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爱在雨季来临时
第一次是三天后,下午没下雨,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衫和牛仔短裤推门进来,头发干干爽爽的,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看起来比雨夜那天更小了一些,也许是因为没有湿头发贴在脸上的缘故,整个人瘦而挺拔。
"我来买蜡烛,"她宣布,"上次闻的那个凌晨四点的曼谷,还有吗?"
Freen从架子上取了一罐给她。Becky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又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这次是温热的。
"你平时都在店里吗?"Becky问。
"大部分时候。周一到周五都在,周末有时有别的安排。"
Becky点点头,从帆布包里掏出钱包付了钱,然后没有走,而是在店里晃了一圈,最后停在靠窗的那排书架前,上面摆着Freen自己看的一些书,摄影集合几本关于香氛调配的杂志。
"你也看诗?"Becky抽出一本,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大学的时候买的。"Freen说,"其实很多地方没太看懂。"
Becky翻了几页,突然念出声来“不同我说什么话,而我觉得,为了这个,我已等待得很久了。"
她的泰语发音带着一点点英文的尾音,念得不太标准,但声音很好听,低低的,像在哼一首没有调子的歌。
Freen感觉耳根有点发热。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收银台的零钱:"你喜欢诗?"
"喜欢。"Becky把书合上放回原处,"但我更喜欢看电影剧本。台词是有节奏的,好的台词像……"她想了想,"像呼吸。你不需要去想它,它自己就会来。"
Freen看着她。这个女孩说话的方式很特别,有时候像个孩子,有时候又忽然说出一些让人意外的话。
"你最近有试镜吗?"Freen问。
Becky的表情黯淡了一瞬:"有一个,上周。但没选上。"她耸耸肩,努力做出不在意的样子,"他们说我的泰语还不够好。"
"你的泰语挺好的。"
"谢谢,但挺好不够。"Becky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和之前不太一样,嘴角是弯的,眼睛里却没有笑意,"他们需要一个能说完美的泰语的人。perfect的那种,我是混血,从小在好几个国家跑来跑去,泰语其实是后来才补的,我可以说日常对话,但一到复杂一些的台词,就会卡住。"
Freen想起自己刚开始跑龙套的时候。有场戏她只有三句台词,对着镜子练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到片场还是被导演叫停了好几次。
"你练过对着镜子念台词吗?"Freen问。
Becky愣了一下:"什么?"
"对着镜子。"Freen说,"不看剧本,看自己的眼睛。你会发现当你真的相信那句话的时候,眼睛会先于嘴巴做出反应。"
Becky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慢慢笑了。这次的笑是真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你在教我?"
"我在给你一个建议。"Freen说,语气淡淡的,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要不要采纳是你的事。"
"我会采纳的。"Becky把蜡烛装进帆布袋里,朝她眨了眨眼,"Freen老师。"
"别叫我老师。"
"那叫什么?"
Freen张了张嘴,没想出来。"随便你。"
"P'Freen?"Becky试探着叫了一声,尾音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Freen没回答,但也没反对。
Becky背着包走到门口,推开门之前又回过头来:"P'Freen,我明天还能来吗?"
"随你。"
"那我明天来。"
她推门出去,午后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黄。Freen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自动合拢,玻璃上还留着Becky手掌按过的印子。
那天晚上Freen关店回家之后,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公寓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摩托车驶过的声音。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存了很久但几乎没怎么联系的名字,以前跑龙套时认识的一个选角助理。
她打了一行字:"你那边最近有没有需要年轻演员的项目?有个朋友想试试。"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在做什么?
她们才认识不到一周,她连Becky的全名都念不顺,一个从十几岁就开始在各个国家之间迁徙的英泰混血女孩,跟她这种在曼谷土生土长,大学都没出过省的人完全不一样。
但那个女孩说我想做演员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来的样子,让她想起十八岁那年穿着不合身的礼服站在选美舞台上的自己。那时候没有人帮她,她一个人走过了很长很长的路。如果当初有人在她淋雨的时候递过一条毛巾呢?
手机震了一下。选角助理回复:"什么类型的?多大?"
