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覆面的死神與失去記憶的少女
禮堂內的燈紛紛熄滅。
布幕升起的同時,原本充斥著交談聲的觀眾席也逐漸安靜了下來。
舞台中央,只剩下一束微弱的白光。
──八千代一個人蜷縮在那裡。
她穿著一身潔白的長裙,銀白的長髮也散落在地板上,身上沒有任何的裝飾。
「咦?」
少女緩緩睜開了雙眼。
視線還有些模糊。
她下意識地動了動手指,像是在確認自己是否清醒。
「這裡……是哪裡?」
少女慢慢抬起上半身,茫然地環顧四周。
「我怎麼會在這裡?」
她站起來,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了下來。
但空蕩蕩的舞台上,除了她的腳步聲之外,再也沒有其他聲音──
「我……又是誰的來著?」
少女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她試著回想。
腦中卻只有一片空白。
……不。
並不是完全的空白。
某些模糊的畫面,像是破碎的玻璃一般,從腦海深處一一閃過。
可當她想要抓住那些畫面時,它們又迅速消失了。
「為什麼……」
她抱住雙臂,聲音漸漸變得不安。
「無論是之前的事情,還是來到這裡的經過,我都想不起來了?」
沒有人回答她。
舞台陷入短暫的寂靜。
叩──
下一秒,一聲沉重的腳步,從舞台另一端傳來。
少女猛然抬起頭。
永暗之中,一道漆黑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走了出來。
闇夜似的斗篷拖過舞台地面,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而那張覆蓋住整張臉龐的巨大獸骨面具,也從昏暗的照明下一點一點顯露出來。
森白的骨骼、空洞的眼窩、以及獰惡的獠牙。
少女不禁往後退了一步。
「妳……是誰?」
死神沒有回答。
她只是停在不遠處,靜靜地凝視著前方的少女。
轉瞬之後,低沉的嗓音才從骨面下傳來。
「迷途之人。」
少女呆呆地望著死神又踏出一步。
「妳為何來到此處?」
「為何會徘徊於彼岸的交界處?」
……
「──死神小姐,為什麼他們要追我呢?」
「因為……妳本該在三天前被惡魔取走性命。」
死神一把握住少女的手腕,拉著她朝舞台另一側跑去。
「不要大意!這座山也在惡魔的掌控之下。」
忽然,死神停止了奔跑。
她倏然撩起斗篷,向後揮出一劍。
長劍在電光石火間,擊中了從少女身後撲上來的黑影。
「恐怕……」
死神緊緊盯著舞台邊緣的暗處。
「森羅萬象的使者,都已成為惡魔的爪牙。」
「──準備殺死妳。」
受到驚嚇的少女不知所措地退了一步。
就在這時,八千代受傷的右腿突然一軟。
「!」
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不過,她馬上就被彩葉探向後方的左手不著痕跡地扶住了。
「可那個惡魔為什麼想殺死我?」
純白的裙擺在暗色的光幕下飄舞,少女重新站穩了腳跟。
而數位身著純黑戲服的蒙面舞者也自四面八方現身,緩步包圍了兩人。
「是我做了什麼嗎?」
少女清脆的聲音在舞台中落下。
彩葉舉起長劍的右手,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明明我什麼都沒有做錯。
腦海裡,某個似曾相識的聲音一閃而過。
──那些一次次避開的視線。
──那些下意識保持的距離。
「......不。」
死神低聲回答。
「妳什麼也沒有做錯。」
她將少女牢牢護在身後,一步也沒退。
「沒事的,交給我吧。」
手中的劍刃隨之劃出一道清晰的弧光,驅散了一擁而上的黑色人影。
「取走妳的生命是我的職責,在那之前,我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妳──」
……
在少女即將取回最後一枚記憶碎片的剎那──
一道龐然巨影,突然跨越深淵,降臨到了現實。
──惡魔終於親自現身了。
轟!
他不過是隨手一揮,深色的布幕便猛地從舞台上方垂落,將整個空間一分為二。
一轉眼,死神與少女被徹底隔絕在了兩邊。
「……死神,妳還不明白嗎?」
上半身纏滿黑色繃帶的惡魔,居高臨下地佇立於猩紅的光影之中。
「妳的所作所為,只不過是徒勞。」
但死神只是沉默地舉起長劍,死死盯著他不放。
「別這麼警戒嘛~」
惡魔勾起唇角,那抹笑容如同他掌中兇惡的異形短刀一樣張揚。
「妳反而要感謝我才對。」
「不是嗎?」
鋒利的短刀旋轉著飛往半空,下落時又被他的手輕鬆接住。
「……你在說什麼?」
「別裝傻了。」
惡魔咧開嘴,露出了飽滿的犬齒。
「妳明明比誰都清楚。」
「要是沒有我的行動,妳又怎麼能與她再次相見呢?」
「……」
死神的緘默使惡魔不禁笑得更開心了。
「她對妳而言,真的很特別呢。」
「讓我很好奇啊。」
他歪了歪頭。
「令最年輕的死神不惜犧牲自己的一切,也要拯救的少女,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存在?」
「…………」
彩葉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昨天拖著受傷的右腿跑過來的八千代,又浮現了出來。
……妳明明才受到肉食者的威脅。
可為什麼,感到害怕的妳……
最後……還是願意牽起我那隻帶著爪子的手呢?
