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与浅井的爱情故事

第8章 若羽的真爱理论(上)

「真爱」并不是从无到有的一样东西,它是铭刻在每个灵魂深处的印记。当双方的视线相汇,灵魂便会共振,随后一见钟情,明白「她就是我命中注定的真爱」。这也就是为什么在面对因诅咒而变成巫婆样貌的公主时,王子都能敏锐地觉察真相。

对于从小就生活在幸福美满的浅井家中的若羽来说,这样的浪漫理论似乎是无可挑剔的——她的父母就是如此,从中学时期就爱上彼此,然后交往,最终在大学毕业后结婚。一段典范到毫无波折的、没有人会乐意听的爱情故事,但父母总是很乐于向自己和妹妹反复讲述他们一见钟情、坠入爱河的过程。

若羽讨厌那些亵渎「真爱」的行为,像是那些自诩情场大师的人,装作看清一切的样子,用粗俗的、长满锈斑的、腐烂的观念对真爱指指点点。小学和亲戚聚餐的时候,五十出头的舅舅翘着腿抽着烟,自恃高明地对刚入社会的表姐说「现在这个世道都没什么好男人了,要结婚的话还是趁早比较好」的时候,若羽感到了宛若蜱虫爬上皮肤般难以言说的恶心。

若羽长大后才意识到,像父母那样的能够寻找到真爱的家庭终究还是少数。平成时代的大部分爱情都是在社会、家庭的逼迫下形成的,都是对真爱失去信念的人们妥协着凑到了一块儿,在相互忍耐中勉强维持幸福的状态、如履薄冰。凭借不可靠的惯性逃避日渐清晰的裂痕,在某次不可逆的破坏后坠入冰窟,给自己与相关的人带来彻骨的痛楚。


她还记得小学的那天下午,醉酒的班主任闯入教室,像折翼的鸟儿扑倒在讲台桌上。她情绪失控地大哭,控诉丈夫抛下自己和孩子,和其他女人厮混在一起。明明之前还是一副相敬如宾的模样,明明为了孩子的幸福努力生活着,但是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丈夫爱上了别的女人,以至于他能够毫不犹豫地抛下艰难维持着的家庭。她说,她已经拼尽全力逼迫自己去爱她的丈夫了,但为什么还是会遇到这样的事?满是酒气、眼睛布满血丝、歇斯底里的班主任拿着课本狠狠地、反复地敲打着讲台。学生们目睹着这一场对不具实体的出轨的丈夫及其移情别恋的对象的复仇暴行,尚未成熟的他们无法与之共情,只是在窒息的威压下不敢说话。最后是校长冲进了教室,把班主任拖走,闹剧才终于结束。自此之后,若羽再没有在学校里见到过那位班主任。

若羽觉得,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在「真爱」面前所有的强行接续的并不牢固的纽带都将瓦解。「真爱」是中性的,是客观的,同时也是不讲道理的,有着摧毁道德、家庭、伦理的力量。班主任最大的错误就是勉强自己和并不爱的男人结婚生子,尽管在结婚之后她什么也没有做错;尽管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她的丈夫和夺走她丈夫的女人才是更值得被批判的一方。

