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鱼岛 
第1章 孤岛
拿到毕业证书那天，当我用光锥镜见到四十七光年外的地球上，儿时的自己正用天文镜与现在的自己遥遥相望的那一刻，我才发现，那时的我对未来满怀憧憬。又在漫长的岁月之后，当我于星空深处看到刚毕业的自己，我才悔恨，我早该在那时就放弃生活。我该回家了……
睁开眼时，舱室内亮起的红色警戒灯预示着，我可能要倒大霉了。
四肢还没彻底恢复知觉，眼睛还没法对焦，脑子也一片迷糊，我已经扯下锜带，爬出了休眠仓。然后又狼狈地爬到控制台。
头发沾满粘稠的休眠液，部分贴在胸前，或者在嗒嗒滴水。
暂时管不了那么多，虽然我巴不得死了，但这次最好得死在“妈妈”怀里，而不是未知空间——
坐标定位失效了，没法知道星舟正位于哪个星系……好吧，我可能不在任何星系中。舷窗外一颗星星都看不到，黑得像是大撕裂后的景象。当然，应该优先排除大撕裂这个可能，毕竟我还活着。
没有星星作参考，也就没法手动定位了。
我努力回想着几百年前做过的驾照题。面对异常情况，应该在尝试确认坐标后全面检查舰体完整性。
“哪个界面来着，啧，错了，怎么是解除舱门锁定系统，唉，反正等会儿也要解。哦，这个界面，来，爱丽丝，做个体检，没事的。”我一边操作着控制台，一边对着星舟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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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RSHIP #4L1C3 正在运行全舰模块检测程序
| F.L.3126/07/17 4:1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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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始扫描星舟…………
[OK] 重钙桁架连续性…………健康
[OK] 潮汐泡通气平衡…………健康
[OK] 基液搏动流畅度…………健康
[REC] 脉冲网突触相干性…………已康复
…………
[OK] 硅金干预系统…………完整
[OK] 对称表达物质回响阵列…………完整
[ERR] 时刻场渗透单元…………错误…………未能投影到坐标系…………
>> 运行高级扫描程序以检测当前星域回响频率…………52Hz
>>未匹配到同频回响物质
> 正在连接外部非域引擎…………连接完成…………开始扫描…………完整
[OK] 外部非域引擎扫描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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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描结束 | 建议对“时刻场渗透单元”进行手动校准，或远离当前星域后重新检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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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结果来看，星舟除定位外的各项功能都完好无损，我暂时放下心来。
我坐在椅子上，思考接下来的事。窗外深邃的黑暗给人一种温柔的窒息感，像被困在平静的海上，也像被裹在羊膜囊中。
我看着舷窗上自己的倒影，少女仍如冬眠前那般年轻。如果是以前，我还会欣赏几番自己的面容，可现在，面对这副因玻璃而呈现半透明的身体，仿佛就能看透肌肤下藏起的，那颗朽烂的灵魂，以及她对时光的贪恋，对生命的忤逆。她那只因物理法则而病变的眼睛时刻在提醒我，自己不过是一包粉妆玉琢的裹尸袋。
随后，我瞥见运行记录上有三道舱门刚才各进行了两次正常的开合，这很奇怪。第一次开合是全舰检查时进行的，那额外的第二次开合，说明有什么东西在各舱室间移动，而根据先后，可以推测出，路线是奔着舰桥来的。
我调取了监控记录，竟发现监控里漆黑一片，那为什么检查时系统没发现监控被破坏了？
这时，离舰桥通道最近的那扇门也打开了。