Freen想了想,打字:"十九,长相很突出。演技很有潜力。"
"行,我帮你留意。"
Freen把手机放下,关了灯。黑暗中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Becky站在窗边念诗的样子,侧脸被暖黄色的灯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Becky第二天也来了。
之后几乎每天下午她都会出现在店门口,有时是刚下课,帆布包里塞着厚厚的教材或是刚跑完试镜,脸上的妆还没卸干净,眼线微微晕开,口红有些掉色。
她每次来都会买一罐蜡烛,Freen的库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你买这么多蜡烛用得完吗?"Freen终于忍不住问。
Becky正把第五罐装进包里,闻言抬起头,一脸无辜:"用不完。但我喜欢你的店。"
Freen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女孩有一种近乎理直气壮的天真,她想要什么就会直接说出来,从不绕弯子。
Freen活了二十三年,身边大多是那种说话要留三分余地的人,包括她自己。
Becky的存在像一扇突然被推开的窗,风灌进来,把房间里积攒多年的沉闷空气搅得七零八落。
"你今天不用上课?"Freen转移话题。
"下午没课。"Becky在窗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沓纸,是一份剧本的复印件,上面密密麻麻地用荧光笔画满了标记。"我在准备一个试镜,下周。"
"什么角色?"
"一个配角,戏份不多,大概五六场。"
Freen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Becky把剧本递过来,手指点在其中一段台词上。
"你觉得这句台词的问题在哪?"Freen问。
Becky抿了抿嘴,
"你站起来。"
Becky愣了一下,但还是听话地从凳子上跳下来。
Freen也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她。“你在我面前表演一次。”
Becky眨了眨眼,然后慢慢地,Freen看见她的肩膀松了下来,眼神变了,变成了原著里那个角色的模样。
她的目光落在Freen身上,但又不敢真正地看Freen,视线在Freen的肩膀和背后的墙壁之间飘忽不定。
她念出台词,沉浸在剧情里。
她没有说完。剧本上那场戏到这里就结束了。
店里安静了几秒钟。外面有汽车驶过的声音,隆隆的。
Freen发现自己忘了呼吸。
Becky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潮湿的亮光,但嘴角是笑着的:"怎么样?"
Freen张了张嘴,过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很好。"
"真的?"
"真的。"Freen说,然后把视线移开了。她感觉自己的心跳有点快,快到不太正常。"你刚才最后那句,剧本里没有。"
"啊,"Becky挠了挠头,"我临时加的。我觉得那个人物在那一刻应该会说点什么,不然太难受了。"
"好棒。"
Becky笑起来。她蹦回高脚凳上,把剧本翻来覆去地看。
Freen回到柜台后面,给自己倒了杯冷水,一口气喝完了。冷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但脸上的热度没有退。
那天晚上关店之后,Freen没有直接回家。她在店里多待了一个小时,把所有的蜡烛重新摆了一遍,标签也全部检查了一遍,甚至把地板拖了两遍。
最后她坐在Becky常坐的那个高脚凳上,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反正你也不会记得我”这是Becky那个电影里的台词,
她想起Becky说这句台词时的眼神那个目光明明是对着别人的,但在某一瞬间,Freen觉得Becky看的是她。
真正的她。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完了。"她对着空荡荡的店铺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她。
试镜那天Becky发了一条消息过来:"P'Freen,我好紧张。"
Freen正在店里给一批新做的蜡烛贴标签,看到消息的时候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她想了想,打字
"紧张说明你在意。在意是好事。"
"万一又没选上呢?"
"那就下次。你才十九。"
过了大概十分钟,Becky回了一条:"我进去了。等我好消息!"
Freen把手机放在柜台上,继续贴标签。但贴到第三罐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把标签贴反了。她叹了口气,撕下来重贴。
两个小时后手机响了。Becky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我选上了!!!"
Freen看着屏幕上那四个感叹号,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她打字:"恭喜。"
"谢谢你P'Freen!你教我的那个对着镜子练的方法真的有用!还有那个台词我被夸了!"
"那是你自己加的。"
"但如果不是你让我站起来演,我根本想不到要加那一句!"
Becky紧接着又发了一条,"我今晚请你吃饭吧!你想吃什么?"
Freen看着手机屏幕,犹豫了几秒钟。她不太习惯被人请吃饭,更不习惯被人这么热烈地感谢。但她最后还是打了一个字:"好。"
她们约在一家小餐馆,吃的是泰式小火锅。
Becky比Freen先到,坐在靠里的位置,看到她进来就站起来挥手,动作大得像在机场接机。
"P'Freen!这里!"
Freen走过去坐下,Becky已经把菜都点好了,满满一桌子,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你怎么点这么多?"
