亵渎

第7章 金属疲劳 旧事【往日不再】

「本章含残酷暴力描写,谨慎观看」


长廊的廊柱投下斑驳阴影,裹挟着花园里甜腻的花香,却掩不住那阵刺耳的喧闹。

小觉兰的裙摆擦过冰凉的石砖,远远便看见两个年迈的仆从佝偻着腰,气喘吁吁地追赶前方发足狂奔的兄长。

兄长银质袖扣在阳光下划出冷冽弧线,他偏头露出恶作剧的笑,靛蓝色长袍随着剧烈动作起伏,将廊柱阴影撞得支离破碎。

“大人!慢些跑啊!老奴这把骨头,实在追不上您!” 仆从的声音带着哀求,额角的汗珠顺着皱纹滑落,浸湿了灰色的衣袍。

可被称作大人的少年 —— 觉兰的亲哥哥恩偌,却像没听见一般,咯咯傻笑着转身,猛地推搡了一把跑在最前的仆从。

老人踉跄着摔倒在地,手肘磕在石阶上,渗出暗红的血珠。

恩偌见状,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抬脚狠狠踹向仆从的脊背,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像是在享受这种欺凌的快感。

觉兰站在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裙边。

她太清楚这个哥哥了。

从牙牙学语时起,他就与常人不同 —— 眼神涣散,学不会简单的词汇,连穿衣吃饭都需要仆从耐心照料,是整个哈马耶都心知肚明的弱智。

可也正因如此,领主之位的继承权,从始至终都稳稳地偏向她。

她看着恩偌扬起皮鞭抽打仆人的脊背,听着那凄厉的惨叫声混着皮肉绽开的闷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喉间翻涌着想要制止的冲动,却被经年累月的恐惧生生压下。

那些仆人的痛苦像是锋利的针,一下下扎进她的心脏,烧得胸腔里翻涌着难以名状的厌恶与愤怒,而她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将所有情绪咽回肚子里,假装自己只是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走吧,少主大人,该去上谋略课了。” 身后传来老师沉稳的声音,打断了这短暂的喧闹。

觉兰点点头,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混乱的场景,任由老师牵着自己的手,一步步远离长廊。

她的步伐平稳,背影挺直,仿佛刚才那幕施暴画面,从未在她眼底留下任何痕迹。

次日的午后,哈马耶的领主书房静得能听见窗外沙粒吹动的声响。觉兰刻意放慢脚步,躲在厚重的木门后,指尖抵着微凉的木纹,屏住了呼吸。

“你说的可是真的?恩偌他…… 真有恢复的迹象?” 父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打破了寂静。

“千真万确,领主大人。” 另一个低沉的嗓音回应,“恩诺大人近日竟能清晰喊出仆从的名字,还能简单模仿他人的动作,医师说,这是智力逐渐恢复的征兆,只是后续如何,还未可知。”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随后传来父亲的吩咐:“我知道了,此事不可声张,你退下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觉兰却僵在原地,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恢复?哥哥要恢复了?这个念头像毒蛇般钻进她的心底,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一直以为,继承权是板上钉钉的事,是她与生俱来的东西。

可如果恩偌恢复了正常,一个智力健全的领主之子,又怎么会让她这个妹妹夺走继承权?

哈马耶的一切,她多年来的努力学习、隐忍克制,难道都要付诸东流?

一股冰冷的厌恶感从心底升起,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恐惧。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直到传来刺痛,才猛地回过神,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仿佛从未出现过。

时光如哈马耶的风沙,匆匆掠过三年。觉兰十四岁的生辰宴上,水晶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贵族们身着华服,举杯谈笑,空气中弥漫着葡萄酒的醇香与烤肉的油脂气息。父亲坐在主位上,看着她的眼神带着几分满意,几分复杂。

就在宴会最热闹的时刻 ——

“轰隆!”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宴会厅都在颤抖,厚重的橡木大门被硬生生撞碎,木屑飞溅。一辆装饰着青铜獠牙的战车疾驰而入,马蹄踏过光洁的石板,留下深深的印记。

所有人都惊呆了,贵族们纷纷起身避让,脸上写满了惶恐与疑惑。而驾驶战车的人,竟然是那个本该智力低下的恩偌大人!

