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医

第4章 小猪创口贴与三轮车 4

我被吵醒了,我想那带着愤怒和责备的叫喊应该来自母亲。昨天晚上我似乎没有拉上窗户,导致外面的晨光完全侵蚀了我的房间,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看了眼时间,发现现在才六点钟不到。

我顶着浓重的睡意,走出房间。客厅里没有任何人,我想母亲肯定是在子霖的房间里。

“快点起来去上学!”母亲正对着床上躺着的子霖喊道。子霖的样子有些不对劲,她的眼睛缓慢地一闭一合,看起来很虚弱,加上厚厚的黑眼圈,简直像一个活死人。

“怎么了?”我问道。

“你妹妹一直不起来,都快迟到了,你快把她喊起来。”母亲斜着眼看我。

我绕过母亲,坐在子霖旁边,摸着她的脸颊,又摸了摸她的额头——我能明显感受出和人体正常温度不一样的热意。

“她好像发烧了。”

“又不是腿骨折了。”不知为何,母亲似乎有些恼怒,开始说着这样的话。

“...感冒得好好休息才能痊愈。子霖在学校上一天的课,回到家还要每天学到凌晨才睡觉,第二天六点就得起床...这样不生病才怪。就不能给她请一两天假吗?她真的很累。”

“她再累有我累吗?你知道你的老爸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抛下我们三个独自生活。要不是我一直在努力地工作,你们俩早就饿死了。比起把小病当作理由在家休息,还不如努力学习来报答我。”

“只是稍微休息一下......”

“姐姐。”子霖拉住了我的衣袖,“我没事,可以去上学。”

“你说什么呢,不可......”

“她自己都说了。”母亲耸耸肩膀,她的眉毛没有任何起伏,向我投来冰冷的视线。

子霖爬起来,在床边用脚寻找着拖鞋。她的头发非常蓬乱,有多处翘起。虽然没有晓欣那么严重,但是你也能在她身上很多地方看见伤口,这都是那些欺负她的人造成的。我能明白,学校对她来说一定是地狱。

我看着这样的她摇摇晃晃走出房间,僵尸都比她有活力。我再次拜托母亲,让她请一天假,但母亲只是用和刚才差不多的话拒绝了我。

我现在能做的,只有去安慰一下子霖了。然而,我发现子霖居然还打算在厨房里做饭。

“你都这样了,别给我准备午餐了。”我抓着子霖的肩膀说道。

“我不想姐姐中午又吃垃圾食品...况且,我微不足道能用来感谢你的事,只有这个了。”

“我会帮你买药去学校的,上课记得睡觉,今天就别努力了。”

“...嗯。”她关上了水龙头,把刚拿出来的青菜放回了冰箱。然后便那样出门了。书包拉链都没拉好。


子霖出门后,我没有心情再入睡。我简单洗漱后,坐在沙发上,看着客厅墙壁上挂着的毛爷爷头像,那张脸看起来很平凡,但不知道为什么,散发出一种慈祥和力量,就像太阳一样,和客厅的样子格格不入。这个家很冷清,窗帘拉到了一半以上,导致家里大部分地方都被阴影所覆盖,也没有任何盆栽和显眼的装饰。安静着坐了一会后,我发觉脚踝上传来细微的疼痛,直到刚才我都没注意到那里受伤了。我什么时候弄的?是昨天晚上的那一跤吗?

早上我没法陪子霖一起去上学,原因的话应该也不难猜到——既然尖子班的晚自习比普通班多一节,那多一节早自习也不是意外的事。因此我和子霖的上学时间是错开的,虽然我曾说过会和子霖在同样的时间起床然后陪她去上学,但子霖说让我滚回去多睡40分钟。

后面我继续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要不是晓欣给我打来了电话,我可能会继续发呆而不自知。

“我到你家楼下了。”

“马上下来。”

换上校服后,我背着书包下了楼。我想,那个时候我的心情是如释重负的,但那份情绪马上化为了罪恶感。

“早上好。”晓欣朝我轻轻挥了挥手。

“走吧。”

“脖子上的牙印有点明显呢。”晓欣捂着嘴笑道。

“什么?!”我摸了摸脖子上被咬的伤口,传来一阵刺痛,“该不会被子霖看见了吧...”

“这么明显,八成是被看到了。”

“你这家伙!”我本想打她一下,但突然想到她衣服下肯定有很多伤口,“下次注意点,我可不想造成什么误会...”

“是误会吗?”晓欣俏皮地对我挑了挑眉毛。

“呃...”

