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若海与夏日祭典
和姐姐一起去夏日祭典,是她升上高中之前、还未遇到若羽学姐时的事了。
那是我人生迄今为止唯一一次穿上浴衣。我的是点缀着樱花的款式,姐姐的则是以黑紫色为底色,绽着五颜六色的花朵。
母亲花费了很多功夫才帮我们把腰带系好。化了眼妆、扎上了与浴衣相配的发型——我很喜欢那些细工花簪,它将姐姐黑茶色的头发衬得更加漂亮。
临走的时候,母亲嘱托姐姐要照顾好我:不要和陌生人讲话、走丢了不要乱跑……但我根本没心思听那些唠叨。
七月的暮风里夹着淡淡的潮水味,像是某种笛音,领着我的脚步。
在我们将要转入下一个路口前,我回首望向家门的方向,母亲依旧站在那里,用牵挂的视线注视着我们,仿佛是在看着即将出嫁的女儿们,一步一步远离生活了十多年的房子。
我突然想到,如果是我嫁给姐姐,或是姐姐嫁给我的话,就没必要再遵循那么多麻烦的世俗约束了,而且,姐姐也可以永远在我身边,纵容任性的我了。
太阳渐沉,化了妆的姐姐,侧脸非常迷人。
我沉陷了进去,直到她转头看向我。
「美酱,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
「但你一直看着我吧……」
「只是感觉,姐姐今天……没什么」
「诶!?」
在花开烂漫的浴衣上方,白皙的皮肤、水灵灵的脸蛋。
分明没有羡慕的必要,毕竟像那样漂亮的脸我也有。
「不过今天,穿着浴衣的美酱非常可爱呢」
脱离了家的引力,盘踞在我肩头的幽灵也随之而去。轻飘飘的,走着走着就更加靠近天空。
「美酱,这里这里!」
若海在约好的公园里挥手。她穿着蓝色的浴衣。
「抱歉,好像晚了几分钟」
「那倒没事……不过说起来,为什么你穿着常服就过来了啊!?」
「浴衣一个人穿也太麻烦了」
「要是麻烦的话你叫我一声,我就会去你家帮你换的嘛……亏我还这么期待呢」
虽然是抱怨的话语,但她依旧咧着嘴角。
「那也太辛苦你了」
是若海主动约我出来的。
我本来以为若羽学姐会委托我扮演汐音陪她逛夏日祭典,但是并没有。于是最后还是答应了早就向我发出邀请的若海……
说起来若羽学姐现在在干什么呢?
夏日祭典,某种成熟的、同质化严重的商业模式。捞金鱼、苹果糖、章鱼烧、狐狸面具……平时常见的或是没什么人感兴趣的事物,唯独在祭典这天备受欢迎。在夜幕的灯光氛围中,在来往游客高涨的情绪中,平凡也能镀上金砂,反射耀眼的光。
如果质疑这些事物原本的价值,我也只会被笑话「不解风情」吧。
不,我本来也没资格这么说就是了。几年前的我也是吵嚷着要买章鱼烧吃的那个孩子。
姐姐掏出母亲给的荷包,取出皱巴巴的日元,越过滋滋作响的铁板上方,接过了一盒热气腾腾的、浇着诱人秘汁的章鱼烧。
她吹了几下,然后用竹签挑起一个递给我。我急不可耐地咬开,结果差点烫开了嘴。
姐姐看着我的笨拙模样,笑着让我慢点吃。
「好吃吗?」
「嗯,好吃」
其实和普通的章鱼烧并没有什么区别。如果想吃,什么时节都可以吃,也可以花更少的价格吃到更大的章鱼烧。
但暧昧的气氛融化了理智的坚冰。
「美酱,刨冰的味道怎么样?」
若海取了一勺草莓刨冰,送入了我的嘴中。
「果然和平时的刨冰也没多大区别呢」
「我想也是呢……」
冰冰凉凉的、吃多了会头疼。
小孩子的食物,对我来说没有诱惑力。
然后是那边的捞金鱼店,老板还是同一个。我对他印象很深,因为他光秃秃的脑袋上顶着一张不耐烦的脸。
那家店的纸网质量很糟糕,虽然我已经相当小心翼翼了,但纸网还是在某次从水中捞起时破了个洞,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金鱼落回水中。
我向姐姐撒着娇想要再捞一次,懂事的姐姐也只是苦笑。
