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小猪创口贴与三轮车 5
“姐姐...你站在那里干嘛?”子霖迷糊地眨着眼,看起来是出来上厕所。
“啥?”我发现我正站在玄关处。
“吓死我了,差点以为是鬼。”
“我还希望自己是鬼呢。”
“心情不好吗?”
“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我伤心的时候,也会凝视着黑暗偷偷哭泣。我不介意安慰一下姐姐,平时都是你在安慰我吧?”
“我没有偷偷抹眼泪啦...”我也不清楚我为什么会站在玄关,而且是背对着门。我这是梦游了?
子霖打开了客厅的灯,然后向我走近。“那你怎么解释你这红润的眼眶?衣服怎么也烂了......”
我不记得刚才有哭过的印象,毕竟,我一直在睡觉啊?难道我在睡觉时也会流眼泪吗?衣服还烂了...对了,这好像是晓欣弄坏的。
“我刚刚好像做了一个梦...”我摸着脑袋,努力搜索起记忆。
“原来是做噩梦了啊,来吧。”子霖将我抱在怀里,她的胸口传来她独有的气味,令人安心。子霖经常像这样躺在我怀里,原来她一直都是这种感觉啊。当亲近的人抱着你,摸着你的脸和头发,会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归属感。
“你的身体好冷。”子霖用手掌在我的背上摩挲。
我其实并没有做噩梦,不过我并没有说出来,那样就失去被安慰的理由了。但如果不是梦的话,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之后的生活,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但也没有那么安稳。我每天中午都和晓欣一起吃饭、聊天,有时候去教训那些欺负子霖的霸凌者。我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获得了校霸的称号,但是没有一个人来认我做大姐,这样也能叫做校霸吗?
我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向晓欣询问《兽医》的进度,但她每次都只是说“我在努力写”。虽然是这样,但我感觉离写完《兽医》的那一天非常遥远,甚至有一种永远不会到来的预感。而她的“病”,似乎也更加严重了,伤口越来越多,越来越明显,她出门必须穿得很严实来遮挡伤口,而夏天也马上要到来了,到时候她肯定会热死的。
其实,我并不奢求改变(虽然很希望魔法和超能力存在),但是,我喜欢的稳定日常也没有到来。听到有一种说法,就是希望稳定的人,生活总是变故,希望改变的人,生活总是一成不变。而我,其实两边都希望,要么让我的生活一直稳定下去,要么就来一场彻底的改变,但结果却是,既没有令人兴奋的变化也没有安稳的日常。
这些天子霖的状态一直都不太好,每到更换季节的时候,她都容易生病,鼻子总是流血。但她每天还是阴沉着脸去上学,然后我就像抽彩票一样,放学的时候观察她身上会不会带着新伤。真是受够了,子霖和晓欣总是会受伤,真得庆幸我不是晕血的体质——不,也许我只是习惯了见血。
子霖看起来一直都不开心,虽然向我撒娇的时候像小宝宝一样很可爱,但是日常生活中,果然还是伤心的脸更多。她一直没有什么爱好,不运动、吃饭少、不看电影、不谈恋爱,对什么事情都是消极的态度,唯一在拼命的就是学习,然而我也并不觉得她热爱学习。不过,对她的这种看法在最近有些改观,在发现她特别热爱音乐之前,我都认为自己特别了解她。
“你原来平时都在听这种音乐吗...?”我取下插在MP3上的耳机说道。
“嗯,怎么样?”
要我回答怎么样...整首歌都有一个尖锐且浑浊的乐器在响奏,鼓点比我听过的任何音乐都要强烈且迅猛,浑厚铿锵的男声听起来咬牙切齿、一腔怒火。我从没听过这种音乐,要我直白地形容第一印象的话,那就是“吵”。
“我感觉有点吵。”
“猜到了你会这么说。”子霖捂着嘴笑道。
“子霖你很喜欢吗?”
“嗯。”子霖说,“对我来说,除了姐姐,生活的第二乐趣就是听这种吵吵的音乐了。”
“你是说我很吵吗?”