我们互相注视着对方的瞳孔,感觉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奇怪。我慌忙移开视线,看着蓝天下比我还要悠闲的云朵。

“昨天我回去后,子霖抱着我哭了很久。”

“你妹妹很黏你呢。”

“今天早上她还发烧了,看起来很难受,但母亲还是让她去上学。”我重新看向晓欣,她似乎只是在倾听,“抱歉...我好像每次都一直在说妹妹的事。”

“我是没关系,你和我讲什么都会听的。我可以被你肆意当成情绪垃圾桶,只要你想的话。”

“我是坏人...”

“就是就是。”她说这句话的表情有些微妙,要描述起来的话,就像子霖刚被别人欺负之后的表情。

“以后我会注意的。”

我忽然发觉,以往的生活中,我不是在讲妹妹的事,就是在无意义地倾诉一些负面情绪。

晓欣摸了摸手,那上面又比昨天多了一道伤口。在广场见面的时候,她的手上还没有那道伤口,所以那伤口一定是在摔倒的时候,抑或是回家路上弄的。是因为摔伤的还是因为那个病?我希望是前者。

“你又受伤了。”

“观察力真好。”

“那个病又发作了?”

“嗯,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

“骗人。”我轻轻戳了戳她的上臂。

“啊...!”晓欣猛烈地缩了一下身子,“干什么...”

“你明明很怕疼。”

“所以你就真的来试啊。”

“你对我撒谎了。”

“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她像是做了坏事的小孩一样投来恳求原谅的目光。

“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谎言吗?还是说...这已经是第不知道多少个了?”

“...不告诉你。”

“又来这套...你大概是愧疚于对我撒谎,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事情保持不透露的态度吧。”

不知不觉,我们走到了学校,我们该分开了。

“总有一天会告诉你的。”

“这句话是谎言吗?”

晓欣什么也没说,只是说了声“再见”便逃走了。我曾想过,也许我没有资格关心晓欣,晓欣她善良、温柔、爱逞强,而我笨拙又自私。将这样的朋友隔绝于千里之外,也是情有可原的。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上了星星。虽然我不懂任何天文知识,但我看着那些若无其事挂在天上闪烁的星星,觉得它们好悠闲,很令我羡慕。几百光年外的恒星,大概每一颗都很有自己的特点,但是在地球上的我看来,它们全都长得一模一样,仅有细微的亮度和大小上的差异,我只记得非常亮的那颗北极星。虽然常说宇宙之宏大,但我却觉得宇宙非常渺小,晓欣说我这种想法有些傲慢,不过我想不清为什么。无论那些恒星有多大,有多亮,终究都离我们非常非常远,而且据说我们看到的它们身上的光还是几百甚至上千上万年前传过来的,我们永远也无法看见它们现在的模样。所以,我觉得自己头顶的这片星空,和自己毫无关联,无论多么宏大,对我来说,终究只是夜晚的特殊装饰。比起星空,我觉得星象仪更厉害,因为专业的星象仪能值上千块钱,而星空天天都能免费观看。

这么说来,想买的东西里除了三轮车,那就是星象仪了。


这里的风很大、很冷,我只穿了一条很短的单薄裤子,我不断颤抖着。我在哪?我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我就像直径被砍得只剩五分之二的树干一样,再深入一厘米都有可能倒下。

“程子怡...快回来!”风声模糊了话语,我没法分辨那是谁...是晓欣吗?

我恢复了视力。辽阔冷寂的星空映入眼帘,它巨大得让我恐惧,黑暗得深不见底,和平常完全不一样。我慌张地低下头,发现脚下皆是渺小的房屋和错综复杂的道路,密集的建筑群被一条长河突兀地中断,一支细小无力的桥横跨在遥远的两岸,些许零散的汽车灯光在桥上缓缓移动——我现在正站在至少五十米的高空上俯瞰这一切。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慌忙后退,却被冰冷的金属栏杆阻挡住了,被夜风吹了一晚上的栏杆,通过我的背部传来深入骨髓的寒意。

我在做梦吗...?这样的深夜,我居然独自翻过了天台栏杆站在五十米高的建筑边缘?对了,刚才谁在喊我......

“卧槽...!”我被胸前突然而来的柔软触感吓了一跳,我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那是人的手。我回过头,发现那个人把手臂伸进栏杆的缝隙,以这种别扭的动作拥抱着我。

“是...晓欣吗?”这个姿势让我没法完全回过头去看清她的脸。

“对你撒谎了...对不起。”熟悉的声音就在我耳边传来。

“什么啊...我完全没有在意,朋友之间有一些谎言或者秘密是很正常的吧?倒不如说我控制欲太强了。”

“我一直都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这句话绝对不会撒谎。”

“这样啊...好开心。”我挠了挠脸颊,松了口气,觉得自己之前太多虑了,“所以...可以放开我了吗?我不想一直站在这种地方,这里太高了......”