他穿着不合身的铠甲,脸上沾着尘土,却一脸兴奋地勒住缰绳,战车在宴会厅中央停下。

随后,他笨拙地跳下战车,手里捧着一个用丝绸包裹的盒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径直朝着觉兰走来。

“妹妹…… 生日快乐。” 他说话不再像从前那般含糊,虽然依旧有些生硬,却能清晰地表达意思。

周围的贵族们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天哪,少主好像真的恢复了!”

“这可怎么办?那继承权……”

“领主大人会怎么选?”

议论声像无数根细针,刺得觉兰耳膜生疼。人群拥挤着,高大的身影在她眼前晃动,空气仿佛被抽干,让她无法呼吸。恩偌那张带着傻笑的脸,在她眼中变得无比刺眼,那盒所谓的礼物,更像是一种挑衅,一种对她继承权的掠夺。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感直冲喉咙。她再也忍不住,猛地弯下腰,呕吐当场。秽物溅在华美的地毯上,与周围的奢华格格不入。

银烛渐次熄灭,鎏金器皿在月光下泛着冷意。宾客们的脚步声如潮水退去,廊下悬挂的兽首灯笼在穿堂风里摇晃,将满院残羹的影子拉得支离破碎。

议会处,屋内烛火摇曳,觉兰攥紧裙摆撑起身子,苍白的嘴唇在昏暗中泛着冷意。她踉跄着走到父亲身前,烛泪滴落在波斯地毯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父亲..."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未愈的疼痛,却字字如钉,"我还是哈马耶的继承人吗?" 颤抖的尾音里,燃烧着压抑许久的炽热。

父亲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当然了,觉兰。在我心里,你永远会是哈马耶的继承人。”

觉兰刚要松一口气,却听见父亲的话锋一转,语气轻飘飘的,却像冰锥般刺入她的心脏:“如果恩偌一直保持那样的话。”

“那样”—— 是指从前那个弱智的样子。

觉兰只觉得浑身发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无力地靠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带着寒意。

这时,父亲从主位上起身,缓缓走到她身边,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说道:“无论你做什么,父亲都会支持你。”

他的气息温热,话语却冰冷刺骨。觉兰猛地抬头看向父亲,却见他脸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眼神里没有丝毫责备,只有一种近乎纵容的期待。

次日清晨,觉兰还未从昨夜的冰冷中回过神,房门就被轻轻推开。恩偌的声音带着雀跃,打破了房间的宁静:“觉兰妹妹,快起来!我带你去看我的艺术品!”

他的智力似乎恢复得更好了,说话流畅了许多,眼神也不再像从前那般涣散,只是那份天真之下,似乎藏着某种令人不安的东西。

觉兰压下心底的波澜,面上不动声色地起身,跟着恩偌走出房间。

他一路兴冲冲地在前引路,穿过花园,绕过城堡的主塔,最终停在一处隐蔽的地牢入口。

地牢的空气潮湿而阴冷,弥漫着铁锈与腐烂的气息。

石阶陡峭,一路向下,光线越来越暗,只有墙壁上燃烧的火把,投下摇曳的诡异光影。

觉兰的心跳越来越快,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她。

直到恩偌推开地牢深处的一扇石门,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

她的专属奴仆尤利斯,那个总是温和地笑着,会在她学习累时递上热茶的少年,正被架在一个粗糙的木质十字架上。

他的胸膛被硬生生剖开,双肺被残忍地扯出,垂在身体两侧,像两只残破的、沾满鲜血的鹰翼,还在缓缓滴落着暗红的血珠。他的眼睛圆睁,脸上残留着极致的痛苦与恐惧,早已没了呼吸。

而恩偌,那个刚刚恢复智力的兄长,正一脸兴奋地走到十字架前,伸手轻轻拨弄着尤利斯的肺叶,像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这个啊,叫血鹰仪式。” 他乐此不疲地介绍着,语气天真得可怕,“我听仆从们说起过,把这里剖开,把肺扯出来,就像一只翱翔天空的鹰。怎么样,觉兰妹妹,很酷吧?”

觉兰无法思考,无法言语。她瞪大双眼,死死地盯着尤利斯残破的尸体,耳边回荡着恩偌残忍的话语。眼前的这个人,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魔鬼!

