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鱼岛

第2章 白蝶

吹干头发后,我来到厨房,简单做了点分子料理。

吃饭的功夫,我调出航行日志,从新到旧一一翻看。

根据日志,星舟于2503年之前还在稳定地沿非域映射往太阳系所在的值域收敛,但到了2503年,突然自主改变参数,逼近风车星系所在的值域,于后期受到干扰,坐标归入假想空集,又在3053年,星舟的像成为吸引子,泊入未知值域的闭合处。

看来找出目前闭合的非域坐标,就能知道星舟具体在哪里,也就能进一步获取对应的时刻场坐标了。

要找出这个坐标,需要让引擎重新建立一次非域。于是我回到舰桥,选定了一个零点七光年外的位置。

正当非域引擎启动时,星舟发生了一次颠簸,不依赖动能的非域航行自然不该发生这样的事,但好在顺利完成了航行,用时在三分钟左右……好吧,真不该急着开走,星舟刚一停下,系统就开始报错,坐标运算也失败了。

报错告诉我,星舟的对接舱门异常解锁,一处舱外硅板存在剥落的情况。

“我的爱丽丝,你到底是怎么了?”

所幸脱落的外舱壁未导致气压失衡,希望爱丽丝能在硅板自修复前扛住吧。

尝试了几次远程锁定都失败后,我不得不前去对接舱手动锁门。

在对接舱再次见到慧九时,我想这一定是宇宙开了个玩笑。

少女蜷缩着睡在自己头发铺就的“床”上,厚厚的白发垫在身下,看着很是柔软,让我联想起第一代文明中出现过的,叫做“蚕”的生物,把它们织出的茧破开的话,能看到里面有一只小虫正在安睡,像极了眼前这幅光景。巧合的是,在她的肩膀和腰部,各停有一只类似蝴蝶的生物。

我蹲下来端详这两只小生物,蝴蝶的翅膀也是雪一般的白,正在有节奏地缓慢张合……我不好说那是翅膀还是“花瓣”,它们不是两侧对称地长在蝴蝶身上,而是五片围成一圈……好吧,这压根儿就不是蝴蝶,应该是某种半花半虫,半有机半无机的人造生物。

生物直径两到三厘米,不具备自然昆虫的生理结构,没有头部和腹部,五片“花瓣”围绕着一只类似复眼的器官,“花瓣”的下方生出五只膜翅,“花托”,或者说“躯干”的部位呈现出银色的棱柱状晶体,没有类似足,肢或叶的器官。

观察这些生物的功夫,慧九醒了过来。

“木木,别怕。”新的慧九学会说话了。

“哦,你醒了。”我回应道。

“不要害怕。”她虚弱地重复道。

“嗯……你指什么?这些小花很可爱啊。”

“我……”

“你……你也……挺可爱。”

“不,不,我,身后,门后。”看来她的语言能力只恢复了一部分。

“门后?”

我抬头看向对接舱最外面的那扇舱门,我进来时就赶紧把虚掩的门锁上了,并没有在意与星舟对接的另一边有什么。

“门后难道不是你的星舟吗?”

“是,我的。”

“好好好,你歇着,我看看。”

拉开舱门后,如果我不是搞历史的,我想,我确实可能会被吓一跳。

一头内部空间足有舰桥舱那么大的巨型“生物体”的体腔吸附在对接口上。

鲜活的肌肉组织包裹成了球状的空间,肌肉在呼吸般地脉动。

【和谐关于“生物朋克”的描述】

与想象的不同,空气中并没有浓烈的腥臭味儿。经指环检验出,挥发性的胺类物质含量极低,同时雌激素的浓度特别高。

没有任何金属仪器,没有任何人造材料,全是组织、体液和信息素。

古早型号的碳基星舟就类似于我眼前的东西,那是第三代文明的产物,部分存活到了第五代文明早期。

“我以为啥呢,你不能指望一个老家伙被它吓到。”从巨大的体腔内出来后,我如此告诉慧九。不过这确实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纯正的碳基星舟。“而且,它的眼睛很美。”我补充道。

睡在地上的慧九翻过身看向我,那两只“蝴蝶”飞进了她的星舟内。我注意到她睫毛湿湿的。

“怎么了,我又惹你不高兴了?”

