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小猪创口贴与三轮车 6
“小心!”因为我刚把那里的地板拖过一遍,而且这里的地板是瓷砖形式的,因此碰水之后会变得很滑。而晓欣现在正端着两盘菜准备走过那里。
“诶。”晓欣回过头看向我,当时她好像还在笑。结果我的提示成了反效果——她后仰着摔在了地上,屁股着地,两盘香气腾腾的菜也被糟蹋了。我的脸上也粘上了一条飞过来的滚烫茄子,把我疼得原地跳舞,手不自觉地松开了拖把,随后我被倒下的拖把给绊倒了,摔倒过程中我的腿还不小心磕到了椅子的角。
就这样,“林妈妈”里传来了惨绝人寰的叫声。但晓欣可不是闹着玩的,之后我询问她伤口要不要紧,她只说自己唯一没有伤口的地方就是屁股,所以没什么大事。看来,以后我可以摸她屁股了,那里是我唯一能感受她体温的地方。
不过,有一件事我得重视,我以后得把“小心”替换成“当心”,毕竟下次摔的就不一定是屁股了。
暑假前,我们迎来了期末考试。虽然是这样,但对于差生的我来说,这完全不算是压力,甚至可以说是绝佳的补觉机会,因为一场考试长达两小时,这意味着这段时间内不会有老师讲课的声音,也不会有下课时的喧嚣,堪比图书馆。不过,我失去了这样的机会,因为晓欣在这之前就已经着重叮嘱过我,“考试的时候,不管多困,绝对都不许睡觉。”我只能答应她。但是,不能睡觉的考室对我来说就是安静的地狱,周围的差生都在睡觉,搞得我是好学生一样,但没办法,因为太无聊,我只能写写卷子。英语考试完全看不懂,因此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写的意义,只能在试卷上随便画点画。数学考试也没好到哪去,因此,我最不讨厌的应该就是语文、政治、历史这种我至少还能看得懂的考试了,可以用来打发时间。考试的时候还醒着的人,全校大概就只有我和子霖了,毕竟连监考老师都在睡觉啊。
我自然是考得一塌糊涂,但是看到我的名次挤进了年级前一百的时候,给我下巴都惊掉了。不过仔细一想,大概是因为我是为数不多的在认真写试卷的人,至少我那间考场还没看见第二个醒着的。这群人应该连抄答案都懒得抄吧,对比其他学校来说,他们算是诚信考试了。
程子霖是学校里毫无悬念的年级第一,超过第二名整整76分。但尽管如此,母亲却对这个成绩很不满意,因为对比上次的期中考试低了4分。她对子霖说了一些很伤人的话。
当时她们在吵架——倒不如说是母亲在单方面地斥责子霖,子霖则是一声不吭,偶尔回一声“嗯”和“对不起”。我上前帮子霖驳斥了几句。
“子霖她考到了年级第一。自从她来到这个学校的那一刻起,她每一次都拿到了这个名次...她已经很努力了。”
“你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你先能到尖子班再说。况且,程子霖这个成绩有什么了不起的?如果是在其他的学校,她恐怕连年级前一百都进不了,这个学校里全都是废物,在废物中成为第一也不过是从废铁变成了铁而已,跟黄金比还差得远呢。”
听到这里,我觉得不管是谁都会感到愤怒,我也一样。我从以前开始就发觉出母亲的异样了,我从未觉得她像一个正常母亲那样关心自己的孩子。我只记得这时候我非常生气,然后我对她说,
“废铁的妈妈又怎样呢?老爸一定是因为受不了和废铁在一起才和你离婚的!”