“他被我折腾了好久才死掉呢。” 恩偌转过头,看向觉兰,脸上带着纯真的笑容,说出的话却淬着毒,“觉兰妹妹的奴仆就是不一样,都很耐玩。”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觉兰的心上。

她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直到火把的光芒刺痛了她的眼睛,才猛地回过神。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地牢的,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地牢里的血腥气仿佛黏在了她的身上,无孔不入,让她几欲作呕。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反手关上门,身体顺着门板滑落在地。她抱住膝盖,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埋首在臂弯里。

她该露出什么表情?

是对尤利斯的悲悯?是对恩偌的厌恶?是目睹残酷景象的恐惧?还是被夺走继承权的痛恨?

不,都不是。

一种极致的愤怒与杀意,像野草般在她心底疯狂滋生,吞噬了所有的情绪。

—— 我要杀了你!

—— 我要杀了你啊啊啊!

黑暗中,她缓缓抬起头,眼底不再有丝毫的犹豫与怯懦,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走到门边,对门外的护卫说道:“我去找兄长玩,你们不必跟着。”

护卫们早已习惯了这位殿下的吩咐,更何况有领主大人的默许,便轻易地放她离开了。

恩偌的房间里,烛光摇曳,映得墙壁上的挂毯忽明忽暗。他看见觉兰进来,立刻兴奋地拍手:“觉兰妹妹!你终于来了!我们玩什么?躲猫猫好不好?我最擅长躲猫猫了!”

“好啊。” 觉兰面无表情地说道,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们来玩躲猫猫,我当鬼。”

“好啊好啊!” 恩偌欢呼着,立刻开始四处寻找藏身之处。

觉兰走到房间中央,背对着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开始数数。

“一。”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藏在袖中的匕首,冰冷的触感让她更加清醒。

“二。”

去死。

“三。”

“四。”

去死吧!

她在心里默念着,每数一个数,杀意就更浓一分。烛光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墙壁上,像一个蛰伏的猎手。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最后一个数落下,觉兰缓缓睁开眼睛,眼底一片冰冷的死寂。

“我要来找你了。”

她的脚步声在房间里回响,沉重而缓慢,像敲在恩偌的心上。

床底下,没有。

窗帘后,没有。

桌子底下,也没有。

她一步步走向房间角落的柜子,那是房间里最后一个可能藏身的地方。

她从袖中抽出匕首,寒光在烛光下一闪而过。

房内的蜡烛被一阵阵风吹得晃荡,火焰忽明忽暗,觉兰被拉长的影子,笼罩了整个柜子。

“吱呀 ——”

柜子的门被她缓缓拉开。

“哇!被你找……!” 恩偌兴奋地跳出来,脸上还带着天真的笑容,话未说完,便被一道冰冷的利刃刺穿了喉咙。

“噗!”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觉兰的脸上、衣服上。她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给恩偌发出声音的机会,握着匕首的手不断用力,一下又一下地刺了进去。

喉咙、胸膛、双肺…… 她精准地刺向那些致命的部位,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呼应着地牢里那只残破的血鹰。

恩偌的身体在柜子里剧烈抽搐着,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鲜血在他的嘴角发泡,红沫不断溢出,直到他的动作渐渐停止,身体慢慢冷了下来。

房间里只剩下烛光摇曳的声响,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味。

觉兰松开手,匕首 “哐当” 一声掉落在地。她站在原地,看着柜子里恩偌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杀人后的恐惧,也没有复仇后的快感,只有一片空洞的平静。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杀人的罪恶感,像哈马耶冬日的寒雾,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每个毛孔,缠绕着她的灵魂,寻找着最脆弱的部分。

可她却没有丝毫动摇,只是静静地站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直到哈马耶的冬日朝阳升起,将房间染成一片惨淡的金色。

她仍旧浑浑噩噩地靠坐在柜子旁,身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与恩偌冰冷的尸体为伴。

——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撞开了。刺鼻的血腥味早已传到了外面,一群侍卫手持兵器冲了进来,看到房间里的景象,纷纷面露惊骇,却还是立刻上前,将呆坐着的觉兰拉起。