“不是...好吧,你没说错。”
之后,为了能更加了解子霖,我也开始去听这种类型的音乐,也经常让她推荐不错的专辑和曲目,每次谈论到相关的话题,她都会表现出很高的兴致。而渐渐地,我也有些乐在其中,由衷地觉得和子霖一起听音乐的时光很快乐。
子霖说她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出色的鼓手,组建一支可以影响世界的乐队。但是现在的生活让她喘不过气,她没法向自己的梦想前进哪怕一步,她甚至连属于自己的架子鼓都没有。我大概也知道为什么她会喜欢上那种吵闹的音乐了。
然后,夏天到来了。
春天仓促结束在了棱模两可的生活中,直到夏天也没有变化。据说夏天是充满变化的季节,一切都会充满生机和活力,但除了把所有人都吓一跳的高温,我觉得和之前并没有什么区别。而实际上,我并不用担心晓欣会不得不穿着厚实的衣服出门了。
那天早上她没来找我,在学校也没见到人影。据我所知,她几乎没有一天缺席过,我不觉得学校对她来说很重要,而且事实是她和我一样也是天天在学校混日子。虽然没有疾病证明的话,能向老师请到假的几率几近于零,但我觉得晓欣应该不缺那种证明。而且说来,她初中的时候成绩还不错,也没有像现在这样遍体鳞伤,以她中考的分数,绝对不至于会沦落到这个全县最差的学校。就算是我这么笨的人也能发现——不管到什么地方,她都会跟在我身边。今天,她却缺席了。
距我联系她无果之后过了好几个小时,我被告知,她住院了。
白色的桌子上摆着一个花瓶,里面插满了粉色的康乃馨,除了这里的桌子外,其他所能看见的每一张桌子上也都放着花瓶,导致病房里充斥着淡淡的芳香——原来这么多人探病的时候喜欢送花啊。不过我一直都觉得给病人送花只会添麻烦,虽然说大多人对花不会有什么排斥心理,但是对于患了重病的病人和家属来说,应该不会有什么心情去养花,但是放着不管任它枯萎的话,又会令人悲哀。而且很多人不知道花粉可能会诱发过敏,对病人不太友好。因此,我觉得假花更加适合拿来探病。
我找到了26号,只有那里的桌子上没有花瓶。
“你好好和我解释一下。”我直勾勾地盯着她被打上石膏的右小腿。
“这是探望病人的态度吗?”
“我知道的,反正你又会说这是秘密吧?”
“你说过会等我的。”晓欣仰视着我,露出可怜的表情。
“嗯,我答应过你。”我小心地握着她的手,“但是,我要等到什么时候?秋天之前?明年之前?还是说十年之内我能看到?你的秘密必须得用小说来表达吗?”
“我不清楚,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等到这个病把你杀死的那个时候吗?”我不知不觉放高了嗓音。
“...程子怡。”
“我完全有理由那么推测。从以前那些只用贴创口贴的伤,到需要缠各种纱布和绷带,到不得不穿着严密的装扮出门,又到你的腿变成这副模样...下一次又会是什么?我一直联系不上你,刚刚才突然知道你住院了,然后赶忙来到医院,就看到你这副样子,你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吗?”
晓欣静静地看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别摆出那副模样,快对我说些什么啊——这个时候我应该再冷静一点的,我明明很清楚晓欣一定也很伤心。
“每次看见你身上的伤口,我就很难受。妹妹我可以靠暴力来保护,但我不知道怎么才能保护你。”
“保护...”
“告诉我,晓欣。”我坐在床的边缘,看着她那头在枕头上散开的头发,没了遮挡,脖子以下的伤更加显眼,直到锁骨都布满了令人发指的伤痕,相信锁骨以下的皮肤也是一样的吧,“这些伤口会把你杀死吗?”
我无法忍受这种感觉。看着她的身体一步步被摧残,甚至不知道她明天会不会就一命呜呼。我之后,会活在“明天还能不能见到她”的焦虑中吗?就像是祈求上了战场的亲人能活着回来一样。
她又是什么也没说。我无法忍受。
晓欣也好,子霖也好,怎么都喜欢让自己痛苦?