但这就是真爱共鸣的力量。

并非真爱的两人无法超越悲剧,只能目睹精心培养的温室世界迈入毁灭。


初中时期,在青春荷尔蒙的催动下,班上的女生小团体总是在谈论恋爱的话题。轻佻的话语让若羽觉得很反感。

「呐,我和你说哦。昨天日和(Hiyori)君看到我在和佐藤(Sato)君在一起的时候,他的表情超~有意思的哦~」

「诶?我到底喜欢谁?讨厌啦,当然是篮球部的中村(Nakamura)君了……日和君和佐藤君?当然只是玩玩的啦,我哪儿看得上他们?」

「我和你说哦,这些男孩子超好搞定的,简直像笨蛋一样诶」

「呐,若羽小姐是不是还没谈过恋爱啊,要不要也试着谈一谈,很有意思的哟,只需要把手这样放在男孩子的手上……」

「……」

「切,搞什么啊?你是看不起我们吗?装好孩子很了不起吗!?」

偶尔也会有像这样被故意找茬的时候,若羽总是装作无视。大概也是因为如此,若羽被贴上了「装乖乖女」的标签。幸运的是,虽然被小团体所仇视着,但在班上大部分人眼中,若羽还是一个温柔可靠的人,也深受老师们的信赖,所以小团体也并不敢对若羽轻举妄动。

如果说「玩弄恋爱感情」就代表着从小学生成长为了初中生,那么这帮以「失去初吻」为荣的初中生们就该全部送回幼稚园进行三观的重塑。若羽是这么认为的。


国二的时候,茶道社的学妹在樱花树下向若羽告白了。刚入学不久的学妹鼓起勇气,害羞地对若羽说「我喜欢你」的时候,若羽的心跳和平时一样,两人的灵魂并没有像拼图那样接合在一起。

「你……真的爱上我了吗?」

「是的,我第一眼看到前辈的时候,就……就喜欢上前辈了!所以,那个……请和我交往!」

啊,不是这样的。「真爱理论」并不是这样说的。

若羽思索了片刻。学妹一定是搞错了些什么。「真爱」是个双向的过程,而不是单向的选择。她对自己的感情一定不是「真爱」,或许是敬仰、羡慕、朋友方面的喜欢等等与之相似的单向情感凝聚在一起的结果,在模糊的感受下、青春荷尔蒙的催化下,这样的感情挥发出了「真爱」的味道罢了,其本质还是「真爱」的赝品。像是草莓味的奶昔里并没有草莓,而是靠人造的食用香精冒充味道,在「哦,这就是草莓味啊」的大众认识里欺瞒味蕾。

「我不是你的『真爱』」

「诶?」

学妹的表情扭曲起来了,眼眶中噙满泪水。不是「你不是我的真爱」,而是「我不是你的真爱」。她可能想过被拒绝——婉拒或是斩钉截铁地拒绝,那样的话她可能只是会感到些许失落,可能会用「那也是没办法的吧」来安慰自己。但她没有想到,对她来说热忱的真心会被自己所爱的温柔的学姐这样否定。


「所以说啊,浅井若羽,就是这样一个冷漠的人」

「她真的对向她告白的人这么说吗?那性格也太糟糕了吧」

「她在瞧不起谁呢?真是恶心」

「原来平时的温柔都是装出来的吗?她骨子里果然是个高高在上的人,我早就有这种感觉了……」

小团体的人里不知道是谁掌握了这个情报,本该是私密的事恶意地在班上流传开来。即使若羽试着去无视那些流言蜚语,但她无法移除其他人看她的目光中增添的那令人难受的畏惧。

「姐姐,我听说了,有人向你告白了吧?」

「怎么连你也知道了啊」

「毕竟总感觉姐姐最近状态不太对,一打听就知道了」

「……你也觉得我做的不对吗?」

不知道是不是被害的妄想,她那一直视她为榜样的妹妹的眼神也和平时不大一样。

「倒也不是说不对吧,只不过……嗯,没什么」

若羽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做错了,如果出于可怜学妹的心情接受了她的告白,那么即便在日后的交往里培养出信赖的感情,这种感情也一定无法发展出「爱情」的嫩苗。等到青春期荷尔蒙的激情褪去,当生活归于平凡日常的时候,学妹还能够以当时的心情面对自己吗?退一步说,假如在交往过程中自己遇上了命中注定的「真爱」,又该如何面对学妹呢?自己真的可以凭借理智的力量好好说服学妹吗?还是会复刻小学班主任的那个悲剧吗?要眼睁睁地看着学妹痛苦地责斥自己,徒增罪恶感吗?