觉兰的目光涣散,缓缓抬起头,穿过侍卫们的身影,看到了人群后方的父亲。

他脸上没有丝毫的愤怒或悲伤,只有一抹了然的、温和的笑。

她好像懂了。

懂了那天他在宴会厅耳边说的话,懂了他眼神里的纵容,懂了这一切,都是他默许甚至期待的结果。

兄长的葬礼,按照乌斯的传统举行了天葬。秃鹫在天空盘旋,啄食着恩偌的尸骨,仿佛在宣告着一个 “魔鬼” 的终结。

而作为凶手的觉兰,却身着洁白的礼服,安然无恙地站在葬礼现场,为他献上最鲜艳的馨兰花。

花瓣上的露珠,像泪水,却映不出她丝毫的愧疚。

她只觉得,像站在群山之巅呼吸,凛冽的风穿过胸膛,带走了所有的枷锁与恐惧,只剩下被解放般的畅快与自由。

葬礼过后,所有人都像忘记了恩偌的存在一般,再也没有人提起过他。哈马耶的日常照旧,学习礼仪、研习谋略、熟悉领地事务,觉兰每天重复着这些,像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渐渐快要忘记那个冰冷的夜晚,忘记匕首刺入肉体的触感。

直到父亲告诉她,要带她去王城,面见乌斯之王。

马车行驶了三天三夜,穿过荒芜的大漠,当王城瑞达尔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觉兰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干枯的大漠边缘,竟然有这样一片绿洲环绕的富饶之地。

泥砖墙被太阳晒得发烫,颜色发红;城垛间的椰枣木支架是棕褐色的。

内城有很多穹顶,上面的釉陶花纹在光线下泛着蓝和金色。狭窄的巷子里,装满香料的骆驼队和裹着头巾的富商挤在一起,商人们穿着绣银线的长袍,走过挂着贝壳装饰铜幡的商铺,有人戴着从波斯湾运来的珍珠耳坠,在汗水中微微发亮。

王城最中心的宫殿,更是宏伟得令人惊叹。宫殿顶端的圆球建筑,在乌斯的日光下熠熠生辉,仿佛由纯金打造,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从宫殿外的阶梯一直延伸到最深处,地上铺着一条华美的红色地毯,绒面柔软,踩上去悄无声息。

整个乌斯的统治者,便端坐在前方的王座之上,白发苍苍,眼神却依旧锐利,带着王者独有的威严。

觉兰跟着父亲,按照乌斯的礼仪向王行礼。年迈的统治者摆摆手,示意她退下。随后,一个侍从走上前来,恭敬地说道:“大人,请随我来。”

觉兰顺从地跟着侍从离开,心里充满了疑惑。王宫大得惊人,走廊两旁的墙壁上挂着巨幅的油画,描绘着乌斯的征战与繁荣;每一处花瓶、每一扇门的花纹都各不相同,精致得仿佛艺术品。

侍从最终将她带到了一处皇家花园。刚一踏入,便有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与哈马耶干燥的气息截然不同。

觉兰按捺住心底的好奇心,待侍从离开后,才慢慢在花园里逛了起来。

—— 这里竟然有蝴蝶。

一只绿色的艳丽蝴蝶从她眼前飞过,翅膀上的花纹像翡翠般晶莹剔透。

她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忍不住迈开脚步,追着蝴蝶跑去,想要一探究竟。

蝴蝶在空中盘旋了几圈,最终停在了一朵盛放的蓝色花朵上。

觉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轻轻触碰那脆弱的翅膀,却被一道清脆而带着命令意味的女声打断:“别动。”

蝴蝶被惊动,扑扇着翅膀,消失在花丛深处。

觉兰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她缓缓转过身,看向声音的来源。远处的走廊上,站着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身着绣着金线的王室服饰,裙摆上缀着细碎的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觉兰立刻反应过来,恭敬地弯腰行礼:“非常抱歉,大人,我不是故意闯进这里的。”

女孩从走廊上走下来,一步步走进花园,在她身前停下。她有着一头海藻般乌黑卷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背后;棕色的皮肤透着健康的光泽,显得充满了活力与力量;黝黑的瞳仁藏在微长的发丝里,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觉兰。

良久,女孩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口说道,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倒也不错。我决定了,你以后就得跟着我了。”

说完,不等觉兰反应,便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一路小跑到大殿内。

“父王,我要她。” 女孩指着觉兰,对王座上的乌斯之王说道。

觉兰的父亲站在一旁,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或恳求,反而立刻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谨遵王命。”

“父亲!” 觉兰不解地喊道,她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会如此轻易地答应让她留在王宫,留在一个陌生的女孩身边。

可男人只是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便转身退下了,没有丝毫留恋。

不等觉兰再多想,女孩又拉起她的手,飞快地跑出大殿,朝着王宫深处跑去。

“这里呢,就是我的房间,以后你也睡在这里。” 女孩推开一扇雕花木门,指着宽敞奢华的房间说道,语气带着威胁,“要是让我看见你没经过我同意就去了别的地方,我就砍了你的头,听见没有?”