“...我明天会再来的。”
看到了她那副被刺痛的表情,我还是离开了。我其实也想继续陪着她的,一天都没有见面,我心里很不舒服,她应该也一样,而且她家里人也没有来照顾她。我明明应该留下来的。
我到底在干什么?这不只是单纯地来找她发泄心中的情绪吗?这样子,只会继续给她增添压力,我明明是她最好的朋友...回去吗?不,我不想再看见那条腿了,我简直受不了,想要呕吐。
最后我还是逃走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我都没有去医院,我和晓欣之间完全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四天没有见面,这对我们双方来说都难以忍受。 实际上第三天的时候,晓欣就给我发消息说“你怎么还不来...你之前不是说好了会来看我的吗?”。明明,我连在没有去医院的这些日子里,都不确定她会不会又出什么事。
以前晓欣并不是没住过院,但她上次住院的原因并不是因为现在的这些伤。那时候是初一,她是因为被摩托车撞了才进医院的,那时候我天天去医院看望她,我们关系好起来的契机也是因为那段时光。那时我和她同班,只说过几句话,完全不像现在这么熟,之所以会去看望她,还是因为被她奶奶拜托的,当时她奶奶来到班里特意找到我,求我去看望那个医院里孤零零的晓欣,我至今都不知道为什么她奶奶会看中我而不是我身边那些看起来更聪明的孩子。或许就是因为我不太聪明。
晓欣总是拉着帘子一个人坐在病床上看书,而我总是会粗鲁地拉开帘子告诉她“我来找你玩了。”,而她就会收敛起之前寂寞的表情,对我绽放出笑容,说,“你来啦。”。后面她奶奶还给了我工资,虽然是很诱人的数目,但我没有收下,因为我对来看望晓欣这件事乐在其中,所以我觉得我已经得到了相应的工资。
第五天的凌晨一点钟,我被一通电话吵醒了,我本以为是晓欣的,但来电者却是医院的人。如果要回想起我什么时候给医院留下过自己的电话的话,应该就是我之前去看望晓欣的时候前台让我留的。晓欣的父母都在国外工作,身边没有任何亲属,而她的奶奶,在初三那年因病去世了,那时候她陷入了很长一段时期的低落,我只能每天安慰着她。所以,医院才会让我这个唯一来看望她的人留下电话吧,而现在医院给我打来了电话,我相信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我不好的预感应验了,该说这是动物的本能吗...我的不祥预感通常来说都会应验,就像动物能感知周围的威胁一样。
他们说,在凌晨巡查的时候,发现晓欣不见了。
她在搞什么?不...都怪我隔了这么多天不去看望她,如果我在的话,她绝对不会夜里擅自跑出去。但是,以她那条腿,她要怎么行走?想到这里,我愈发地慌张,因为晓欣就是那种冲动的人,她很聪明,但情绪往往会胜过她的智慧,我刻板印象中的小说家都是这样。
我要出去找她。其实在接到电话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走到玄关开始换鞋子了,我连衣服都不打算换,因为一分一秒都不能耽搁。
换好鞋子后,我一边用手机给晓欣打电话一边摸黑开门。手机里响起的音乐是晓欣设置的电话铃声,虽然和子霖听的那种厚重有力风格的音乐不一样,但似乎也有着差不多的乐器。这里面的吉他听起来更加迷幻,主唱的声音听起来更轻柔也更模糊。
“走错了街道,手机没信号,但我知道我必须要不停地逃。我不想等待,我不想要青睐,我不想被爱。”
开门之后,有两道音乐声。一道来自我耳边的手机,一道来自楼下。我寻着音乐声走下去,同时电话也被接通了。
“晓欣,你在哪?”
电话那头传来的依旧是沉默。这是晓欣一直以来的坏习惯,什么事情都保持沉默,阴沉着脸,好像伤心事会慢慢被消化似的,但在我看来,心灵的伤疤不像身体的伤疤一样,并不会自己痊愈。我经常会给她处理身上的伤口,我感觉我是她专属的医生,但只是外科医生而已。
当沉默变得刺耳后,我打算第二次提问,但这时候已经没有必要了。
晓欣坐在轮椅上,满头大汗,脸上的创口贴被汗水浸成了深颜色,她用脆弱的眼神看着我,我可以分辨出她脸上哪些是汗,哪些是泪。她也正拿着手机放在自己的耳边。
“我在这。”两道虚弱的声音传来,一道来自我耳边的手机,一道来自面前的晓欣。
她才是笨蛋吧。聪明的疯子、愚蠢的普通人,作为后者,我觉得前者看来更加像笨蛋。
回过神来,我已经拥抱住了她,以半蹲的姿势。她的皮肤很冷。自高中以后,我从未像这样感受她的体温。不,我在干什么?她身上明明有很多伤......
