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初见求婚开始的魔女之旅

第31章 夜精灵

魔女的直觉在尖锐地预警。


伊芙琳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一片漆黑。月光被云层遮住了。身旁,瑟薇尔还在沉睡,呼吸平稳。


暗影魔法。


伊芙琳坐起身,心脏骤然收紧。并非巴尔那种暴烈污浊的残余,而是……一股正在成形、规模庞大且异常纯粹的暗影波动。


她轻手轻脚下床,走到窗边。窗外,村落沉浸在深沉的睡眠中,只有几盏守夜灯在远处闪烁。但直觉像针一样刺痛着神经——有什么正在发生。


她回头看向瑟薇尔。少女睡得很沉,也许是因为白天耗费了太多心神,也许是因为庆典的疲惫。


伊芙琳犹豫了一瞬。


叫醒她?不。如果只是虚惊一场,没必要打扰她休息。而且……如果是危险,她更不想让瑟薇尔涉险。


伊芙琳快速换上便装,推开房门。


走廊很安静,楼梯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楼磨坊的水车声在夜晚格外清晰,哗啦啦的水流掩盖了她的脚步声。


暗影的波动更清晰了,沉静,稳定,带着一种近乎心跳的规律韵律。


伊芙琳沿着白天走过的小路,朝村外那棵古树的方向走去。越靠近村口,暗影的气息越浓。不是巴尔身上那种腐坏的感觉,而是更纯粹、更古老的黑暗,像深夜的森林,像无星的天空。


然后她看见了光。


不是火光,不是月光,而是一小团幽蓝色的、悬浮的光。光团在古树下摇曳,映出一个蹲伏的人影。


莱恩。


他背对着村落,面对一颗巨大的古树,手中握着一把小刀——不是武器,更像是仪式用的银刃。地面上,用某种暗色的液体画出了一个复杂的法阵,线条在幽蓝光团下微微发亮。


伊芙琳认出了这个法阵的核心结构。


夜精灵的转化仪式。她在古籍的残章里见过描绘,那禁忌的知识曾让她背脊发凉。


那不是死亡,是比死亡更彻底的消解——肉身消散,作为人的存在消失,成为夜色和阴影的一部分。


莱恩在做什么?


答案如冰水灌顶,瞬间浇透了她。她知道自己遗漏了什么。


为什么她回来得那么晚,巴尔却还能吊着一口气?按照诅咒正常的扩散速度,那绝无可能。


是莱恩。是他与夜精灵缔结了契约,献出自己的存在,以此为代价,抑制了诅咒的扩散。


伊芙琳看见莱恩划破自己的掌心,将血滴入法阵中心。


法阵亮了起来。


深沉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的暗蓝色,顺着线条流淌,将整棵古树笼罩在内。树影在光芒中摇曳,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低语。


莱恩开始吟唱。


语言不是通用语,也不是精灵语,而是更古老的、属于暗影本身的低语。伊芙琳听不懂词句,但能听懂那种韵律——那是献祭的韵律,是交换的韵律,是“我自愿成为你们”的宣告。


脚却像被冰冷的锁链拴在原地。


身体拒绝服从意志。无形的枷锁从仪式中心的暗影中延伸而出,缠缚住她的四肢,将她的呼喊扼杀在喉咙深处。她自身的认知化作了最沉重的镣铐。


她很清楚,此刻闯入那片正在运转的暗影领域,不仅无法挽救莱恩,只会让仪式的力量扭曲失控,将两人一同吞噬。


她只能站在边缘,被这清醒的无力感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暗影的溪流汇入少年的躯体。


她什么也做不到。


伊芙琳看见法阵的光芒开始收缩,从古树的方向,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被抽取出来,像是有生命的蛇,缓缓流向莱恩。


莱恩的身体开始颤抖。


他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冷汗。暗影进入身体的痛苦,伊芙琳能想象——那像是冰冷的火焰烧灼经脉,像是黑暗的潮水淹没意识。


但他没有停下。


幽蓝的光团在他胸前悬浮,像一颗心脏般搏动。每搏动一次,就有更多的暗影从古树方向被抽出,汇入他的身体。


伊芙琳看见莱恩的手背,黑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黑色纹路顺着手臂向上蔓延,爬上脖颈,爬上脸颊。