「──找回所有的記憶碎片,又如何?」
惡魔重重踏出一步。
「真是悲哀啊。」
「妳犧牲了妳的生命、妳的一切,才讓她得以存活。」
「不覺得很不公平嗎?」
眨眼間,惡魔已經拖著背後兩條血色的長巾,掠過了她的身側。
「連妳的容貌、妳的存在,都成了交易條件的一部分。」
他扭過頭,刀尖般的目光衝出繃帶的縫隙,銳利到像是能貫穿死神的假面。
「──所以妳只能戴上這副面具,成為所謂的『死神』,孤身一人徘徊在荒蕪的彼岸,不見天日。」
過於巨大的陰影一點點爬上了死神的軀殼。
「然後呢?」
「妳換來了什麼?」
惡魔伸出右手,按住自己赤裸的胸膛。
「她再也認不出妳的聲音,再也不會呼喚妳的名字。」
「妳為她付出的再多,也無法留在她的記憶中。」
「無論是她的過去、現在,抑或是未來,都不會有妳的存在!」
他用力收緊按在胸口的五指,彷彿要將藏在胸腔裡的東西硬生生捏碎。
「可悲的死神啊,這便是妳不得不遵循的宿命──」
……宿命。
彩葉在內心重複著這兩個字。
接著,一段熟悉的聲音鑽入了她的耳朵。
「妳一定也知道,妳怎麼可能不知道?」
「這便是──肉食者的『宿命』。」
但是現在……
獅童依然選擇站上了舞台。
「不過……」
在這一刻,惡魔高亢的口吻忽然變得輕柔起來。
「我可以給妳一個選擇。」
他漫步到死神的跟前,將握著短刀的左手背到腰後。
「只要妳放棄這一切──」
「我就能讓妳回到她的身邊。」
「讓她重新記起妳。」
惡魔微笑著,躬身朝死神探出了右手。
「──讓妳們能一直在一起,永·遠·不·分·離。」
死神凝視著那隻伸向自己的手,沉吟不語。
舞台上靜的可怕。
「────」
終於,死神首度,在惡魔面前低下了頭顱。
惡魔揚起的嘴角先是一頓,隨後變得更加扭曲。
「沒錯……」
「只要伸出手……」
「妳就能取回應有的一切──」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燈光逐漸暗下,順著傾斜的骸骨面具,落在死神不住發顫的右爪上。
最終,那柄所向披靡的長劍,也被她收回到自己的身側。
「你說得沒錯……」
然後──死神慢慢抬起了臉龐。
「……我確實無數次想過……」
「如果她能記得我……」
「如果我能留在她身邊……」
「……那該有多好。」
沉悶的話語從黯淡的骨面下傳出,迴盪在舞台當中。
她舉起空無一物的左手,金色的爪尖輕輕摩娑著那具遮住面容許久的野獸頭骨。
惡魔也瞇起雙眼,加深了臉上的笑意。
「──可是。」
死神放下了左手。
「玩弄人心的惡魔啊……」
「你並沒有心,你又怎麼會懂呢?」
她異常平靜地開了口。
「這是我選擇的道路。」
「所以……」
「最後要走向何處,也該由我自己決定。」
舞台陷入一瞬的死寂。
下一秒,死神重新握緊了長劍。
銀亮的劍身隨著逐步抬高的手肘,由下至上挑起。
死神手腕一甩,劍尖直指惡魔的面門,綻放的鋒芒驟然斬開了黑暗──
……
死神親手將最後一枚記憶碎片,放入了少女的掌心。
溫暖的金芒逐漸籠罩少女全身。
晃眼間──無數破碎的畫面,自眸光深處接連閃過。
她看見了自己居住的城市。
看見了熟悉的人們。
看見了曾經走過的地方。
那些支離破碎的碎片,終於在此刻連接起來。
少女怔怔地站在原地。
她……想起來了。
──自己是誰。
──為什麼會來到這裡。
遭到惡魔奪走的記憶,都一點一點地回到了腦海之中。
但是──
那個彷彿自少女存在以來,就一直留在靈魂深處的空洞,偏偏還是沒有被填上。
「……為什麼……」
少女痛苦地扶著頭部,眉眼緊皺。
「惡魔先生他……明明說過……」
「只要來到這裡……我就能找回……」
她不知道那個空洞是什麼。
也不知道那究竟對自己有著何種意義。
可是……
她就是知道。
──那裡本應該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東西。
「────」
少女本能地抬起眼眸,看向了面前的死神。
那個剎那──胸口突然傳來一陣莫名的刺痛。
明明只是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
明明腦海裡沒有任何與她有關的記憶。
少女卻不明白……自己為何無法移開視線。
下一刻……
一道耀眼的白光從天而降,照亮了黑暗舞台的另一端。
──那即是,通往歸途的道路。
「……」
然而,少女沒有動作。
她僅僅是看著那道白光。
明明那裡才是自己應該回去的地方。
可不知為何……
她遲遲無法邁出步伐。
「……死神小姐。」
少女回頭望向死神,輕輕揪住了胸前的衣領。
「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妳該回去了。」
但死神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她沒有挽留。
也沒有道別。
只是平靜地佇立在原地。
「去吧。」
她沉默片刻,微微低下了頭。
「……別回頭。」
──於是,少女沒有再回頭。
死神目送少女纖細的背影消失在了光輝當中。
最後,舞台上的燈逐一熄滅。
那個戴著獸骨面具的死神,獨自停駐在舞台中央,留在了降落的布幕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