觉兰被她突如其来的狠厉唬住,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是。”

在王宫里的日子,和哈马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只是一切都变得更加豪华。她不用再去老师那里学习枯燥的礼仪与谋略,每天唯一的任务,就是跟在这位殿下的身后,寸步不离。

觉兰渐渐发现,这位殿下似乎没有什么朋友。王宫上下的人都对她恭敬有加,却也带着一丝畏惧。想来也是,这样霸道任性、动辄就要砍人头的性格,的确很难让人真心亲近。

一日午后,两人躺在王宫后院的人工草坡上,阳光温暖,微风和煦。殿下忽然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唉,为什么所有人见到别人的第一眼,都是先通过性别去揣测一个人的性格和逻辑呢?”

她翻了个身,看向觉兰,眼神里满是困惑:“我就是我啊,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要砍一个人的脑袋我就砍,我想和一个人做朋友我就去抢过来,你懂我的意思吗?”

殿下沉默了片刻,又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坚定:“但是我们从出生起就被塑造了呀。有人会告诉你要做什么,你该是什么样子的。如果大家都按照既定的轨迹走,谁来成为自己呢?”

殿下平躺望着天空,良久,又突然翻过身,爬了起来,扭头看着觉兰,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如果我们出生都是有剧本的,你觉得是穷人会相信,还是富人会相信这套说辞?”

觉兰看着她黝黑的瞳仁,思考了很久,才缓缓说道:“只有不甘的人,会想要逃离剧本。”

殿下闻言,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找到了知音,却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躺了下来,望着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时光飞逝,五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觉兰收到了父亲的消息,她该回到哈马耶了。

送别那天,只有这位殿下前来。觉兰坐上马车,驶出王宫大门,却见殿下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马,与马车并行。

“殿下,危险啊!” 马车行驶得并不慢,马蹄扬起阵阵尘土,觉兰忍不住慌张地大喊。

可殿下却毫不在意,她勒住缰绳,让马匹保持与马车相同的速度,在风沙的狂乱吹拂下,她那海藻般的黑发在烈阳下肆意飘扬,眼神里满是桀骜与洒脱。

“觉兰!” 她大声喊道,声音穿透风沙,传入觉兰的耳中,“你记好了,我叫阿努希赫!”

觉兰趴在马车窗边,看着那个在风沙中疾驰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此生从未见过如此豪放不羁的人,如此鲜活,如此自由,像挣脱了一切束缚的风。

随着阿努希赫的声音落下,她的马匹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在原地,身影慢慢消失在漫天风沙之后。

再次见到阿努希赫,是在乌斯的加冕礼上。

觉兰从父亲那里听说,老国王驾崩后,阿努希赫用极其恐怖的手段,肃清了所有争夺王位的兄弟姐妹与异党。

王宫的石阶被鲜血染红,那些曾经对她恭敬有加的贵族,如今只剩下恐惧与臣服。

觉兰无法想象,那个曾经在草坡上困惑地询问 “何为自我” 的女孩,是如何亲手终结自己的血亲,一步步踏上王座的。

她与其他领主一同,在王座下向这位新王宣誓效忠。

当阿努希赫手中的剑搭在她的肩膀上时,觉兰明显感觉到,那柄剑的力道比搭在其他人肩上时重了几分,像是一种试探,又像是一种提醒。

周围的人都垂首屏息,无人敢抬头。可那股力道让觉兰不受控制地抬起了眼,对上了王座上阿努希赫的目光。

那双曾经盛满桀骜与好奇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沉如寒潭的死寂,眼底深处,还夹杂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戾气,像经历了无数场厮杀,早已耗尽了所有的鲜活。

“抬起头来。” 阿努希赫开口,声音褪去了少年时的清亮,多了层砂砾般的冷硬,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作者留言

闺蜜说我主线推太快了,写一下回忆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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