「美酱,妈妈给我们的钱已经花完了」
「诶~怎么这样」
我任性地向姐姐撒娇,攥着她袖口的下摆。
「……咕,算了,豁出去了,姐姐要掏出零花钱了」
在唯一的观众——也就是妹妹的注视下,姐姐不知道从哪里又掏出了两张1000日元,在我眼里,她就是这个世纪最伟大的魔术师。
「你可要好好珍惜,这可是姐姐为了以后结婚攒下的钱啊」
「那姐姐以后和我结婚就好了」
「诶?这是什么,突如其来的求婚吗?还是来自我亲妹妹的!?」
「姐姐真是的,不要这么夸张啦」
其实我完全不知道「结婚」的分量,我只是不想离开姐姐。
离开我唯一的庇护,然后跌入令人畏惧的世界里。
结果纸网还是破了,上面的两条金鱼再次轻轻落入水中,等待着下一次被有缘人捞起。
被捞起、跌落、再被捞起、再跌落。直到死在池中,被老板随手一丢;或是死在他人的鱼缸里,给捞起时无比兴奋的孩子一记关于死亡的打击。
「美酱,我们去那里捞金鱼吧」
「算了吧,那家店的纸网很容易破」
「嗯哼~那是美酱捞不起来的借口吧」
踩着木屐、穿着浴衣的若海朝着围满了人群的水池方向一蹦一跳地走了过去。在那群孩子中央,她的身影异常高大。
最后也是毫不意外地铩羽而归。
「看,我早和你说过了吧」
「只是运气不好啦」
不过这次我们两个并没有必要为结婚钱苦恼了。
祭祀的神明依旧是那几个,带着滑稽面具的人敲着大鼓,抬着轿子,从人群中穿过。
但和亘古长存的神明不同,人来人往,年年换新。时光流转,有的人前几年还陪着姐姐一同来到此地,但几载光阴过去,却物是人非了。
大概是没了那时候的心境,或是已在无数的漫画和小说中看过这个场景。现在的我已经丧失了孩童时的激情了。
人群流动、灯火通明、喧嚣嘈杂。
恍惚之中,若海握住了我的手,像娇羞的新娘一样靠在我的旁边。
「今天,很开心呢!」
若海对我这么说。
但到底开心在哪里呢?是并不好吃的刨冰吗,还是并不成功的捞金鱼呢?也有可能是若海觉得在这种氛围下就应该说一句「很开心」吧,就和几年前的我吃到了并没多好吃的章鱼烧却要说一句「好吃」一样。
在留存着我与姐姐回忆的这块地方漫步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开心的事情。如果姐姐看到我和一个酷似若羽学姐的人牵着手的话,会有什么想法呢?
话说,去年夏天的时候,姐姐和若羽学姐也来过这里了吧。
我与姐姐的记忆,终究要被若羽学姐覆盖。
姐姐会隐瞒曾与我来过祭典的事实,将「第一次逛祭典」的名分赠予若羽学姐吗?与我一起吃的章鱼烧,被胃液消化后什么都不剩了;同我结婚的戏谑话语,也早已消融在「童言无忌」的微微一笑当中了。
如果姐姐真是这么做的……那还真是个谄媚的惯犯啊。
在做更加过分的事的我,希望对自己温柔的姐姐其实是个卑鄙的坏人。
「啊咧?是浅井同学和……望月(Mochizuki)同学?」
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回过头去,是两个我不认识的女生。她们一脸惊讶,其中一个人快步跑到了我的面前,用一种近乎可怕的眼神盯着我。
「你是……望月汐音同学吗!?」
看来是姐姐认识的人,误把我当成姐姐了。那她口中的「浅井同学」,说的大概也是若羽学姐吧。
「抱歉,我是望月汐音的妹妹,然后这边这位是若羽学姐的妹妹」
「……是这样啊,也对呢」
盯着我看的女生别开了视线,往后退了一步。
「对不起,是我们认错了」
说完,她们便快速离开了,如同逃窜般,甚至没能和我们多说几句话。推搡着回归人流,很快便无法再看到她们的身影。
我能理解这种心情,这是不至于让自己情绪错乱的本能保护。
「她们直接跑走了」
「嗯,也没来得及问她们和姐姐的关系」
我……对她们来说,算是鬼魂吧?
