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鳄鱼、企鹅、海豹、水母
暑假的时光像一把细沙,在不经意间顺着划着手机屏幕的手指溜走了。不过我倒没多珍惜就是。
自夏日祭典后,我和若海就再没联系过了。LINE上最后的聊天记录停留在我发给她的「抱歉」以及她回复的「没关系」上。其实我并没觉得那天自己犯了什么错,甚至觉得是若海有点过于矫情了。
从结果上说我也确实把她惹哭了——我应该要对此负责吧?就这样给她发一句「抱歉」会不会显得虚伪?但我也想不出更好的措辞了。
不是出自真心实意的话,反正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虚伪的影子,索性就抛到脑后算了。
至于若羽学姐,并没有因为暑假的到来而增加委托我的频率,还是一周一次。她给我的1000日元都好好地存在小包里了,不知不觉间,小包也有些鼓了起来。不过我并不缺钱,母亲给我的生活费远远超出了日常生活所需。想要的礼物?没有。花钱的嗜好?也没有。我想自己有些淡漠过头了。哪儿有不缺钱的女高中生?但为了花钱而花钱又显得可笑了。
真拿若羽学姐的委托费用买小说或是日用品什么的也不是很值得,于是便暂且收集起来,搁置在一边。
晃着晃着,已经到暑假的最后一周了。
暑假作业还留有一大半。在刚放假的日子里动了几页后便随手一丢,以至于光是找到它们就花了好些功夫……「怎么会在衣柜里?」白底黑字,七成新。暑假既没怎么出门玩乐,又没乖乖地写作业。好多人梦寐以求的十六岁暑假,在每天八小时的睡眠和十六小时的无所事事中度过了。「学生失格」——而我竟没有产生一点愧意。
手机浮窗弹出了一条信息。差点被衣柜吞没的我脸还热乎乎的,眯着眼才看清这条信息的来源。
「周六要不要一起去水族馆」
「以姐姐的身份吗?」
「不用,以朋友的身份就行」
还真是个罕见的请求。正当我有些疑惑时,若羽学姐发来个狗狗打滚的表情,这大概是……「开心」的意思吗?
「在水族馆工作的亲戚送了我们家两张票」
「那你不和若海一起去吗?」
「啊,若海最近不太想出门……」
生病了吗?心情不好吗?还是沉迷上什么东西了吗?本想问若羽学姐,但隐约觉得这件事也许和自己也有关——「擅自过问别人家的私事不好」,给自己找个心安理得的借口,然后把输入框中的文字清空。
「而且,最近总是在麻烦美音酱,这次就当是答谢了吧」
「好」
不过「朋友」吗?这种说法……
说不上来的感觉,有点像海洋的味道。
既然是以美音的身份见若羽学姐,那就没必要扎上高马尾了。
不谈修学旅行之类的集体活动,从小学开始,我就没有与除了姐姐和若海以外的同辈人一起出门玩耍过,若羽学姐貌似是第一个……等等,这种情形是不是和约会差不多!?
不不,在若羽学姐心里「美音」只是一个普通朋友而已。如果这都能算约会的话,那我和若海一起去夏日祭典也得算是约会了。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褪去脸红后,我再整理了一下衣装。确保自己看上去有青春活力的样子再出门。
依旧是酷暑天,沥青路面被太阳烤得让人生畏,地面的热气越过了我的袜子,直奔小腿。如果我不小心摔倒的话,与其说要担心出血的伤口,不如说更应该担心皮肤会不会被烫伤。
但班上也有那种辣妹,一开学就会被周围的人问「诶呀,才几周没见你怎么又变黑了啊」,然后辣妹就会开始炫耀自己去海边的经历,然后很快地和分明许久未见的同学打成一片。
登上列车后,26摄氏度的空调冷风让我的身体好受不少。我闻了闻自己的双手,还好并没有晒出什么汗味。
在车站的尽头,在暑假的尽头,我又见到了若羽学姐。
雪白的连衣裙和贝雷帽,很有夏日感觉的若羽学姐靠在站口的柱子旁,金发上扎了两股麻花辫。
「久等了,若羽学姐」
「没,我也刚到」
今天的若羽学姐格外有大和抚子的感觉,让我心跳加速。
「若羽学姐的衣服很合适呢」
「嗯,美音酱的打扮也很可爱」
是……只是客气地回应而已吧?
