。"
Freen在心里算了一下,比自己小四岁多。"在读大学?"
"嗯。"Becky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一点含糊,不太像骄傲,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别人期待她做的事。
"但其实。"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杯的边缘,她深吸一口气,像做了一个极大的决定"其实我想做演员。"
Freen看着她。女孩说想当演员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来了一点,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幼鹿,明明腿还在抖,却偏要把脖子挺得直直的。
"你试过吗?"
"试过。"Becky点头,"十三岁的时候参加了一个达人秀没赢,但闯进决赛了。后来做过少儿模特,去年开始跑一些试镜。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大部分时候都石沉大海。我爸妈不太支持,他们觉得我应该老老实实把书读完,去干她们给我安排好了的工作。"
Becky歪了歪头,“假如我听了她们的话,可能这辈子只能当一个普通人,养养猫猫狗狗,每个月拿着固定的薪水,找一个人马马虎虎过一辈子。”她顿了顿,“或许也会一直一个人,挺好的,很自由。”
Freen没说话。她太熟悉那种不被支持的滋味了。
"你呢?"Becky偏过头看她,"你是全职做这个?"
"一半一半,"Freen说,"也跑一些演艺方面的工作。以前多一点,现在呢"她看了一眼窗外越来越大的雨,"现在更喜欢待在这里。"
Becky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端着水杯在窗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把脸转向玻璃,看着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
侧脸的轮廓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很柔和,她睫毛很长,遮住了一半眼尾。
Freen回到柜台后面,假装在整理账本,余光却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飘。
她说不清为什么,这个浑身湿透的陌生女孩身上有一种让她无法移开视线的什么东西。也许只是太久没有人在下雨天推开她的门了。
雨持续了四十分钟。
渐渐小下去的时候,Becky从凳子上跳下来,把叠好的毛巾还给Freen。
"谢谢你,真的。你的店很。"她环顾了一圈,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词,"很暖和。"
"不客气。"
Becky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的雨已经变成了若有若无的细丝。
她回头看了Freen一眼,嘴角弯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我下次还会来的。"
"来躲雨?"
"来买蜡烛。"Becky扬了扬手里的手机,"我记住你店的位置了。"
然后她就跑了出去,拖鞋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栗色的头发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像一面小小的旗。
Freen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转角,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门关上。柜台上的纸杯还留着一点余温,她伸手碰了一下,手指上的触感已经凉凉的。
那之后Becky确实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