他的皮肤开始变得透明。


肉身逐渐失去实体,变成某种介于虚实之间的状态。透过他的手臂,伊芙琳能隐约看见后面的古树树干。


仪式进入了最后阶段。


莱恩的吟唱声越来越微弱,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看着古树,看着村落的方向,嘴角甚至浮起一丝笑意。


然后他转过头。


不是随意地转头——而是精确地,转向伊芙琳的方向。


他看见她了。


月光恰在此时穿透云层,倾泻而下。莱恩的脸一半在月光中,一半在暗影里。黑色的纹路已经覆盖了他大半张脸,但他的眼神,穿过距离与变幻的月光,竟与白日和她对的那一眼别无二致——清澈、认真,带着一种近乎于憧憬的感情。


他用口型,无声地说出两个字:


“谢谢。”


然后,他彻底放开了对仪式的控制。


幽蓝光团猛地炸开,化作万千光点,消散在夜风中。法阵的光芒骤然熄灭。古树下,莱恩的身体从脚部开始,一点点化作闪烁的微光。


那些光点飘向空中,像逆行的星辰,然后在某个看不见的界限处扩散开来,化作一张无形的、笼罩整个村落的网。


伊芙琳感觉到了,它轻盈地覆盖每一寸土地,每一片屋檐。


它将驱散徘徊的低等魔物,在危险临近时发出只有土地能感知的预警,它将让这片土壤更加丰饶,让居民们的梦境更加安稳。


代价,是一个少年全部鲜活的过去与未来,是他作为“莱恩”的每一个瞬间。


当最后一缕微光从莱恩站立之处升起,消散于更高的夜空时,伊芙琳终于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她踉跄着从篱笆后走出,脚步虚浮地来到古树下。


地面干干净净,法阵的痕迹、鲜血、甚至泥土被扰动的痕迹都消失了,仿佛一切只是月光投下的幻影。只有那棵古树,静静地伫立着,树叶上凝结的夜露悄然滑落,滴入泥土,宛如无声的泪。


伊芙琳跪了下来。


膝盖重重磕在冰冷坚实的土地上,她感觉不到疼痛。


她只是怔怔地望着莱恩消失的那片空地,望着那空无一物、仿佛从未有人存在过的位置。喉咙被某种滚烫而坚硬的东西死死堵住,窒息感扼住了所有声音。


村落依旧在沉眠。


庆典篝火的余烬早已冷却,欢歌笑语已散入记忆。无人知晓,就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一个少年以自身存在的彻底消弭。


月光很冷,浸透了她的衣衫,渗入骨髓。


伊芙琳跪在古树下,深深地低着头,双手在身侧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自责,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如果她能更早察觉莱恩的异常,如果她没有沉溺于瑟薇尔带来的温柔与慰藉,没有让自己短暂迷失在庆典那仿若寻常幸福的氛围里……


她本可以做些什么的。至少,可以尝试去理解他的决意,可以……在他走向终局之前,真正地看见他。


她也很清楚,契约一旦真正开始,便无法打破。莱恩的结局,或许在她们回到村庄的那一刻,便已进入了不可逆转的轨道。她阻止不了结局。


但那份清晰的认知,丝毫无法减轻此刻几乎将她淹没的悔恨与无力。


她明明察觉到了——

前几日说话时,他摩挲手背的小动作,以及那转瞬即逝、仿佛错觉的淡影。

白日的戏剧里,他越过人群望向她时,眼中那份过于认真、几乎烫人的憧憬。


她察觉到了这些的异样,却因自身的疲惫与片刻的松懈,选择了将它们归为“少年的心事”,没有深究。


她明明有机会追问,有机会读懂那目光背后的含义,有机会在他彻底走入黑夜前,给予一些或许微不足道、但至少是“看见了他”的回应。


直到此刻,直到他化作光尘,永远成为这片夜色的一部分,这些零散的碎片才在她脑中轰然拼合,显现出那孤独而完整的牺牲全貌。


迟来的理解,带来的是迟来的、且无从宣泄的剧痛。


月光如冰冷的河流,无声地浸透她的衣衫与骨髓。


伊芙琳跪在莱恩消失的空地前,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紧握的拳松了又紧,指节嶙峋苍白。


“……为什么……”


声音从她紧咬的牙关中挤出,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紧接着,更多的话语哽在喉间,却再也无法成形。滚烫的泪水决堤,汹涌地漫过她的眼眶,沿着颤抖的脸颊滚落。一滴,又一滴,沉重地砸进身下空无一物的泥土里,像在徒劳地叩问这片再也不会回应她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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