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猪创口贴与三轮车 3
积雪融化,路面上形成了不少水洼。人类会在黑暗的环境下分泌褪黑素,让自己感到安心。用这个理由来解释夏小雪为什么会打着赤脚在潮湿的夜路里漫步,总感觉有些过于生硬。
她是一个夜行动物,在夜晚行动对她来说才更有利——这样的解释听起来才更加合理。
“在这座城市里,她是死得最痛快的那一个。”
这段内容是小说《炸死倒霉蛋》结尾中的一句话。我现在正泡在浴缸里,拿着套上防水袋的手机看着这本小说。小说的主角是一个十分倒霉的女孩,她的生活中充满着不幸,她的鞋底上总会有狗屎,考试时总是拉肚子,彩票总是刮到安慰奖,刚到公交站时车子就刚好驶过,红绿灯总是红色的,厕所总是满员,排队吃饭轮到自己就没菜,取钱总是遇上劫匪。
自杀总是会失败。
女孩以前是一个乐观的人,无论她多么倒霉,她总是会从另一个稀奇的角度来解释这件倒霉事中的好处。如果要打个比方——假如女孩每天都会被雷劈,但是她每次都会活下来。毫无疑问,她是极其倒霉的,但女孩不会这么觉得,她会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每次被雷劈都能够活下来。
这种会将自己的倒霉解释为幸运的能力,直到某一天消失了。那一天她家燃起了大火,30岁的她失去了两个可爱的孩子和一个温柔的丈夫,以及她和丈夫努力了很久才买下的房子。当时,只有她一个人活了下来,而且毫发无伤。但是她并没法再觉得自己很幸运,如果是以前的她,一定会这么想:“全家都死了,我居然活了下来,真幸运。”悲伤吞没了她,她忽然意识到了自己非常倒霉这一事实,她回首过去,发现那些她曾经认为非常幸运的事,原来都非常糟糕。
她变得一蹶不振,多次尝试自杀却总是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但她不会再觉得自己幸运,只是觉得自己倒霉到连死神都不愿意收下。
女孩总是在夜深人静的城市里漫步,那些日子里,她见识了很多倒霉的人,流浪汉、孤儿院的儿童、一脸憔悴的高中生......她发现大家都很倒霉。于是,她明白了一个道理:生活总是充满不幸。这个结论虽然听起来非常悲观,却让她重拾起了生活的希望,也不再尝试自杀。
后来,她终于靠自己又获得了安稳的生活。她居住在一个小小的公寓里,每天下班后,吃着零食看着自己喜欢的电影。然而,这种生活刚开始就被打破了,因为她所在的城市被一颗核弹炸得一干二净,她也死在了那场核爆中。核弹落下的时候,正好就在女孩头顶的上空,她是当时离核弹最近的那一个人。这个结局很扯淡,因为好不容易振作起来的她,被一颗突然而来的核弹毁掉了全部,她的一生都有鞋底的狗屎陪伴,就连核弹落下的时候,她都是离核弹最近的那一个。
虽然这么说,但我很喜欢这本小说。虽然女孩最后刚重获安稳生活就被炸死,但她却像以前一样保持着乐观,她最后一定会认为自己的死亡是幸运的。
顺带一提,《炸死倒霉蛋》的作者是晓欣。说起来可能不会让人相信,晓欣其实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小说家,她目前已经出版了四五本书,《炸死倒霉蛋》是她的最新作品。我是她的忠实粉丝,就算去掉朋友滤镜,我也能断定她会是我最喜欢的小说家。
我敲了敲门,听见细微的一声“请进”,然后便推开了门。陈旧的合页发出了类似短笛一样的声音。
“子霖,可以洗澡了。”
“嗯。”她并未看向我这边,而是低头看着书桌上的教材书,并用签字笔的尾部敲打着自己的脸颊,看起来正在非常认真地思考某个题目。
“别太勉强自己,早点睡。”
“好。”她用疲惫的声音应答后,我便关上了房门。
虽然她这么答应了,但肯定至少也会熬到零点钟以后吧。真希望她不要糟蹋自己的身体,但是年级第一的成绩并不是那么轻松得来的。依我对子霖的了解,她并不是那么聪明的孩子,只是在我们这所学校里,她是一个罕见的非常努力的人罢了。
稍微整理一下房间后,我关掉灯,躺在床上,凝视着尚未适应的黑暗。一想到子霖,我就有些难过,我尽量不去想象她上课一边垂着疲倦的眼睑一边还要坚持看黑板的样子。我闭上眼睛,转而开始想象晓欣那张贴满创口贴,有些严肃但像是在开玩笑的脸。
就在这时,手机唐突响起的电话铃声吓了我一跳,但发现是晓欣打来的时候,心里的乌云顿时全部消散,变得晴空万里。
“在干嘛呢?”晓欣的声音透过手机扬声器传出来,有种劣质的失真感,但是依然让我感到安心。
“在等你的电话。”我用连我自己都觉得平静的嗓音说道。
“这样啊——”她的声音流露出一种懒洋洋的感觉,虽然她的声音听起来一直都这样。她现在应该是和我一样,也躺在了床上吧。想到她正在和我做一样的事,我莫名有点高兴。“那你倒是先给我打电话来啊,该不会是不好意思吧?”