这之后,母亲变得怒目圆睁,嘴巴微微张开,惊讶和怒火在她的脸上蔓延开来,遍布每一条皱纹。然后,她用了很大的力扇了我的脸,我能感觉出她使出了自己最大的力气。我摔倒在地上,脑袋昏昏沉沉,伴随着失聪的是耳廓处滚烫麻木的痛觉,子霖在一旁一直用焦急的神情看着我,但我没法听清她在说什么。
母亲没好气地离去后,我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子霖已经在我旁边哭得泪流满面。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肯定是觉得自己连累了我,子霖自己在被责骂的时候从不会直接哭,而是在背地里偷偷抹眼泪。我起身坐在沙发上,脸颊上传来灼热的感觉,刚才那一巴掌的余韵还一直残留着,我突然发现耳朵里流了一些血出来,子霖看到这一幕脸都白了,我只能告诉她我不要紧。我觉得母亲可以去参加那种职业的扇耳光大赛了,估计能拿个不错的成绩。不过真要打起来,我觉得还是我更胜一筹。
在这之后,子霖的情绪变得异常低落。以前她一直都是这样,但这次变得比以前更加严重。暑假里,她说话比以前更少,不出门,在家除了学习、做功课就是睡觉,甚至都不怎么来找我撒娇了。我觉得她的情况在不断恶化,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也越来越感到不安。
她的房间变得非常整洁、干净,我觉得有些奇怪。子霖以前的房间,在我看来是“干净的乱”。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的房间确实算得上干净,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房间里摆放的每一样东西都没有规矩和条理可言。教科书、笔袋、水杯、眼镜盒、有线耳机......每一样物品都是随意摆放的,甚至不能说是随意,更像是用完一个东西就扔到一旁,看都不看一眼,因此,你可以在地上看见一些日常用具。除此之外,还能在房间的角落里看见扎堆的头发,而且书柜里除了教科书什么都没有,空落落的,除了放教科书的那一小块区域,其他地方都铺上了厚厚的灰尘。之所以这个房间看起来干净,还是因为东西太少了,给人一种不乱的错觉,如果这里面东西很多的话,那肯定会变得比垃圾场还要糟糕。
而最近,我发现她的所有物品都收拾得很整齐,书柜也被擦得亮堂堂,地上掉落的头发也全都被扫干净了。本来东西就少得诡异,在打扫了之后,简直让人产生了一种不可踏入的感觉,就像是无菌室一样。我以前看到过两种说法,第一种是,有自杀倾向的人会在死之前改变自己的性格、习惯、举止等等,第二种是,想自杀的人在死之前会整理自己周边的事物,把一切都收拾好,包括但不限于:自己的房间、仪容仪表、人际关系。因为这样才有一种处理好所有事情然后安然下葬的感觉,虽然对不得不选择自杀的人来说,我觉得“安然”这种情况是不可能存在的。
当然,既然连在哪看到的都不记得了,更别谈可信度了,就算要努力回忆起来,最后的结果大概也只是在某些无名杂志或者一些黑暗小说里看到的。但是,作为姐姐的我,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不论子霖是不是想要自我了断,她心情跌入了低谷这是谁都看得出来的事实。
问题是,我能为她做什么?如果存在能让她心情好起来的方法,我早就会那么做了,是因为我太笨了所以想不出来吗?也许可以去问问晓欣,但这意味着我又要向她谈论妹妹的事情,虽然她之前用出了恳求的态度来让我把她当作垃圾桶,但我觉得我不能那么做。
除了晓欣,我没有任何可以与之谈论的对象,子霖最近也把我拒之门外,不和我说她的伤心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暑假开始一周后,晓欣出院了,因此我也履行了之前的约定(虽然当时只说考虑看看),到了晓欣奶奶的饭店里打工。那家店子的名字叫做“林妈妈”,似乎是直接以奶奶的姓氏命名的。我记忆中的奶奶,是一个看起来具有与年龄不匹配的智慧,并且异常冷静的人,与那冷峻严肃的深邃五官不同,她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温柔、和蔼,总能提出一些很有道理的建议,我觉得这一点和晓欣非常相似。我很喜欢林奶奶,尽管如今我已经彻底忘记她的嗓音了。
“晓欣是一个害怕寂寞、爱逞强的孩子,你一定要好好保护她哦。”我依稀记得,奶奶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上拿着一小沓现金。