如果我是和若羽学姐一起来的话,被熟人发现了,我应该怎么回答呢?是老老实实地告诉她们:我是望月汐音的妹妹,正在和已逝的姐姐的恋人一起逛祭典吗?如若这么说,别人会怎么看我们呢?或者索性让若羽学姐假借她妹妹的名号糊弄到底?
也许,想要在这流光溢彩的王国里生存下去的话,我和若羽学姐必须要带上狐狸面具。
我看不清她的脸,她也看不清我的脸,这样也好。
随着人流前进,祭典的终点是湖畔的花火大会。
在岸边的草坪处铺开桌布,等待着整个祭典的最高潮。
在躁动的人群中,以突如其来的发射声作为先哨。
第一支升空的烟花在空中画出一道彩线,延迟几秒钟后就会盛放。然后是各色的烟花,在此起彼伏的发射与爆炸声中,在漆黑的夜空衬托下,绘成一幅绝美的灿烂图景。
每一只烟花都代表着一个可能性的宇宙,宇宙的诞生与覆灭,时间缩小至秒计的尺度。彩色的夜空让过去与未来、无数的世界交织在了一起。浪漫气氛的氤氲中,湖畔的天空见证了痴情的爱意、背叛与复仇、愚昧的僧人和钟内的蛇妖。往日种种,凝聚在这几分钟内——让无数人花了一整天时间期待的几分钟内。
面前的情侣突然站起身来,在夜色中两人深吻在一起,身影被激情的、绚烂的烟花点亮。那可以预知未来的天空能否窥探他们的命运:是如比翼鸟般情深至远,还是仅仅被祭典的气氛所鼓动,明年今日又要形同陌路呢?哪一束烟花才是代表了他们的命运?
「啾」
姐姐在我的脸上亲了一口。
她的脸,被红色烟花照亮,露出了可爱的笑容,像一朵芍药。
「我们也要永远在一起哦,美酱」
最大的烟花在空中炸裂,点点星火最终迷失在了黢黑之中。
看起来会永远持续下去的花火大会,却在最为绚烂的高潮处迎来终结,就像撒谎的姐姐一样。之后便空余寂寞了。
「花火大会,结束了,真快呢」
若海叹了口气。
说起来,若海今天头上戴着的发饰,和姐姐那天戴的好像。
「那我们回去吧,若海」
「就这样回去吗?」
「嗯,毕竟也没有什么其他好玩的东西了吧」
牵着姐姐的手,十指交叉。在朦胧的月色中,踩着由三味线发出的乐声,我们踏上了回家的路。
路上是无数对红着脸的、恋恋不舍的情侣,我们也融入了其中。
摊贩趁着最后一波时机大声地吆喝着,但我并不觉得那很吵闹。
走过一道道岔路口,周围的行人也变得越来越少,像是生命进化的大树走向了末端的枝桠,从宏观到微观的角度将全部旅客分类,直到我和姐姐走向独属于我们的分支。
「美酱,和姐姐一起来祭典开心吗?」
「嗯!很开心」
「那就好,姐姐也很开心哦」
所谓祭典,如果只是一个人来逛,或者天天都举办,那么就不会再让人如此感动了。正是因为「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能够和「特殊的人」一起来到此处,才会让祭典显得熠熠生辉。
因此,像今天这样再次来到祭典,我已经感受不到曾经的乐趣了。一切都在变得平凡、庸俗,一切都……
「呐,美酱」
「嗯?」
若海轻轻拉着我的衣袖。我转头看向她。
精心打扮的漂亮的脸蛋上,细工花簪之下的那双眼睛噙满了泪水。
向日葵一样微笑着的脸上,落下了两行泪珠。
「和我逛祭典,是一件很无聊的事吗?」
◆ ◆ ◆ ◆ ◆
若海一直期待着这一天,像满心雀跃期待秋游的小孩子一样。为此,她早早地就告诉了姐姐,自己和美音已经约好了一起去逛夏日祭典。其实那时候美音还没有答应,但是若海还是撒了一个小小的、无伤大雅的谎。
