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死神與惡魔
「來,再搬過來一點──」
「我把音響拿過來了!」
「輪第一班的人呢?還沒到嗎?」
文化祭當天,喧鬧的校園中到處充斥著學生忙碌的身影。
而彩葉在這時走進了戲劇部的社團活動室。
「……」
明明距離下午的舞台劇表演還有幾個小時,她卻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目前沒有任何事情需要擔心,可她怎麼也靜不下來。
於是,在跟真實和蘆花簡單逛了一會兒後,她就和兩人道別,回去了活動室。
「說起來,獅童學長怎麼還沒到?」
聽到那個名字的當下,彩葉翻著劇本的手為之一頓。
「不知道,應該等一下就會出現了吧?」
彩葉沒有說話。
她的視線不自覺地飄向了木質地板上的站位標記。
獅童學長……還會來嗎?
「早安,彩葉。」
這時,一個身影慢慢走了過來。
「早安,八千代。」
她注視著八千代走路還有一點不自然的右腿,小聲地問道:
「……妳的膝蓋,還會痛嗎?」
「已經好多了,只是還有一點點痛而已。」
「真的?」
「真的。」
八千代笑著點了點頭。
可彩葉沒有移開視線。
她不知道,昨天被關在門外的八千代,究竟是怎麼找到灰尾的。
她只知道,那個時候的八千代,明明已經受了傷,卻還是拖著這條腿,一路跑上樓來找她。
「……不要勉強。」
彩葉放下劇本,朝八千代走了過去。
「我幫妳拿。」
「我可以自己拿啦。」
「我知道。」
彩葉伸手接過她手上的書包。
「但今天,就讓我來吧。」
八千代眨了眨眼,然後看著彩葉把她手上的東西全部接了過來。
「……好。」
兩人一同朝活動室裡走去。
「……」
彩葉注意到,八千代的右腳落地時,還是會有一瞬的遲疑。
她沒有說什麼,只是默默放慢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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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酒寄同學跟月見同學。」
一段時間後,戲劇部的顧問老師找到了兩人。
「妳們方便過來一下嗎?」
「好的。」
兩人跟著老師來到了一間空的休息室。
等到兩人在小沙發坐了下來,老師便開口道:
「關於昨天的事……學校已經知道了。」
「獅童本人……也都承認了。」
「他現在正在接受約談。」
「然後……」
說到這裡,老師忽然露出了有些為難的神情。
「剛才,獅童提出了『希望能把演出完成』 的想法。」
「所以,我們想徵求妳們兩位的意見。」
老師趕緊補充道:
「當然,這並不代表他的處分會取消。」
「只是我們認為,這件事無論如何,都應該得到妳們的同意……」
「距離演出還有一些時間。」
「妳們可以在這裡慢慢考慮,不用急著回覆。」
說完,老師便先行離開,將空間留給了兩人。
就這樣,整間休息室陷入了一片寂靜。
「……八千代。」
過了好一陣子,彩葉才開口:
「妳還願意讓學長上台嗎?」
八千代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
「……彩葉呢?」
「妳希望他回來嗎?」
「我……」
彩葉也低下了頭。
昨天發生的一切,依然歷歷在目。
獅童失控的吼聲。
還有那雙幾乎要落在自己身上的利爪。
一閉上眼睛,她甚至能再次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我不知道。」
她想到自己被切斷的瀏海,不禁摸了摸額頭。
「如果今天讓我跟他一起上台,我還是會緊張吧。」
「甚至……我可能會感到害怕。」
「可是──他到最後,依然停手了。」
彩葉放下了手。
「我……不想讓他永遠停在那一天。」
八千代微微一怔。
「那一天?」
「嗯。」
彩葉深深吐出了一口氣。
「昨天的獅童學長,確實傷害了我們。」
「這件事,不能當作沒有發生。」
「不過,假如他之後的人生,都只能作為一個『傷害過別人的肉食者』──」
她發出了細不可聞的嘆息。
「他口中的『宿命』,不就成為現實了嗎?」
「……」
聽到這裡,八千代的眼神也開始了波動。
「所以……」
彩葉的尾巴晃了兩下。
「至少,我想讓他有機會選擇,要不要繼續這場演出。」
「……」
休息室再次安靜了下來。
許久之後,八千代輕聲開口:
「……我也是。」
「學長在那時說過,他已經失去了享受舞台的能力。」
「可是,他還是無法放棄。」
八千代看了一眼自己受傷的右膝。
「即使發生了昨天的事情,他現在也依舊想要上台。」