不接受告白的自己是理智的,顶多是措辞有些扎耳。但若羽觉得,将事实赤裸裸地摆在学妹面前也是对她好的事情。


构成若羽「真爱理论」的最后一步实践,在见到汐音的时候便完成了。比起汐音的名字,若羽更先认识汐音的灵魂。

依然是在樱花盛开的日子,刚升上高中的学生们显得异常亢奋。以原先初中的母校划分,班上的同学先粗略地分成了几个熟人团体。还有一些本来就非常擅长交际的阳角,在几个群体里套着近乎。几个与若羽原本只有几面之交的人,强行把她拉入了聊天圈中。虽然若羽并不反感,但也并不觉得和她们聊天是件有趣的事。装模作样地笑笑,仿佛自己是个平易近人的人,其实她只希望能融入高中生活,至少不要刚升到高中就被认作是「冷漠」「不近人情」「高高在上」的人。

害怕被孤立的人,在这间火柴盒一样的教室里一抓一大把。人总要顶着些湿气,否则在干燥的季节里一碰就着。烧成粉末也无人在意。

「哇,是樱花雨呢」

窗外,风吹过樱花树,卷起了粉白色的风暴。在小团体女生夸张的惊叹中,若羽看到了窗边那黑茶色高马尾的孤独身影。她一个人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樱花,飘忽在那层令人不适的湿气之外。若羽瞬间被她吸引住了,某种期待已久的预感让她的心砰砰直跳。

若羽忽然站起了身。

「诶?浅井同学?」

若羽向她靠近,白色室内鞋在地板上拍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脉搏随之跳动得愈发强烈。走到那个陌生的女孩的桌前时,她转过了头,用比任何能工巧匠所能雕刻出的艺术品更为精巧的双眸看着若羽。透过她的眼睛,若羽看到了她的灵魂的形状,从中发出的频率与自己的心脏共振。她痴迷地看着这一张如湖水般可爱的脸。在樱花纷飞的背景中,若羽找到了那个属于她自己的灵魂,找到了只属于她的「真爱」。望月汐音,为她的真爱理论填上了最后一笔。也可以说,若羽的整套真爱理论,都是为了见到汐音所构建出来的,理论的目的就是这个让她乐意托付一生与之相爱的人。


「若羽……学姐?」

溺水的若羽从真爱理论中清醒过来。汐音的脸庞被来自紫纹海刺水母缸中的蓝光照亮着,耳前的黑茶色鬓角被染成了她不熟悉的颜色。


若羽的灵魂和汐音的灵魂嵌合在一起。真爱的双方已经染上名为「对方」的瘾症了。

「真爱」是客观的,是中性的,是一旦缠上了就一辈子都摆脱不开的。当灵魂已经触碰到了「真爱」的彼端,享受过超越生活的维度的愉悦之后,就再也回不到以前的状态了。

若羽渴求汐音的声音,渴求汐音的身体,渴求汐音的灵魂。

如果听不见汐音的声音的话,若羽就会变得沮丧,会变得浑身难受;如果看不到汐音的身体的话,若羽就会变得失落,会变得寂寞难耐;如果触碰不到汐音的灵魂的话,若羽就会变得痴狂,会变成迷失的孤魂。

但事实就是这样,在最渴望汐音的时间点,命运将两人拆散了。

痛苦,无助,单靠自己的灵魂不能满足自己,时间也无法冲淡对汐音灵魂的眷恋,渴望反而与日俱增。

如果是这样的话,没有遇到汐音就好了,自己就不会变得这么痛苦了。没有被「真爱」束缚住就好了,这样的话自己还会是那个纯真的女孩,傻呵呵地期盼着属于自己的幸福。要是一辈子都没有遇上命中注定的她的话,顶多也就孤独终老,感慨一句自己运气真是不好,而不会像这样……