“没,冷。”

“起来吧,我带你去卧室。”

“新身体,没力。”

“啧,麻烦。”

我用指环投出一块大号的凹面凝光板,把慧九推上去。

“哼哼。”慧九轻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

“我,高兴。”

“高兴什么?”

“同伴,她,找到了。”

“是啊,谁不是呢?”

我指引着凝光板“担架”,带她前往卧室。

“你……是第三代文明的人类?”中途我还是没忍住问出这个不切实际的猜想。

“不是,第四代。”

“好吧,猜错了。”

150万年前。

我脑海里回想起史书上对第四代文明的总结,“静默摇篮”、“没有痛苦”、“没有故事”。一个对我而言,能让“美好”这一自带比较性的词语,以纯粹的意义去修饰的时代。

“如果你想讲故事,作为历史学者,我会洗耳恭听。”

“不太想。”

“那当我求你讲。”

“好吧。”



把慧九放在我的床上后,我照旧给她戴上脑波笔,匹配一个锁定的息光板。然后我也顺势爬上床,坐在床角。

“唉,直到现在,我还是不相信你是真实存在的,无论对现在而言,还是对于你来自的那个时代。”

「怀疑现在就算了,为什么过去也怀疑?」

“因为根据历史推测,第四代文明的人普遍没你这样好沟通,部分人甚至没学会写字。”

「你知道我的故事?历史是什么?能吃吗?」

“不能,历史就是,你们的故事。”

「你怎么会知道?」

“啧,好吧,我收回我刚才的话。”然后我理了理,用小孩也听得懂的话和肢体语言解释道:“因为,有一些很厉害的人,他们把他们知道的,关于过去发生的事,写在很多很多张写字板上,就是我房间架子上的那些东西,我看了那一堆写字板,我就也知道了很多过去的事……诶,你这是什么表情?”

慧九拿被子挡住嘴,眼睛快眯成一条缝。

“有什么好笑的吗?”我搓着手指问。

「没,没,对不起,我只是逗你玩,看你手舞足蹈的。我听得懂,你是历史学家,是思考过去的人,通过学习,读了很多书,掌握了很多知识。」

“喔?你居然知道‘学习’这个概念?你是不是在骗我,你不是四代人类吧?”

「书上说,以刻板的历史观去界定单一个体的行为,是对生命最大的不敬。」

她拿出写在现代小学历史课本第一页的句子讽刺我。

“真的抱歉。”我低头说,像个犯错的学生。

作为历史学者,有一天能被历史站在面前指着鼻子批评,是一种荣幸。

「没关系。能让我看看书上是如何记载我们的故事的吗?」

“可以,我找找。”我伸手够到书架上的《中期文明通史》,把写了满满半页的「第四代文明通史」展示给她:

致读者,第四代文明是一代真正意义上完全停滞的文明,它六千年的历史,只够写在本书中这小小一页上——


第三代文明以瞬发性灭绝的形式断代后,他们遗留的奴隶工厂和仿生人自发性地制造出了新一批自然人,由于天生没有社会学意义上的父母,使第四代人类无法理解“人”这一概念。这是造成第四代文明具备独特的社会现象的核心要素。

新的人类继承了前代文明遗留的全自动生产体系,能源、食物、工业和星际业均由前代机械和仿生人自主维持。

对第四代人类而言,消费、娱乐是世界和本能教给他们的唯二意义,劳动、创造、求知、传承则是脱离认知的存在。他们没有学校,没有教师。知识并非被遗忘,而是失去了扎根之地。