"庆祝啊!"Becky把一碟虾滑推进锅里,"我第一个有台词的角色!虽然不是主角,但"她眼睛亮晶晶的,"但这是我第一次不是因为混血长相被选上。他们选我是因为我的表演。"
Freen看着她,发现Becky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她没有哭,而是深吸了一口气,举起手里的饮料杯:"敬我选上了!"
"敬你选上了。"Freen举起自己的杯子,和Becky的轻轻碰了一下。
火锅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把Becky的脸映得朦朦胧胧的。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全神贯注,像一只小狗。
Freen发现她吃饭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微微眯起眼睛,像一只被挠到下巴的猫。
"你看我干嘛?"Becky突然抬起头,嘴里还塞着一块牛肉。
Freen收回视线:"没什么。"
"骗人。"Becky把牛肉咽下去,歪着头看她,"你刚才在看我的脸。"
"我在看你吃东西的样子。"
"我吃东西的样子怎么了?"
"很认真。"
Becky愣了一下,然后笑了:"P'Freen,你真的很不会夸人。"
"我没在夸你。”
"你就是在夸我。"
Freen低下头去捞锅里的虾滑,没再反驳。但她能感觉到Becky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温热的,像锅底升起的白雾。
吃完饭之后她们沿着窄窄的巷子慢慢走。吃多了,得消消食,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P'Freen,"Becky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没有人帮你,你会怎么样?"
Freen脚步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Becky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边走一边踢一颗小石子,"如果没有人给你撑伞。"
Freen沉默了一会儿。"我走过来了。"
"但走得很辛苦,对不对?"
Freen没有回答。
Becky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她。路灯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Freen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和那天表演不一样,这次的视线是直的、确定的,没有任何闪躲。
"所以我想谢谢你,"Becky说,"谢谢你递了那条毛巾。"
Freen站在原地,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她想说不用谢,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碎掉了。因为她知道,换做任何人不会。这世上大部分人看到别人淋雨,只会关上自己的窗。
"走吧,"Freen最后只说了一句,"我送你回去。"
Becky住的公寓离餐馆不远,走十分钟就到了。楼下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气根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我到了。"Becky站在公寓门口,转身看着Freen。
"嗯。"
"晚安,P'Freen。"
"晚安。"
Becky没有立刻进去。她站在那棵榕树底下,犹豫了一下,然后往前迈了一步,只有一步,但是缩短了两个人之间大半的距离。Freen能闻到她身上残留的火锅味道,还有洗发水的香气,某种花香,也许是茉莉。
"我明天还会去店里的,"Becky说。
"我知道。"
"你会在吗?"
Freen看着她。十九岁女孩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是一种很深的颜色,像雨后的海水。
"我会在。"
Becky笑了,然后转身跑进了公寓楼。玻璃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Freen站在榕树底下,看着三楼的窗户亮起灯。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凉意,但她觉得脸是烫的。
接下来的几个月,Becky几乎成了Freen店里的一部分。
她开始带自己的书和笔记本电脑过来,在窗边的高脚凳上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趴在柜台上看Freen调配蜡烛。
Freen做蜡烛的时候很专注。Becky就趴在旁边看,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这个绿色的精油是什么?"
"松针。闻一下。"
Becky凑过去闻了闻,皱了皱鼻子:"像圣诞树。"
"就是圣诞树。"
"你做一款圣诞树味道的蜡烛吧,就叫十二月。"
"十二月又不是只有圣诞树。"
"那Becky的生日?我十二月生日。"
Freen瞥了她一眼:"没人会买一款叫Becky的生日的蜡烛。"
"我会买啊。"
"你自己买自己?"
"不行吗?"
Freen摇头笑了一下,但后来她还是做了一款蜡烛,标签上写着十二月。
她没有告诉Becky,但Becky第二天来的时候就发现了,举着那罐蜡烛在店里转了三圈,高兴得像中了彩票。
"P'Freen!你做了!"
"你不是说要一款圣诞树味道的?"
"我说的是Becky的生日!"
"标签上写的是'十二月'。"
Becky把蜡烛抱在怀里,笑眯眯地看着她:"P'Freen,你嘴真的很硬。"
Freen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耳朵尖有一点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Becky的戏拍完了,她开始接到更多试镜的机会,有的是小配角,有的是广告,偶尔也有一两个稍微大一点的角色。
她越来越忙,来店里的时间从每天变成了隔天,又从隔天变成了每周两三次。
但每次来她还是会坐在那个高脚凳上,还是会买一罐蜡烛,还是会趴在柜台上看Freen工作,偶尔冒出几句不着边际的话。
"P'Freen,你觉得人为什么会喜欢另一个人?"