不知为什么,想起这个场面让我觉得有点好笑,有种被贿赂的感觉。但是她的口气听起来完全不像是在跟你做交易,所以,我觉得不管她给不给我钱,我都会被她说服。最后我没有收那笔钱,我觉得我没有高尚到什么利益都不拿就会帮人做事,初中的我也保持着这个观念,但是林奶奶的那句话就是让我莫名觉得正确,让我觉得,“既然她这么说了,那我就这么做吧。”。而结果也证明了奶奶的话是对的,我得到了一位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但我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合格的保镖,因为至今还没遇上什么需要保护她的事,我只是作为朋友陪在她身边而已。晓欣很坚强,但也爱逞强,因此,坏事全都被她一个人打跑了,我根本没有插手的余地,甚至我经常会被她反过来保护,我想起“垃圾桶”,也许这也是出于对我的一种保护吧。从结果上来看,这场“交易”里我只是不停地在获利,不过要怪就怪奶奶没有给我做保镖培训吧。
如果从这个角度上来解释,也许奶奶的那句话并不是为了晓欣,而是为了我好。晓欣才是那个保镖。
“林妈妈”的生意很火爆,比初中时还要好。直到现在,晓欣都还差四个月才会成年,也就是说,从初三那年起,就一直是她在管理这家饭店吗?我心生佩服。不过晓欣说自己从十六岁开始才正式接管这个店子,在这之前,一直是都是奶奶雇的得力员工“橙子叔叔”在帮忙打理,就算是现在,店里也离不开“橙子叔叔”的帮忙,据她描述,奶奶生前和“橙子叔叔”的关系就像是母子。我仿佛是在听故事一样听她讲着这一切。我心想,没有什么是超人晓欣办不到的吧,毕竟她同时兼顾高中、职业小说家、疾病、垃圾桶,就算多一个饭店店长也不会令我意外。
“林妈妈”的内部装饰比我记忆中的要漂亮不少,虽然比不上那些规模庞大的连锁饭店,但是比一般的私人饭店要好看得多,而且生意丝毫不输那些大型饭店。两个音响挂在墙壁上放着慵懒的爵士乐,晓欣似乎把饭店当成电视里的咖啡馆了,我觉得放土味情歌都比这合适,因为只要来这里工作就能知道,这里热闹得完全没有咖啡馆那种悠闲轻松的氛围。
刚来这里一两天的时候,我很害怕“橙子叔叔”,听描述我还以为他很和蔼可亲,但他和林奶奶相反,拥有着柔弱老实的五官,性格却认真而严厉,我不懂这里的规矩,挨了不少批评。看着我欲哭无泪的样子,晓欣只是在一旁笑我。晓欣说“橙子叔叔”人很好,在后面我也清楚地知道了那是实话,虽然会教训我,但在很多细节上都会体谅我这个新人,重活都不让我干,说让我慢慢适应。在店里就属他干的活最多,一人能顶三四个我,我太垃了。不过,在后来有一次打烊后他们员工里举行扳手腕比赛的时候,我轻松把“橙子叔叔”扳赢了这件事让他受到了不小的震撼。
就头几天的工作来说,我已经觉得很累了,因为店里的活真的很多,人手又很短缺,需要非常合理地分配工作才能勉强应付,晓欣说得没错,在饭店里打工比我想象中要辛苦。新手期中,“橙子叔叔”让我尝试了不同的工作,类似于端盘子、做菜(最后变成了神秘黑色物体)、洗碗、搬东西、清洁等等...最后我的职位被确定为了前台收银员,主要工作是收钱、记账、与客人交流,甚至是...处理冲突,我不觉得我能干得来这些听起来好像特别基础的事,而且我虽然没有子霖那么怕生,但我也并不擅长做这种事,我宁愿做更加累的杂活。但“橙子叔叔”说我挺聪明的,所以没问题。虽然妄自菲薄不是什么好事啦,我也不喜欢被说笨,但是我确实觉得自己不太聪明。说到聪明,“橙子叔叔”是第二个这么说我的人,第一个则是林奶奶。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处理冲突是指可以用武力来解决的话,我倒是非常认同。
尽管就连作为前台收银员的我有时候都得去帮忙干活,但人手短缺的问题还是一直存在,其实就一家私人饭店来说,店里可以说有很多员工了,但奈何生意实在是太好了。而晓欣不被“橙子叔叔”允许参与任何工作,我也非常赞同,以她的身体状况而言,还能正常走路就已经算是万幸了。但后来在晓欣的反复恳求下,而且她姑且也算是店长,“橙子叔叔”最后还是答应了,而我也被说服了,她的理由是“我想和你一起工作”。
在“林妈妈”里打工的日子很累,一天中几乎一直在干活,完全没有心思想其他的事情,某种程度上甚至能帮我忘记烦心的事。但“橙子叔叔”和其他员工都很好相处,所以我还是过得挺开心的。
我也并没有放过这个可以近距离观察晓欣的机会,我倒要看看一天都和我在一起的她到底会怎么受伤,虽然说我答应过她不会再多问她的秘密,但没说我不会自己去寻找答案。
下班之后,她会在房间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用精致皮革外套装起来的笔记本写东西,我想那一定就是《兽医》了。她在写小说的时候通常会离我远远的,不让我有任何偷看的机会。真是的,有必要这么提防我吗?我都说过会乖乖等她写完了。
而关于她伤口的事,也令我焦头烂额。一天中,她几乎都是和我在一起,我们之间的距离我想还没超出过三十米,至少在我没分散注意的时候,她都没有做出什么会让自己受伤的行为,她的身体也没出现什么异常。然而,第二天早上到饭店的时候,她的身上依然会增加新的伤口。白天的时候,她偶尔会消失在我的视野里,但那大多都是去了厕所或者到了饭店的后勤区里,难道这么短的时间里,她的“病”会发作?更何况她的伤口都是在第二天早上才出现的。还是说“病”在发作之后,需要经过好几个小时的过渡才会出现明显的伤口?