“别松开。”感受到我正在离开她的身体,晓欣如此说道。
她脖子上的动脉传来阵阵跳动,背后的衣服因为出汗的原因而被浸湿,而她的手正在触摸我的右耳。我感受着这一切,非常仔细地感受着,我想把之前没有感受到的全部补回来。明明是我最熟悉的人,但这副身体对我来说却宛如陌生人,我已经忘了上一次拥抱她时的感觉,所以我拼命把这一刻烙印在脑海里。
“为什么不来见我?”晓欣的哭腔已经暴露无遗,但她还是在努力掩饰。我能感觉到我已经深深伤害了晓欣。
“对不起,我不会再这样了。”我轻声说道,“你也是,害我这么担心。”
“因为你一直没来,所以我打算自己来找你。我从隔壁病床旁偷偷拿来了这把轮椅。”
“幸亏你没冲动到直接就那样跑出去,真的吓死我了。”
“如果没有轮椅的话,我真的会那么做。”
“你真是怕寂寞。”
我不敢想她拖着这条连石膏都没卸下的腿,走上一公里以上来到我家的样子。我暗自庆幸事情没有变成这样,也发誓绝对不会有下一次。但换言之,也就是说她顶着伤,在这样的深夜里坐着轮椅到我家吗?不过想象了一下,她满头大汗摇着轮椅的样子画面,有点滑稽和可爱。
“你还是快点回医院比较好,我会送你过去的。”
“不要。”晓欣像是孩子一样抛出了这样的拒绝。
“真拿你没办法。”
于是,我推着轮椅上的她,以和她来时相反的方向在夜路中行走。旺盛过头的炎热在白天用尽了力气,所以凌晨的温度对我们来说刚刚好。
“下次不许再这样了,听见没有?”我说。
“嗯。”晓欣微微点头。
“相应的,我每天都会去医院看你,也不会再对你的秘密多问了,我会慢慢等的。”
晓欣开心地笑了,抬头望着在后面推着她的我,说,“太好了。”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你都在干什么?”我问。
“在想你。”
“没别的了?”
“还有看书。”晓欣淡淡回答。
我想起初一那个,拉着窗帘,独自一个人坐在狭小病床上看书的晓欣。孤零零的,很可怜。
“我的话...其实也一直在想你,”我挠着脸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害怕见你,但现在不会了。这些天,有时候看看星星,然后决定了一件事。我打算买一台星象仪。”
“星象仪?”
“嗯,就是天文馆里面用来放的那种。不过挺贵的,我想买的那款要三千元以上,你知道我很穷的。真想快点成为大人,靠自己赚钱然后独立生活啊——”
“你想要的话,我给你买不就是了。”
“诶,你原来这么有钱?”我惊讶地问道。
“再怎么说,我也是赚了不少稿费的。”
“对喔...”晓欣至今也已经出版了四五本小说了,“好厉害。不过我果然还是想靠自己买到啊,之后我还想买三轮车呢。”
“那你暑假干脆来我这里打工吧?”
“什么?!难道我要给最喜欢的小说家当助手了?”
“不是,你这么笨怎么可能能当我的助手。我是说让你来我奶奶开的饭店里打工。”
“再骂我笨我就把你送回医院了。”我说。
“对不起,我错了,不要。”
“不过,去饭店里打工吗...”我摸着下巴思考着。说起来,我初中的时候有去过几次那家饭店,味道很好,生意也算不错,不过在奶奶去世之后,就一直是晓欣在管理那家饭店了。
“怎么样?我的工资待遇很高的,而且包吃包住,你可以在我那里睡觉。”
“你这家伙,肯定对我动私情了。这和走后门还有什么区别?”
“那你可太天真了,我那里的活会多得你忙不过来的。来嘛,两个人一起工作绝对会很开心的。”
“嗯......我觉得确实可以试一试,前提是暑假前你能出院。”
以上晓欣所说的理由确实都在我的考虑范围以内,但最诱人的是,我可以近距离地观察晓欣的私生活,这或许可以让我更加地了解她。不过,在那里住的话,可能就没办法照顾子霖了。
后面,我们像平常一样聊了些有的没的,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把她送回医院。当时似乎连警察都到了医院,其中有一个成熟高大的护士阿姨把晓欣骂得狗血淋头,而对我却是温柔的感谢,说辛苦我把她送回了医院。对此,我只能送上尴尬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