“才不是。你放学的时候说回家后会给我打电话,所以我觉得你没打电话的话就是在忙。”
“我一直都很闲的。”
我心想,身为三线城市高中生兼小说家的她真的很闲吗?据我所知,她还在管理一家饭店。而且,她全身伤痕累累的,不由得会想到她会去做什么很费时间和精力的事。但是,问她大概也不会告诉我吧。
“刚刚正好在想着你的脸,你就给我打电话了,把我吓了一跳。你这家伙,距离我那么远都要吓唬我。”光今天,就被她惊吓了三回。我清楚地听到她在电话另一头嗤笑,我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她那副皱着眉头、捂着肚子嘲笑我的模样了。
“那你还挺想我的。”她用戏谑的口气说着。
“嗯,好想见你。”
这回,电话里并未传出任何动静。
沉默持续了有足足十多秒。十多秒,以人类的时间观来衡量,是非常短暂的一瞬间,但是,躺在床上,左手拿着手机,眼睛盯着暗淡的天花板,楼下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通话的对象迟迟不回话......在这种环境下,时间过得特别慢,而我的耐心消逝得很快。
“喂?晓欣?”我呼唤着她,“人呢...”
“现在出来吗?”晓欣终于说话了。
“诶...?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耶......”
“我也想见你。”
这句话让我耳朵发烫,我忽然理解了刚才那沉默的十几秒。晓欣是这种会在奇怪的时刻做出奇怪举动的人,我觉得她有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但是有时候又会很冲动。
“败给你了...在哪汇合?”
“就定在你家附近的新田广场。”
“好——”
挂断电话后,我立马起身换上外套,哼着歌准备出门时撞见了刚洗完澡出来的子霖。
“姐姐,这么晚了去哪呢?”
“嗯...和朋友出去玩。”
“这样啊...和晓欣学姐?”
“嗯。”我点了点头。说到朋友,我就只有晓欣一个。
“你们关系真好。”子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寂寞。理由的话很简单就想到了,她现在大概是想让我陪着她,她经常会有这种时候,因为很多时候都太累了。子霖那双困倦又忧郁的眼睛让人心疼。
“你要是不想我出去的话,我可以留下来。”
子霖缓缓摇了摇头,“别搞得像是我威胁了你一样,姐姐你好好去玩吧。”说完,她便回到了房间。
我想她大概不是在生气,我可以和晓欣说我现在临时有事不去了,晓欣一定会答应的,但是现在去子霖房间,她也一定会让我滚出去玩。况且,违约这种事本来就不太诚信,所以我最后还是出门了。
来到新田广场后,我觉得这里冷寂得有些吓人了,那些会放着过气DJ音乐跳广场舞的老阿姨大概早已进入梦乡了吧,现在这里只剩下一盏散发着冷艳光芒的路灯,上面趴着一只金龟子。我得提防着点,说不定晓欣又会从哪冒出来吓唬我。
“程子怡。”晓欣从黑暗中显出身影,她这回似乎并没有想吓我的意思。
见到她那张平静的、略带微笑的脸,郁闷的情绪顿时消散了不少,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在郁闷些什么。
“你在笑什么?”晓欣问。
“我原来在笑吗...应该是见到你太开心了。”
晓欣又不说话了,只是撇起嘴一直盯着我看。
“刚刚电话里也是这样,你害羞什么啦。”
“我没有害羞。”晓欣不高兴地别过脸。
“那么,接下来去哪?你该不会还没决定吧......”