「我也不希望,他因為昨天的事情……就再也不能站上舞台。」
「但是,這不能變成我們原諒他的理由。」
「……嗯。」
彩葉點點頭。
「那就讓他自己決定吧。」
她轉過頭,看向八千代。
「這一次,不是因為他必須證明自己──」
「──而是因為他發自內心地,想登上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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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老師會面之後,兩人便沒有再談論這件事情。
時間悄然來到了下午。
而戲劇部的成員們正在文化祭的主會場──大禮堂做登台前最後的準備。
此刻,彩葉那夜色般的長髮,也被蘆花精心編織好,用鮮紅的緞帶束在腦後。
接著,她在其他幕後人員的幫助下,換好了演出用的裝束。
擁有裙狀下擺的酒紅色立領上衣,俐落的黑色長褲,搭配印有金黃紋飾的腰帶,再披上黑底金邊的斗篷,讓彩葉透出一種莊嚴且神秘的氣質。
下一秒,一副以某種大型肉食獸人的古代化石為原型製作的頭骨面具,被遞到了她的面前。
──蒼白的骨面幾乎覆蓋住整個臉部,空洞的眼窩深邃地宛如在凝視死亡本身。
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還是那兩排突出的碩大獠牙。
「這就是……死神的面具。」
坐在椅子上的彩葉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將面具捧了起來。
「好重……」
「……因為要讓它看起來像是真的頭骨,裡面用了不少特製的材料。」
已經化完妝的獅童站在一旁。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不少。
「……我來幫妳吧。」
「……好。」
彩葉沒有拒絕。
獅童接過面具,慢慢將猙獰的野獸頭骨戴到她的頭上。
當冰冷的骨架貼上臉頰,眼前的光明頓時被黑暗切割開來。
「要裝下顎了。」
固定住後方的束帶,獅童接著拿起最後的部件。
原先寬闊的視界,如今僅剩下兩個狹窄的圓框。
彩葉的目光隨即被獅童那雙寬厚的大手所佔據,讓她呼吸一滯。
就在這時,獅童停下了動作。
「還是……讓別人來吧。」
「……不用。」
彩葉沉默了一下,輕輕搖頭。
「我可以。」
「……」
獅童沒有再說什麼。
他低下頭,將頭骨的下顎扣上去。
喀。
伴隨著細微的聲響,交錯的獠牙彼此吻合。
直到這一刻──
──覆面的死神,才真正誕生。
彩葉慢慢抬起頭。
眼前的鏡子正閃著幽幽的冷光。
現在,她看不見自己的臉,也看不出自己的表情。
只能透過面具的重量,感受到自己正在變成劇本中的「死神」。
「……怎麼樣?」
獅童站在幾步之外的距離問道。
「好沉啊。」
「哈哈……我第一次戴的時候也是這麼覺得。」
獅童笑了一下。
那抹笑容很淡,只出現了片刻,便漸漸沉了下去。
他的目光定格在彩葉身上。
「酒寄學妹。」
「嗯?」
「昨天的事情……」
他猶豫了很久,才再度開口。
「……對不起。」
彩葉沒有立刻回應,只不過是靜靜地調整面具與狐狸耳朵之間的空隙。
幾秒之後,她低聲說道:
「我還是……有點緊張。」
聽見她的話,獅童的肩膀稍微僵住了一下 。
「但是──」
彩葉的右手順著骨面左側的下頷線條滑過。
最後,金色的爪尖停在了森白的獠牙上。
「我會上台的。」
獅童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望著那猙獰的死神之面,久久沒有說話。
隔著那副面具,他的確看不清彩葉的表情。
但他明白,對方仍然在害怕自己。
即使如此,她還是選擇站在這裡。
「……」
獅童垂下了雙眸。
剎那後,他才輕輕頷首。
「……好。」
這一刻,扮演惡魔的獅子少年僅僅是側過身,讓出了通往舞台的通道。
前方,禮堂外的喧響逐漸攀上了最高點。
觀眾早已入場。
燈光也已就緒。
彩葉注視著那片明亮的出口。
然後,她低下頭,看了下自己的右手。
黑色手套上的金色爪子在亮眼的燈光下閃過一抹寒芒。
她收攏五指,碰撞的金屬爪尖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不過,她今天沒有把手藏起來,反而是邁出了第一步。
「我們走吧。」
「……嗯。」
兩人的身影,便這樣一前一後地走向了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