Freen手里的量杯差点没拿稳。"什么?"
"就是"Becky把下巴搁在胳膊上,歪着头看她,"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Freen把量杯放稳,假装在认真地看刻度线。"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骗人。”
"你怎么老说我骗人?"
"因为你每次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Freen下意识地抬手碰了一下耳朵,然后意识到这个动作等于不打自招。
Becky在对面笑出了声,清脆的,像玻璃珠掉在瓷砖上。
"你别笑了,"Freen说。
"我偏要笑。"
"Becky。"
"P'Freen。"
她们对视了几秒钟,然后Freen先移开了目光。她低头看着量杯里琥珀色的液体,心跳得有点快。
那个问题她后来想了很久。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对Freen来说,喜欢大概就是,你开始期待一个原本很平常的下午。
你会在整理货架的时候不自觉地看向门口,会在听到推门铃声的时候抬起头,而且会觉得某个人不在的时候觉得店里太安静了。
你会记住她喜欢什么味道,会在做新蜡烛的时候下意识地调出她可能会喜欢的香型。
你会发现自己攒了很多话想跟她说,但等她真的来了,你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喜欢就是,你开始害怕下雨天。
因为下雨天她可能会来躲雨,也可能不会。
雨季的第二年,曼谷迎来了一场罕见的持续降雨。
雨下了整整一周,街道积水,公共交通工具停运了大半,Freen的店门口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她待在家里,窗外是连绵不绝的雨声,手机里Becky的消息比平时少了很多,她最近在忙一个比较大的项目,每天泡在片场,回消息的速度从秒回变成了几个小时回一条。
第五天的时候雨小了一些,Freen收到Becky的消息:"P'Freen,你还好吗?"
"还好。店里关门了。"
"我知道。我看到你门口贴的条了。"
"你路过?"
"我专门去的。本来想看看你在不在。"
Freen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窗外雨还在下,敲在玻璃上,叮叮咚咚的,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曲子。她打字:"你拍戏累不累?"
"累。但很开心。"Becky发了一个笑脸过来,"P'Freen,我想你了。"
那四个字就那么直直地撞进眼睛里。Freen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掉,她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后只回了一句:"我也想你。"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脸埋进靠枕里,感觉自己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但嘴角压不下去。
过了大概半分钟,手机响了。不是消息,是电话。Becky打来的。
Freen接起来,听到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还有雨打在什金属棚顶上的声响。
"P'Freen,"Becky的声音从那些噪音里穿过来,有一点喘,"我刚拍完一场戏,淋雨的戏,我现在浑身湿透了。"
Freen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Becky站在片场的雨幕里,头发贴在脸上,和第一次推开她店门时一模一样。
"你有毛巾吗?"Freen问。
Becky在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透过电流传过来,有点失真,但还是很清脆。"没有。但没关系。"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了一点,"反正有人递过毛巾给我了。"
Freen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一些。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她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慢慢地,慢慢地亮了起来。
"Becky。"
"嗯?"
"雨停之后,"Freen说,"你来店里吧。"
"干什么?"
Freen沉默了几秒钟。窗玻璃上雨水蜿蜒而下,把外面模糊的世界切割成无数细碎的碎片。
她看着那些碎片,想起第一次见到Becky的那个下午,她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像一只被雨淋懵了的小动物。
"我做了新的蜡烛,"Freen说,"你来闻一下。"
"什么味道的?"
"你来了就知道了。"
Becky在那头轻轻笑了一声:"P'Freen,你又在嘴硬。"
"我没有。"
"你就有。"
"……你来不来?"
"来。"Becky说,声音软软的,像融化的蜡烛,"雨停了我一定来。"
挂了电话之后Freen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雨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但她不再觉得那声音让人孤单了。
她想起那款新做的蜡烛,标签上写着十二月,是Becky的十二月。
她想起Becky说我想你了的时候,声音里有雨的潮湿气息。
曼谷的雨季总会过去。但有些东西,从第一场雨落下来的时候,就已经不一样了。
Freen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雨还在下,但她知道,很快就会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