但这个文明并不野蛮。恰恰相反,第四代人类的历史中从未发生过战争、大规模暴力,甚至未有过监狱。长期富足与认知缺失使他们像被终身供养的孩童。

同时,第四代文明不存在家庭,国家,星政等社会组织,爱情与亲情的概念也极其模糊。爱只是娱乐行为,婴儿则由自动设施统一养育。人们彼此不会伤害,却也从未真正彼此关心。

综上,在六千年的岁月中,第四代文明没有产生任何决定性的科学突破,没有艺术创新,没有思想革命,也没有任何值得记载的历史事件。

后世的文学家通常将第四代文明称为“静默摇篮”。这是一个没有痛苦、没有罪恶,也没有故事的时代。


「嗯,好多词都看不懂,但感觉和事实大差不差,又离胡说八道也不远。」

“与你真实经历过的生活有哪些不一样吗?”

「我要再读一遍……哦,这里,我们其实是有老师的。不过,这只是我现在觉得它们的行为有点像老师,在以前,我们确实不知道世上有“老师”这种东西。」

“它们?”

「它们有很多名字,机器人,大铁块,电池佬,糖豆人,老大,国王,好朋友,哥哥,姐姐……按现在的叫法,都叫“仿生人”。」

“也就是说,第三代文明的仿生人曾在那时承担了教育的责任。”

「现在来看,说它们是老师有些牵强,它们只是单纯对人类好。我们想爬去某个地方,仿生人就教我们走路。见到我们抱着奶瓶以外的东西啃,它们就教我们吃饭。我们不会讲话,但它们会不厌其烦地告诉我们,世界上各种事物的名字,聪明人就是从一个个名字里学会语言的。」

“这其实能算作标准的学前教育了。那老师们就从来没想过,教你们语文、数学、物理,这些更重要的知识吗?”

「没有。道理很简单,它们的核心指令是全心全意满足人类的需求,我们不想要或者根本认知不到的东西,就不会表现出想法,它们自然就不会主动指引我们了。」

“这就是我想不通的,你身上有个最大的矛盾,你为何拥有不属于那个时代的认知水平?你看着,一定被动接收过更多知识。啊,当然,你能出现在这里,已经证明了你的特殊性。”

「这下信了吧,我是特别的。因为我有过真正的老师,是会强迫我学习,会给我布置作业的家伙。这说来话长,不过你也要知道,即便在那时,人们的一生也排满了大大小小的任务,虽然都是非强制性的。」

“都是些什么任务?”

「最普通的,就是计划要吃什么东西,玩什么游戏。而特别的,那些机器人会观察每个人的行为,为其定制不同的任务。比如一个人要是从小表现出对图画感兴趣,他多半会被建议尝试临摹一幅画,无论画的好坏与否,还是干脆不画,都能得到来自机器人的夸赞或奖励。我想,对机器人而言,做这种事的初衷并不是教育,只是单纯让人类获得精神层面的快乐。我们也很乐意去完成这些任务,毕竟,只有这一个途径能得到夸夸。这间接催生了部分以娱乐自身为目的的“职业”或“工作”。」

“比方说?”

「嗯,只会临摹的画家,只会欢呼的乐手,只会爬树摘果子的园丁,会开自动飞艇的司机……都是很基础的工作,没有科学家啊,艺术家啊,哲学家这类了不得的职业……也不,有一些喜欢仰望星空的孩子,大多都成为了宇航员,这勉强能算厉害吧?」

“喔!原来如此。算,当然算,都算。”

我想起来,第五次文艺复兴和第三次启蒙运动之所以能成为第四与第五代文明的交接点,现在来看,或许并非缘于猜想中的,有第三代文明的幸存者自星海深处归来。

“哼哼,挺有意思的,人类文明能走到今天,真得给那些家伙磕一个。”我说着,将床头的一个小方块拿起来拍了拍。

“给我。”慧九伸出手,也想玩,我便递给她。“别转中间那个旋钮哈。”

“这是什么?”