“没决定才好,我更喜欢没有明确目的,自由自在地出去玩。”
“听起来好像不错。”我点头赞同,一般来说,晓欣的意见我都觉得很有道理。“不过...这个点也去不了什么远地方,明天还要上学。”
“本来的目的就是和你聊聊天而已。”晓欣拉起我的手,自顾自地开始行走。我们逐渐远离了广场的路灯,越走越陷入深沉的黑暗。在看不清晓欣的脸,也看不见手指的情况下,被牵着手漫步,和她聊天,有种在和幽灵约会的感觉,很奇妙。不过当瞳孔彻底适应黑暗后,这种感觉便减淡了。
“今天我看完了《炸死倒霉蛋》。”我一边观察着晓欣的反应一边说道。
“这样啊...怎么样?”晓欣用着懦弱的声音问道,不太像她平时坏心眼的模样。不过我也能理解,自己的作品被别人讨论或者看到的时候,会觉得有些羞耻,但是又会渴望得到认同。
“我觉得很棒。”这绝不是客套话,但是这么简单的说明听起来有点像是在随意地假装赞扬。
“...谢谢。”
“我是真的很喜欢,超级喜欢!”
“好啦,我知道了。”晓欣不好意思地挠起脸颊,但她看起来很开心。
“但是我看完这本书之后,有点失落。”
“嗯...毕竟是那样的结局。”
“不是这个原因。这本书是你最新的作品吧?你其他的书我也全都看完了,这意味着我没有书看了,因为我很喜欢你的书。”
“你能这么喜欢,我很开心。”
“所以...你有在写新书吗?”我问。毕竟,我可受不了一直没有粮食吃,会饿死的。
“嗯,我目前在写一本叫做《兽医》的小说。”
“真的?给我看!”
“不行。”晓欣果断地拒绝了。
“为什么?只是稍微看一下前几章也没什么吧——”
“我当然会给你看的,但是必须得等我写完。”
“切,真是小气。”
“随你怎么说啦。”晓欣眯起眼睛,盯着脚下笑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觉得她的笑容有些勉强,而且她脸上的纱布和创口贴加深了忧郁的感觉。
我一直看着这样的她,她似乎毫无察觉,一直没朝我这边看。忽然,她说,“不过有一件事可以告诉你。”
“什么?”虽然很期待,但是我也感到些许害怕。
“这本书是只为你写的。”
我停下了脚步。昏暗的巷子突然变得明亮起来,我和晓欣的影子起初被拉得非常长,随着光源越靠越近,影子变得越来越短、越来越淡。我才反应过来那是一辆小轿车,然后一把将晓欣拉了过来,但因为失去重心,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晓欣重重地压在了我身上。
这一连串动作全都是我下意识做出的,直到摔倒后,我的脑子里也在想“这本书是只为你写的。”的意思。从字面意思理解,应该是指不投稿在任何出版社,也不发表在任何平台上,只给我一个人看。又或者是指这本书的核心主题和我有关系,她想借这本书表达对我的感情,就像是有很多主题为“母爱”的作品是为母亲写的一样。不管是哪个意思,作为粉丝的我当然会很开心,毕竟,最喜欢的小说家为我专门写了一本书,这无疑非常令人激动。但是,这个时候我并没法由衷感到高兴,要我说理由也说不出,只是感觉晓欣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像有些不开心。
“啊......”晓欣保持着压着我的姿势,发出了痛苦的声音。
“晓欣...!你没事吧?受伤了?”我想爬起来,但晓欣一直用力压着我,而且像是故意的。
“别动。”
我没再说什么,默许了她奇怪的要求。然后,过了直觉上的二十秒左右,我的胸口传来一阵湿润的感觉。我用手抚摸着她的背,一遍遍划过顺滑的纤维,我能感受到肩胛骨和脊椎的起伏。我觉得她现在很像子霖,子霖委屈的时候也会这样子贴着我。
“刚才弄疼你了?”我问。
“嗯。”
“对不起...下意识就拉住你了,忘记了你手臂上的伤。”
“比被车撞飞要好点。”她因为埋在我怀里,发出的声音很沉闷。
“哈哈...我也不想又去医院看望你。”我仰望着天空,发现这里能看见的星星比之前要多。
怀里的晓欣开始有了什么动作,忽然,我右边的鼻孔被什么东西插住了,传来一阵疼痛。
“卧槽!”我想这应该是晓欣的手指,因为太黑了,她好像想抓住什么,“你在干什么?啊...!”我脖子右侧传来一阵比刚才更加强烈的疼痛,让我忍不住发抖,我觉得肯定出血了,“晓欣...你该不会咬了我吧?”