晓欣把手缩了回去,然后扶着我爬过栏杆。翻进去后,腿立马瘫软了下去了,我坐在地上靠着栏杆,隔着胸口安抚自己狂跳的心脏。

“我才要向你道歉......”

“什么?”晓欣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

“我过于自我中心了,总是把你不喜欢的事情说给你听。”

“我说过了,我是你的垃圾桶。”

“再怎么说,垃圾多起来也会厌烦的吧?”

“程子怡,你搞错了。我不是在说‘我能包容你把垃圾丢在我这里’这件事,而是在求你。”晓欣说这段话的口吻仿佛理所当然。

“什么意思...?”我对她说出的这番话感到无比震惊。毕竟,朋友求你把她当作垃圾桶,这很荒唐。在我的认知里,朋友是要互相为对方考虑的关系,虽然在困难的时候会帮助对方,但这并不代表被帮助的一方可以肆无忌惮地向帮助的一方无限索求。

“我都说了......”

“那样我会很困扰。”我扶着栏杆站起来,正经地说道,“虽然我过去完全没有自觉,但我并不希望你真的成为我的垃圾桶,接下来我会努力不再那样做的。你本来就有病在身,我不想再给你添加负担。”

“我是在求你啊...这样还不行吗?”

“不行。”

这一瞬间,晓欣的眼神变了。她凝视着我,就像在凝视猎物一样,我感到有些害怕,甚至身体都在下意识后退。

“我说了,要你把我当作垃圾桶...你怎么就听不明白!”

晓欣把我压在栏杆上,用手抓着我的衣领,力度大得惊人,让我后颈的皮肤被勒得很难受,我甚至听见了衣服纤维撕裂开的声音。她的表情让我很恐惧,跟那天晚自习我睡过头她责怪我时的表情一样。

“当然听不明白啊...我从来都搞不懂晓欣你在说什么。”

她沉默地看着我,那份缄默就像是猎手在猎杀猎物之前的寂静,因为一旦有风吹草动,就会把猎物吓跑。力度越来越大,我的上衣都已经被撕开了一半,冷冽的风钻了进来,让我不停地打寒颤。

“放开我...”我尝试推开晓欣,但是始终不敢用力,我怕伤到她。但凡有一个不注意,可能她哪个地方就会开始飚血。

“快点答应我。”

下面的商业街里传来流行情歌的旋律,几束高功率的聚光灯照射在云朵上,在上面缓缓移动。

晓欣的表情变得柔弱下来,衣领的力度也变轻了许多,我想原因一定是她看见了我哭的模样。如果不是因为我发出的声音和原来大相径庭,我肯定也不会发觉现在自己已经掉眼泪了。

“我上网查了很多资料,根本没找到像你这样,几乎每天都有不同的伤口出现的病。要我把你当成垃圾桶又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宁愿被我一直伤害吗?你到底为什么要对我隐瞒这么多?”

晓欣低下头,试图逃过我的视线。

“一句实话也不能说是吗?”

“这就是我在写《兽医》的原因。”

“什么...?”

“我把所有想对你说的事,全都记录在那里面了。总有一天,我会把它给你看的。”

“现在不行?”

“嗯,现在不行。”

我将被撕开的衣服包裹住露出的皮肤,试图尽量阻挡冷风的入侵。说起来,我大半夜来到这种地方的原因是什么?晓欣为什么也在这里?

“...好吧。我会等你写完的。”我觉得,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答应她了。因为我没有资格再去向她提出其他条件。

晓欣松了口气,然后走到了栏杆旁,半只身子伸到外面。她的头发因重力和夜风的共同作用在空中飘舞着。

“喂...小心点,别掉出去了。”我说道。

“不会的。”虽然这么说,但她还是收回了身子。

“话说,你也太卑鄙了,仗着自己的伤,让我不敢还手。说真的,像你这种货色,我随便就能打赢。”我摸了摸后颈,现在都还感觉被勒得有点疼。

“被你揍一拳的话,我可能就要从这里飞出去摔死在人行道上了。”

我忘记了夜风的冷冽和张狂。接下来我大概,会在缓慢流逝的日常中,等待着《兽医》写完的那一天。不过以晓欣的出书速度来看,我想那应该是很久之后了。

关闭
选择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