“机器人。”

「它怎么不说话?」

“死了。”

“不要。”于是她双手抱拳向小方块祈祷。“愿星海浩瀚的宇宙赐予它永恒的安息。”

“哎呀,说着玩的,坏了我懒得修而已。”

「那请你一定要修好。」

“好好,以后修。”我还是不要告诉她,这其实是大失联前的机器人,哪怕修好了,也没法有次生意志。

“刚才说到哪儿了?哦,我之所以能在宇宙中与你相遇,是因你就属于那些宇航员中的一个?”

「不,星星固然好看,但我的本职工作是地面上的。那时候,天空很多都被高高的房子挡住了,那些庞然大物比星星给了我更多的好奇。其中有一座白色和金色的巨塔,建有一个超大的喷泉,几乎每个晴天都挂着彩虹。后来我知道,那种房子叫教堂。有一天,我问机器人,我可不可以去那个彩色的桥上玩?它很快答应了。」

白金双色,巨塔,喷泉,慧九说的多半是巴比伦大教堂,地球史上规模第二大的地表单体奇观,庞大到厅堂内甚至会自然形成独立于外界的天气。我有幸在望远镜中亲眼目睹过这座恢弘巨物。即便它在第三代文明时,曾是世界上最大的堕落地和屠乐场,也掩盖不了它因本身设计之精绝而溢出的圣洁。

“那你发现彩虹其实是摸不着的,一定很失望吧?”

「没啊,机器人拿塑光板专门给我搭了座彩虹桥。」

我想,我真的老了。

「然后我就得寸进尺,在教堂住下来了,之后还成为了一名修女,也是在这里,我接触到了“死亡”这件事。」

“也就是说,在此之前,人们是不知道自己会死的?”

「没错,每当有人问起那些老人去了哪里,机器人就回答,他们成了天上的星星,会在天空中做很长很长的好梦。」

“那要是有人想去看那些星星,那谎言不就穿帮了?”

「打扰人家睡觉是很不礼貌的事,没人想过。再说,机器人真的会把逝者的遗物带到高处,把他们点亮成一颗星。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或许,我计划中的死法该斟酌一下了。

“为什么,教堂中的机器人会向你揭示残酷的真相?这与它们全身心讨好人类的宗旨不符。”

「告诉我这些的是教堂的老大,圣女大人,也是机器人,她不一样。」

“仿生教士会膜拜全息神像吗?”

「教会没有神像,我们信仰的是星空和大地,是宇宙和生命本身。」

如我所料,真是玫瑰星云教会。

“如果是现在,你们的信徒一定会多到连那座大教堂都装不下。”

「哦,是吗?不过我那时,信徒还全是机器人,除了我没有其他人类。它们祷告的时候,头上的光环,或者说状态显示屏,会转起来,老好玩了。」


慧九说着,让自己脑后的写字板也转了两圈。

我拿袖子挡住嘴笑了笑。

“咳,讲讲那位圣女大人吧。”

「你要听圣女大人的事吗?那我可先说好了,你不可以喜欢她。」

“诶?她很讨厌吗?我都不认识她,我干嘛要喜欢一个史书上都没记载过的人?”

「那就好。圣女大人是个奇怪的人,刚来的时候,我就在彩虹桥最高处看见了她,她正在教堂天台的花坛中睡午觉。」

“仿生人,睡午觉?”

「对的,我从彩虹桥下到天台后,也是先问她这个问题。她说,因为她要数电子小羊。」

“好想吃真羊肉。”我情不自禁地嘀咕一句。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我伸了个懒腰,说:“坐久了真累,好想躺下。”

于是慧九挪了挪身子,给我腾出一半床位。

她抿着嘴,拍了拍空位置。写字板上跳动着星星。

“啊,谢谢。”我舒舒服服地缩进被窝,然后把慧九的写字板移到面前。“然后呢,圣女大人邀请你加入教会了吗?”

「还没,那是之后的事了。」

抱起一个抱枕,我静静地看她讲起,那静默摇篮的角落里,被历史埋没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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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定位全年龄向,但仍存在少量需要和谐的词汇和段落,完整版可前往作者Q群浏览。
黑黑书屋:五九二二七九二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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