若海花了好长时间才穿上浴衣,妈妈也帮了好多忙,还借给若海当年她和丈夫一起去逛祭典时戴的花簪。「哇,我家女儿真是可爱啊」,听到妈妈的夸奖,若海羞红了脸。
话说美音会穿什么样的浴衣呢?一定也会是很可爱的样式吧。如果是美音的话,樱色的浴衣再合适不过了吧,再点缀些浅红的花瓣,一定会可爱得不像话。光是想想,幸福的甘醴就将她灌得满满当当。
祭典最美妙的地方就是可以正大光明地穿漂亮的浴衣。
见到美音的时候,她一定会先像少女漫画里那样夸我一句「你的浴衣很合适」,然后我要稍微捉弄她一下,让她害羞一下什么的。
……结果,美音并没有穿浴衣。
啊哈哈,期待什么的,果然是自作多情了吗?但是穿着常服的美音也挺可爱呢。挺可爱的……
……最后美音也没有夸我的浴衣很合适。
看,那边有个刨冰铺,是漫画书里主角在祭典那天一定会吃的食物。主角团里一定会人狠狠地咬一大口下去然后发出「头好疼啊」的感慨,虽然这样傻傻的,但也很有意思呢……咦?你是说这些和刨冰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吗?哈哈,好像也是呢~只是商家赚钱的手段罢了,我并没有、并没有什么期待哦。
看,那边还有捞金鱼,说起祭典那就得是捞金鱼吧,好嘞,看看我能捞起多少……咦?你是说捞金鱼的纸容易破,不要白花钱了?真是的,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其实是美音自己水平不行而嘴硬吧……啊哈,好像还真是这样,完全捞不上几条纸就破了哇,不过是骗骗小孩子的把戏……诶呀~浪费钱了呢。
……
……我又不是不知道。
我又不是傻子,我当然知道祭典的这些东西都没有意义,我当然知道商家趁着炒热的浪漫氛围趁机抬高了价格。但是,美音,你看这边的人,那边的人,大家都很开心啊!美音为什么,还是一副如此平静的、波澜不惊的脸,一副什么都看透了的、不感兴趣的表情?呐,求求你也开心一点吧,笑一下吧,和我一起耍耍笨吧;呐,不要留我一个人孤独地唱着开心的独角戏,因为这样的话,岂不是显得我很……我很……
「今天,很开心呢!」
拜托了,稍微回应一下我也好……即便不是出自真心实意也好。
但美音的脸上,依旧蒙着一层看不透的薄雾。那层薄雾自从姐姐第一次与她拥抱后就存在,而今愈发蒙眬。若海感到了发自心底的恐惧,这个陪伴她十年的青梅竹马,身影愈发陌生。
花火大会。
若海从小就不喜欢烟花的爆炸声。如今听上去更加尖锐刺耳了。
前面的情侣站起身来接吻,遮挡了若海的视线,但是她已经全然无所谓了,反正这烟花也并不是为她而放的。一旁的美音依旧坐着,她的思绪又不知去往了何方,总之并不在若海身上。
其实若海一直都明白一个道理。
所谓祭典,如果只是一个人来逛,或者天天都举办,那么就不会再让人如此感动了。正是因为「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能够和「特殊的人」一起来到此处,才会让祭典显得熠熠生辉。
……
若海,从来都不是美音的那个「特殊的人」。
若海,分明曾经有机会成为美音的「特殊的人」的。但是为什么,在那个时候怯懦了呢。而这怯懦的代价,对于若海来说,是不是有些过于沉重了。
「呐,美酱」
「和我逛祭典是一件很无聊的事吗?」
啊,像个可笑的笨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