我脑海里浮现出一些电影里的剧情，难道是外星生物入侵？太空海盗？
即便都是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但我还是缩到了角落里。那里有一颗投影盆栽，能勉强用于藏身。
好像也没必要太害怕，若真是危险来临，我肯定干不过也跑不了的。
刚躲起来，我才想起监控记录默认优先从三十二小时前播放，我忘了拉进度条。而且我应该先开启全舰舱门锁定。
只能怪刚睡醒，脑子不灵光。
随后，舰桥的舱门如意料地打开了。
一个白色的影子飘了进来，似乎是一位白头发的人类，但还不能放松警惕，毕竟，私人星舟上莫名出现了其他人，这太离谱了。
更离谱的是，那人进门后完全没有做出任何犹豫或寻觅的举动，径直就走到我藏身的角落。
面前是一位白发的少女，头发长到拖在地上，她赤着脚，穿一条黄白色的吊带裙。
她蹲下来，直勾勾地盯着我。我半闭上眼，不喜欢被人注视。
接着她以几乎是要趴在我身上的姿态，凑近鼻子在我身上闻了闻。
我只是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随后她起身走到控制台前，开始饶有兴致地观察各种面板和仪器。
暂时可以确认来者不存在威胁。我起身从盆栽后出来，在储物匣里取出衣服穿上。
“你从哪里进入我的星舟的？”我问她。“我目前在哪个星系？”“或者哪个坐标？”“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始终保持着沉默。
“喂，至少回句话吧，很不礼貌的。”
见我有些烦躁，她总算才回过头搭理我，但她只是张开嘴，半天才吃力地发出声音。“哦……唔……啊。”
不会说话？但貌似又听得见，难道是大脑语言功能障碍？失魂症？
正疑惑她为何不用指环写字代替说话，我才发现她手上没配备智能指环。
少女坐在控制台台面上，完全不在意会不会压到什么不得了的按钮。
她转着头环顾舰桥舱内，深棕色的眼眸中倒是看不出好奇，微皱的眉头似乎还略显几分忧虑。
她身上的裙子材质看着很奇怪，普通的衣物是不可能放旧的，但裙子的色泽很明显能看出是纯白氧化过后的枯黄。裙边已经有多处破损，破口并非是脱坠的织线，而是如同纸张干裂后的锯齿。
最引人注目的，当然还得属她那头长过身高的，雪亮的白发。很是美丽，想必要经常打理，才能如此柔顺。
迷失未知星域，遭遇神秘人类。呵，这么无聊的事也能被我撞上。
少女从控制台调出一个息光写字板，她开始和我对话。
「风车」她写道。
“风车星系？”
「✓」
我怎么会到这里？离目的地差了三千七百万光年。
「名字？」
“绛风沐木。”我一边回答，一边用指环在空中写出这几个字。
「木木」
“可以这样叫，但写的时候别忘了三点水。”
「梅苏列·慧九，我」
“嗯？这是哪个时代的起名法？”
「4」
“浮生纪元4年？”
慧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时间？」
“我看看……浮生纪元……3126？”时刻历上显示着令人费解的数字。我花了一千一百年，偏航到了风车星系。要是没偏航，两百年前就该到银河系了。
「第？文明」
第几代文明？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我绝对是在做梦。
“当然是第七代啊。”
慧九怔了怔，没有继续提问。
她伸手够到控制台一侧的脑波笔，将它别进头发内侧，再操作界面将息光写字板调为跟随模式。倒三角形的写字板悬浮在她后脑勺，像第一代文明的古典艺术中，神明脑后的光环，也像仿生人的信息显示屏。
她自顾自向舰桥门外走去。
许多迹象表明，她似乎对我的星舟很熟悉，不过也能理解，毕竟爱丽丝的核心系统是泛用性最高的版本，大部分人都在用。
我刚才还怀疑过，她可能来自其他时代，现在看来，大抵同是浮生纪元的人。
不对，鬼知道在星舟异常断航，我休眠的期间，她已经在舰上待了多久了。这个时间，甚至可能长达百年。有空我得翻阅一遍航行日志。
“你到底是怎么来到我的船上的？你还没回答我。你又何时出现在这里的？”
我跟上前去，拉住她的手，想逼她停下，问个明白。
即便我一心寻求答复，但还是立刻被手上细腻柔软的触感吸引了注意。哪怕是保养最好的花季少女，也不可能有这般如新生儿的皮肤质感。只有一种例外——她刚从转生仪内出来。
星舟上的转生换体系统只留存了我的基因信息，不可能支持其他人的转生……
慧九受惊地挣脱了手，连接了脑波笔的写字板跳动着乱码。
“啊，抱，抱歉。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是谁？”