「若羽……学姐?」

对不起,汐音,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啊。但她和你的声音是那么相似,和你的身体是那么相似,和你的灵魂是那么相似。我也知道啊,她不是我的「真爱」,不是那个和我灵魂共振的人,但她身上残存着你的碎片,让我痴迷的那些东西,能够满足我内心空虚的那些东西……

美音酱的嘴唇的味道和你的一模一样。

我是个坏孩子。

以前我最看不起这种人了呢,这种玩弄别人感情的人,模糊不清的暧昧的人。但我与她们是有区别的!本质是不一样的!不是一类人!这些是亵渎「真爱」的人,而我,而我是在「真爱」的客观规律中迷失的人,只是个「真爱」的奴隶而已。请不要……请不要否定我的「真爱理论」,那是记录了我和汐音全部故事的笔记本。

我不是坏孩子,我不是坏孩子!

啊,都是「真爱」的错呢,是「真爱」让我对你如此渴望,以至于让我疯狂地追求你的碎片,让我成为了会对你的妹妹下手的人。其实我一直都知道的,美音就是美音,只是和你相似的生物,即便怎样模仿都不是你,甚至她粗劣的模仿和你完全不像。但我又该如何忍耐呢?还有什么方法能暂缓我对你的思念之情呢?还有什么方法能填补我内心那块属于你的空缺呢?


不过是在用你的「真爱理论」找借口罢了,坏孩子若羽。


◆ ◆ ◆ ◆ ◆


在便利店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好像在哪儿见过。大脑检索了一番,找不出匹配的名字,只留下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和樱花相关的印象。

「啊!浅井学姐!」

「哦,你是那个,那个……小野寺(Onodera)同学?」

「是小笠原(Ogasawara)啦……」

对了,是初中时期向我告白的茶道社学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司(Tsukasa),快过来啦!」

和她同行的一个年龄相仿的长相帅气的女孩挥着手叫她。

「抱歉,我跟学姐聊几句话,你先去结账吧」

「好,那我在门口等你」


「她是我的恋人」

小笠原同学红着脸。她说的应该是刚才那个和她同行的女孩吧。

「恭喜你……」

「但是,浅井学姐!」

她忽然握住了我的手,这样突然的行为让我很不舒服……之前唐突地握住美音酱的手的时候,她是不是也会感到不适呢?

「学姐拒绝我时说的那些话让我想了很多,但即便今日,我依旧觉得」

「学姐就是我的真爱」

「诶?」

说完,她在我指尖亲了一口,然后迅速地离开了。

和那个帅气的女孩牵着手,有说有笑的,像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向她们两人的背影,有些恍惚。

不,这是在「真爱理论」中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所谓真爱,一定是两情相悦,一定是在彼此灵魂中产生共鸣的两个个体,就像我和汐音那样,是如此纯粹的东西。

小笠原同学……她是想捉弄我吗?是想报复我呢?还是……出自真心实意呢?

究竟,她究竟是在哪一步搞错了?

……真是让人讨厌的感觉。


◆ ◆ ◆ ◆ ◆


只有过于幸福的人才会提出「真爱理论」这样童话中才有的东西。

靠着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否认别人的爱意?忽视别人的心情?将自己的过错全部甩向这套理论?将一切归结为「真爱」的不可抗力?只要将所遇到的一切事情扔进这套理论的大锅中熬制,就可以得到足以说服自己的结果,而让自己对其他一切熟视无睹。

「灵魂」是文学家的措辞,「真爱」是浪漫主义的陷阱。「怦然心动」的本质只是身体激素的作祟,「两情相悦」不过是万分之一的幸运。

姐姐的恋爱观,否定了所有努力追求挚爱却不得的可怜的人们啊。

真是个高傲的、看不起人的、漏洞百出的恋爱观。

真是嫉妒能有这样观念的姐姐。

所以,姐姐,请不要否定我的苦恋,不要剥夺我追求所爱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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