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离开
伊芙琳站在村口磨坊的屋檐下,望向沉入夜色的村落。
瑟薇尔立在她身侧半步之后,手依然握着她的手。那交握不曾松开,伊芙琳的手指也始终蜷在瑟薇尔温热的掌心里。
“我们……”伊芙琳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该怎么告诉他们?”
该怎么走到巴尔床前,看着那位刚刚脱离死亡阴影的父亲,说“您的儿子为了救您,把自己变成了村里的影子”?又该怎么面对那些欢庆了一整夜的村民,告诉他们庆典的余温尚未散尽,却已有一个少年永远地消逝了?
瑟薇尔偏过头,白色的发丝在风中拂过伊芙琳的肩膀。
“他们会听见的。”她轻声说,“风会把莱恩的‘声音’带到他们耳边。土地会告诉他们,他还在。”
伊芙琳转头看向瑟薇尔。
是的,瑟薇尔能听见。她能听见自然里所有的低语、所有的回响。可其他人呢?巴尔会满足于“儿子化作了守护村落的意志”这种虚无缥缈的安慰吗?那些村民,能理解一个少年用自己换来的是什么吗?
“……我们走吧。”伊芙琳的声音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留下信,留下能留的东西,然后在天亮前离开。”
瑟薇尔的手紧了紧。
“不道别吗?”
“没法道别。”伊芙琳摇头,“我没法看着巴尔先生的眼睛说出真相。我也……不想看到他们可能露出的表情。”
会是责备吗?“为什么是莱恩?”“你们不是魔女吗?为什么没能阻止?”会是悲伤吗?那种沉默的、深入骨髓的悲伤,比任何言语都更能刺穿人心。或者,最难以承受的——理解与宽恕?那只会让她更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无力。
无论哪一种,她都没准备好去面对。
因为在面对他们之前,她必须先面对自己——面对那个本该更早行动、本该察觉莱恩异常的自己,那个目睹一切却未能阻止任何事的自己。
“那就在信里说吧。”瑟薇尔说。她松开伊芙琳的手,转身往磨坊里走,“我去收拾东西。你……写信。”
伊芙琳站在原地,望着瑟薇尔的背影隐入门内的昏暗。
瑟薇尔收拾行李的动作很轻。
她将两人不多的衣物仔细叠好,从窗边拾起伊芙琳遗落在那儿的羽毛笔,又从桌下找回滚落的墨水瓶。每当指尖触碰到某件物品村民们赠送的礼物——她会停顿片刻,仿佛在与一段短暂的温暖默默作别。
然后她坐在床沿,等待。
等待伊芙琳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在纸上。
伊芙琳在桌前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信纸摊开在面前,羽毛笔握在手里,墨水瓶在晨光下泛着幽深的黑。可她迟迟落不下第一个字。
该从哪里开始?
从“抱歉,我们回来晚了”?从“莱恩做出了无法挽回的选择”?还是从“这一切本可避免”?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颤抖着滴下一滴墨。墨迹在粗糙的纸纤维上晕开,像一个无言的句点。
伊芙琳深吸一口气。
她开始写。
不是以魔女伊芙琳·罗塞尔的身份,不是以受托者的身份,甚至不是以见证者的身份。
只是以一个同样会恐惧、会犹豫、会犯错的人的身份。
她写莱恩的牺牲,写仪式的不可逆,写少年最后回望时那个眼神。她写那片在古树下萌发的花海,写瑟薇尔所说的“他与土地融为一体”的温暖。她写自己的无力,写迟来的顿悟,写无法当面说出口的歉意。
“我们本应更早察觉,”她写道,笔尖几乎划破纸面。
然后她写到补偿。
她把钱袋里剩下的金币全部倒出来,包括村长之前留下的报酬。这些钱不够买回一个儿子,但也许能让巴尔的康复之路轻松一些,能让村子添几件新的农具。
最后,她拿出了那柄镶嵌的深蓝色宝石的猎刀。
她想起莱恩正是带着这把刀,将她们引向秘境的入口。
笔尖再度悬停。
还要写什么?
还要说……什么?
伊芙琳垂落视线。羽毛笔的阴影在信纸末尾的空白处轻轻摇曳。
最终,她只添上了这样一句:
“对不起。”
她放下笔,没有署名。
太阳完全升起时,两人已经收拾妥当。
伊芙琳换回了那身黑色长袍,金发在脑后束成马尾,露出苍白的额头与紧抿的嘴唇。瑟薇尔也褪下了庆典时的裙装,换上素简的白色衣裙。
“都收拾好了?”伊芙琳问,声音依然有些哑。
瑟薇尔点头。
她们最后一次环顾这间居住了近十日的磨坊。像是她们从未存在过。
伊芙琳走到桌前,将折好的信纸压在钱袋下面,再把那猎刀端正地放在最上面。
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转身。
“走吧。”
扫帚从墙角浮起,悬停在离地一掌的高度。伊芙琳跨坐上去,瑟薇尔落在她身后,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腰。
扫帚缓缓升空,载着两人离开地面,离开磨坊粗糙的石板地,离开这个曾短暂被称为“家”的地方。
伊芙琳握紧帚柄,最后看了一眼村落的轮廓——屋顶的茅草在晨光中泛起金色,古树的方向,那片花海应该还在绽放。
“信里都写了吗?”瑟薇尔在她身后轻声问。
伊芙琳点点头。“写了。”
“他们会明白吗?”
“……我不知道。”伊芙琳摇了摇头,“但至少,他们知道了真相。知道了莱恩的选择,知道了他……还在。”
瑟薇尔伸出手,轻轻握住伊芙琳的手腕。
她说:“他的‘声音’,不会消失的。”
伊芙琳看着瑟薇尔翡翠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不是安慰的虚伪,因为她真的能听见,所以她相信。
也许,这就够了。
伊芙琳反握住瑟薇尔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飘散着晨露湿润的气息、远处炊烟温暖的余韵,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像是从古树的方向飘来的告别。
“走吧。”她说,这次声音稳了许多,“我们去白塔城。”
河滩在脚下远去,溪流缩成一道银色的细线。晨风迎面扑来,带着远方原野的青草与泥土的气息。
伊芙琳调整方向,朝着东方,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
朝着那座白色高塔林立的城市,朝着更多秘密与真相等待的地方。
扫帚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投在下方的原野上,像一支指向未来的箭。
两个少女的身影,在逐渐明亮的天空中,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
而旅途——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