“对不起,没忍住。”她的声音近在眼前,而且还有粘稠的液体滴在了我嘴唇上,有着浓厚的铁锈味。她现在的姿势应该是撑地看着我。
“你...难道是吸血鬼?!”我捂着嘴巴惊呼。如果晓欣是吸血鬼,也许她身上的那些秘密就能解释得通了,“啊,你的设定该不会是吸血才能治愈伤口吧?不吸血就不行的那种?你一直在为我忍耐吗?话说被吸血完全不像漫画里那样舒服啊...痛死我了。”
“你在说什么呢,我才不是吸血鬼。”晓欣又重新趴在了我身上,“我只是单纯想咬你罢了。”
“诶...原来不是吗?”
“你是傻子吗?我什么都没说诶?电影里面拼命向别人解释自己有超能力的主角,或许就需要你这种朋友。”晓欣嗤嗤笑了起来。
“能不能别老是说我傻子...”
“对不起。不过你的脑回路确实有点跳跃了。”
“这样啊...晓欣不也是,浑身都是秘密,啥也不和我说,不然我怎么可能这么想?我是真的设想过你有超能力之类的......”
“我并不是故意想对你隐瞒的。”
“那你到底为什么会受这么多伤啊?”
我感到身体变轻松了许多,看来晓欣现在站起身了,我也跟着爬起来。
“不能告诉我吗?”作为她的朋友,生活中得小心各种不经意的触碰,不然就会碰到她的伤口。这让我很寂寞,因为明明是关系亲密的人,却无法互相感受体温,所以我很想知道原因。
“不能。”
“搞不懂你。”我有些委屈,虽然在黑暗中大概不会被晓欣察觉到。
不过,晓欣应该也看出来了我的伤心。她说,“这应该能成说是一种病。”
“病?”这是她第一次说出关于自己伤口的事,“什么病?严重吗?”
“这个病会让我不断受到大大小小的伤。我只能告诉你到这。”
“...我知道了。”虽然很想知道进一步的详情,但晓欣大概也是在勉强自己吧,她能说出这件事对她来说应该也非常艰难。
不过,我还是很难过。虽然知道了她受伤的原因是来源于一种病,不用担心她是被别人霸凌了还是说在自残什么的,但是普通人都能看出来——能让她身体变成这幅模样的疾病,绝不会是什么普通的病。
我尽量不去想这是绝症的可能性,问道,“能治好吧?”
“放心好啦,能治好。”晓欣用拳头撞了撞我的肩膀。
“不用长期住院?”
“不用。”
“那就好...”我暂时放下心来。
我知道晓欣是不会对我说谎的。但是,唯有这一次,我无法完全确定她的回答是不是真话。
沉默之际,我上衣口袋里传来一股短暂的震动。查看后,发现我收到了一则短信,发件人是子霖。在这个时代使用短信作为日常通讯的人很少,但是母亲只给子霖买了仅支持短信通讯的老年机,理由是智能机会妨碍学习。
“姐姐,快回来。”
我关上手机,看向晓欣,但不知道怎么开口。在我犹豫之际,晓欣对我说,“是你妹妹吧?你可以回去。”
“伤口不要紧?”
“嗯,独自行走还是可以轻松办到的。”
“对不起...我就先回去了,拜拜。”道别后,我原路折返,再次经过了新田广场,路灯在中间孤独地闪烁着。
感觉自己真过分,明明先和晓欣有约,却还是因为自己的事情擅自离开了。虽然她不会表现出来,但肯定也会受伤吧,我真是差劲。但是我当时只是一心为子霖着急,其他什么也不想管。到头来,我可能把两个人都伤害了。
在我回去的时候,已经凌晨了,子霖在床上抱着枕头哭泣,我只能像刚才安慰晓欣一样,用同样的方法安慰子霖。她深夜时经常会这样,伤心的时候会爬到我床上来哭,我觉得肯定是因为太累了,然而今天我还不在家。
我一边安抚着子霖,一边看着窗外。窗外很黑。魔法、超能力与吸血鬼,这三个之中,但凡有一个是真的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