「我也不知道那个仪器是什么，你跟我来。」写字板显示道。
“要去哪里？”
她又没理我，我只好默默地跟在后面。
如我所料，慧九带我来到了复生室里的转生仪前。
「就是从这里出来的。」她指着羊膜仓说。
“这不可能……好吧，如果你没说谎，我必须得接受这个现实。”
有些时候，转生系统会错误表达基因组，但那只能生出一坨肉团。
我需要手动检查一下机器。
打开羊膜仓，可见排液口残留了两缕白发。调取运行日志，能看到转生仪十八小时前确实工作过一次，耗时九十七分钟……这点时间应该只能孕育出十公斤大的个体才对。
至少现在能锁定一切异常都集中在转生换体系统上了。
我检查机器的时候，慧九在绕着复生室踱步。
“行，我就当机器出问题了，凭空制造了一个人类出来。”检查完后，我拍拍手说。
她摇摇头，告诉我：
「不，我并非初次来到世界。」
的确，无法解释一个新生命如何会听，会写，还拥有自己的名字。
“也许是错误植入的噪声记忆。毕竟，量子坍缩的可控性偶尔会出差错。”
「在我这里，存在新的可能。」
“你这里？这不是我家吗？”
「那现在是我家了。」面相人畜无害的少女如此霸道地说道。
“那好吧。宇宙里已经很久没发生劫船事件了。”
「能告诉我这仪器是做什么的吗？」
“你不认识转生仪？嗯……你就理解为造人机器，在提前留存了记忆的情况下，还能让新身体携带着记忆诞生，是目前综合能力最好，最常用，负面影响最低的重生工具。这样说很笼统，但任何人都不会想进一步了解枯燥的涌现离散理论。”
慧九点了点头。
「所以你并非看上去这么年轻？」
“当然，大家都是几百上千岁的老家伙。”
她看我的眼神流露出一丝哀伤。
然后她走到了舷窗旁，抚摸着星舟的舱壁，望向窗外。
「她看上去，很孤独。」
“无论你说的‘她’是指谁，是窗外的宇宙，亦或是窗户上你我的倒影，都一样，宇宙中每一件事物都是孤独的。”
「我是说，你的孩子。」
“现在可不流行猜谜游戏，你不妨直说。而且，我从未创造过称为‘孩子’的生命。”
「你不相信，我们很特别？」
“宇宙中也没有任何一件事物是新鲜的。”说完，我关掉转生仪的操作面板，顺手从抽屉里取了颗海马钉放兜里。
「你会相信的。」她有些失落。
“你接下来想干嘛干嘛吧，只要别乱动设备。出门右走有厨房和阳台，下层有娱乐室。我要去卧室吹下头发。”
我兴致尽了，转身朝门外走去。
慧九身上还是谜团重重，但现在我想，即使解开了真相，也不过是把她从特别的怪人变成特别的普通人罢了。
“姆姆！哈！啊！”快走出走廊时，慧九突然在身后招呼我。
我回过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抱着叠好的裙子，原本蓝色的写字板变成了金色，想必是从息光态调成了凝光态。
“干嘛？我对现实的人不感兴趣。”我掉头回去，说。
「木木，等会儿拜托你打扫一下。」她说着把衣服递给我。
“嗯……要洗衣服吗？行，我顺路带去卧室，哦，你也跟来，借你件干净的穿。你从哪儿翻出来的这破布？干脆扔了吧。”
她摇摇头，后撤几步。然后手举过头顶，做了个从上往下划的动作。
“别……怕。”她努力咬出两个清晰的字。
凝光板飞到半空，迅速地刺进她的胸口，慧九跪倒在地上，脸上看不出任何痛苦的表情，身体也没有痉挛反应。
她吃力地又比划了一次，然后双手相扣，抱在胸前，做出古时人们祈祷的手势。
凝光板最终穿过身体掉在地上。
没有生机的躯体倒在血泊中。
她没用海马钉，这是真死了。
“唉，至少，不该死在这里，落叶归根才是好结局啊。”我叹道。
很快，扫地机器人赶了过来。
我用指环扫描了她的躯体，扫描到头部时，我不由地一愣——她的脑部只有脑干和小脑，原是端脑的位置则被一团水和蛋白质组成的凝胶体填充。
大脑中没有负责“灵魂”的部分……已经淘汰的超脑外链技术？
把肉收进保鲜盒后，机器人接着擦洗掉地上的血。
一切都说不通，从转生仪凭空出现，却拥有记忆和知识，以及奇特的生理构造，还有……那件衣服。
衣服总不该凭空出现，这也不是我的旧衣服，它必定来自外界。
我起身拿起桌上的吊带裙。裙子除开被沾了点血，其实挺干净的，似乎还有股香味。摸起来有些许韧性，表面隐约可见一些分枝状的花纹。
拿指环扫描后，结果显示，材质是脱水上皮组织。
这里又是在太阳系外……。
事已至此，先跑路吧。
等离开这片星域后，得找个恒星，临时造一台锚点引擎。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不过是去木星内核而已。不然，等非域引擎赶回去，太阳恐怕都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