这太奇怪了,怎么想都会觉得不合理。所以我这么假设——晓欣的“病”一定是在夜晚发作的。饭店会在八点钟打烊,我在晓欣家玩半个小时之后就会回家,然后我们就会有十三个小时的时间不见面。只有在这一段时间里,她是长时间消失在我的视野中,并且和我之间的距离是远远超出三十米的。
我缩小了查询范围,只将线索锁定在“每天夜晚都会诞生新的伤口”这一条,根据我检索到的资料,我查到了两个勉强接近的答案。第一个,是各种瘙痒性皮肤病,比如皮炎、湿疹、荨麻疹、体癣等等,这并不会直接导致皮肤受伤,但有些患者会在睡觉的时候无意识地去挠瘙痒的部位,导致出现抓伤或擦伤,日积月累下来,也许确实会让全身都布满一些伤口。不过,这种伤口的大小、深浅、形状都和晓欣身上所出现的不一样,晓欣的伤口甚至可以用“多样性”来形容,不仅数量多得离谱,类型也各有特色,包括刚才提到的擦伤在内,有长至几分米的像是被一把刀直接划过去的细长伤口,有类似摔跤导致的磕伤,有被人揍过一样的瘀伤,甚至口腔里的皮肤都有伤痕,据我所知,除了外伤,她的体内也有伤,晓欣以前说过,她不能吃太辣或者太硬的东西,不然胃会痛。而她住院那次受的伤,医生说叫做右腿胫腓骨粉碎性骨折,住了两个多月的院。我无法想象没见面的十三个小时里,她是怎么让身体变成这副模样的。她承受的痛苦,我也完全无法想象,也许24小时内都得忍受着自己身上各个部位传来的疼痛,睡觉翻个身都会碰到伤口,这简直和酷刑没有什么区别。
我查询到的第二个疾病,也完全可以被上述的理由驳回,不过对比是因为睡觉挠痒而受的伤要更加接近答案。“遗传性大疱性表皮松解症”——患上这种病的人被称为“蝴蝶宝贝”。因为这种病很容易让人受伤,只是轻微的摩擦、手指弯曲、走路甚至碰到眼泪和口水,都会让皮肤立马起水疱,然后在破掉之后留下糜烂的伤痕。“蝴蝶宝贝”需要穿材质非常柔软的衣服,否则会被衣服擦伤,睡觉时稍微动一下身体也会受伤。就连吃饭、说话都会让口腔和食道黏膜疼痛不适,这一点和晓欣体内的器官都会受伤吻合。不过要说出不吻合的地方,要比吻合的地方多得多。从“遗传性”这三个字也能看出来,“蝴蝶宝贝”的病是天生的,而晓欣出现明显伤口开始是初三的冬天。晓欣只会在夜晚之后出现新伤口,而“蝴蝶宝贝”每时每刻都有可能受伤,而且伤口的类型单一,大多都是由于水疱破开而产生的糜烂伤口,晓欣也并不会因为一些细微的摩擦和肢体动作而起水疱。
所以,现有的医学知识还无法解释晓欣的“病”,要么晓欣是患上了一种还没被人类发现的全新疾病,要么就是什么超自然现象,要么就是她不睡觉,天天凌晨跑到外面去做危险的事情。我这个笨蛋也只能想到这了。
饭店和晓欣家离得很近,晓欣说的“包住”大概就是指在她家住下的意思。但由于我得照顾子霖,所以每天晚上都不能在晓欣家留宿。不过为了查清楚晓欣晚上到底会去干什么,我还是向子霖征求了一下意见,说让我在晓欣家留宿一晚。其实子霖并没有说强迫我留在家里,只是我单方面地放不下心罢了。
晓欣没有对我突然愿意留宿一晚这件事多问,只是兴奋地答应了下来,因为平常都是她来我家留宿,而我高中之后就没去过她家了。
那天晚上,大概十点钟的时候晓欣去洗澡了。我随处翻找了一下,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到了那个皮套笔记本,下面还放着许多写满密密麻麻文字的米黄色16k纸,那大概都是草稿。我没有忍住,拿起笔记本偷偷翻阅了一下。我知道这是作弊行为,单方面违背了和晓欣的约定,在她写完之前就擅自拿来看,但是对她的担心和好奇心胜过了罪恶感,让我解开了皮革书套上的扣子。
《兽医》
在最上方简短的二字标题下面,写了小小的一段文字。
“也许在你看见这本书的时候,我已经快要死了,也有可能已经死了。非常抱歉拖到现在才告诉你这一切,但我知道我不得不这么做。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请相信这一句话不是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