水族馆就在出站的不远处,那是一栋外形很独特的、几何感很强的建筑,布局像半座金字塔,棱角分明的,有一种侵略性。
这座水族馆算是我们市内很出名的景点了,据说在我出生前就已经开业,如今近二十年过去,还是有着不错的人气,不过我倒是一次都没来过。
刚进门的大展缸里趴着几条鳄鱼,大半的身体埋在水中,只在岸上露出一截脑袋。粗糙的黑灰色皮肤给人以某种压迫感。
这种肉食性爬行类巨物,看起来很受小孩子喜欢呢。一撮看上去只有幼稚园年纪的小朋友聚在缸边,大声谈论着海里最厉害的生物是什么。
「鳄鱼就是水里最厉害的,一口就可以咬死所有的鱼」
「乱说,大白鲨才是最厉害的,电影里面可以一口把船截成两半」
「鳄鱼和大白鲨都不行,最厉害的是那个,那个尼克松水怪是最厉害的!」
希望这个孩子以后在写历史题的时候不要把美国总统写成尼斯湖……
不知不觉间竟然听一旁小孩子的聊天入了迷,这让我感到有点羞愧。侧过头,发现若羽学姐正在笑眯眯地看着我。
「所以美音酱是鳄鱼派的,还是大白鲨派的,还是水怪派的?」
「真是的,学姐不要捉弄我了……」
趁着鳄鱼在享受淡水浴的时候,几只顶着滑稽冠毛的鸭子在岸上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它们难道就不惧怕鳄鱼吗?如果哪天鳄鱼饿了,它们不就成其口中餐了吗?在小孩子面前上演这种残酷动物世界的血腥戏码可不好吧。
「这几只鸭子……还真大胆啊」
「哈哈,不用担心啦,鳄鱼应该会有工作人员投喂的,不会饿肚子的」
「这样的话这几只鸭子在鳄鱼眼里算什么?应急食物吗?」
「嗯……可能算随时能摄取的代餐?」
「呜哇,那也太可怕了」
「也不好说哦,说不准其实鸭子是鳄鱼的老大呢?动画片里不是经常会有那种桥段吗?弱小的动物反而驯服了强大的动物什么的」
「那至少也得给这些鸭子配几根葱当武器吧」
再往里走,是各种颜色鲜艳的小型热带鱼类。为了衬托它们的色彩,馆内的灯光黯淡了很多。听说光是买一个热带鱼缸及配套设备就要花上不得了的价钱,至于鱼苗和维护的成本就更加难以想象了。
若羽学姐对这些彩旗一样的鱼类很感兴趣,饶有兴致地在热带鱼的集合缸边看了好久。五光十色的艳美海洋世界,剥去了捕食与被捕食的底层逻辑后充满了梦幻般的恬静。
我倒是更喜欢海龟,这些看上去并不聪明的家伙笨拙地拍打着脑袋旁边的水,慢慢悠悠地转向,然后漫无目的地游来游去。
「其实海龟在海里可以游得很快哦」
「诶~看不出来呢,也就是说这家伙是不到危机时刻就不会拼命的类型吧」
「嗯,也可以这么说」
「真好啊,这样的生活方式才是正确的吧」
「美音酱的脸看上去要融化咯」
忽然,我的衣角好像被什么人拽了两下。
「妈妈」
我低下头去,在并不明朗的灯光下,我看见了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女孩站在我脚边。见我低头后,那个孩子吓了一跳,连忙松开了手。
「小茜,妈妈在这里……抱歉,我家孩子给你添麻烦了」
一旁一位大约30多岁的妇女匆忙走了过来,牵起那个孩子的手——原来是孩子认错母亲了吗?
「对不起」
母女俩齐声向我道歉并鞠了一躬。
「没关系啦」
虽然忽然被叫成「妈妈」确实让我吓了一跳,但在这样昏暗的灯光下被认错了也没什么办法……不过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子高中生居然被人误认成了妈妈也是有点丢脸啊。
在那对母女走远后,一旁看戏的若羽学姐笑着对我说。
「看不出来美音酱还挺有母性啊」
「才没有这回事!」
「妈~妈~」
「不要在大庭广众下说这种话啊!」
「没关系的,这种音量不会有人听到的啦。妈~妈~」
「停下来啦!」
虽然这么说了,但不得不承认,用撒娇的声音叫我「妈妈」的若羽学姐有点可爱过头了。如果再这样下去的话我可能会忍不住把她像婴儿一样抱起来好好宠爱哟!?
到极地馆后,灯光又亮堂起来了。大片大片的白墙和浅色装饰带给人凉意。
「是企鹅!」
当我飞奔向冒着冷气的人造冰山展台后,才意识到自己把若羽学姐甩到了身后。我为这小孩子一样不成熟的心态感到抱歉。
但是,这可是企鹅啊,全世界最可爱的生物,尤其是这种麦哲伦企鹅,脸上挂着一圈像是护目镜的白色皮毛,看上去与它们的名字一样充满冒险精神。六只麦哲伦企鹅在展台里呆呆地晃来晃去,偶尔还会扑腾两下翅膀,身子向前倾、迈着短小的双脚不协调地向前跑两步。
小时候在纪录片里看到企鹅我就会兴奋。当时还读了一本关于养企鹅的小说,于是在那段时间里我的人生理想就是在家里养一只企鹅——但后来把这个梦想写进小学作文里,被班上同学嘲笑后我才认识到这是个相当幼稚的想法。
姐姐更加喜欢海豹。即便她小时候几乎处处都在让着我,但唯独就「什么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动物」这个话题上从不妥协。虽然我承认海豹也确实挺可爱的……但相比起企鹅还是差远了吧!大约三只海豹的可爱量与两只企鹅的可爱量对等,要是企鹅幼崽的话则会更高。
若羽学姐迈着小碎步走到我旁边。
就算是若羽学姐声称「海豹比企鹅可爱」,我也不会附和她的!
「美音酱喜欢企鹅吗?」
「嘛,还算是比较喜欢吧」
我装作矜持的样子,不希望被若羽学姐认为是「幼稚的小孩子」。
「这里的时程表写着,一会儿会有饲养员来投喂。要等一会儿吗?」
「嗯哼,其实我也没有那么感兴趣啦,但是若羽学姐感兴趣的话……也可以稍微等一下哦?」
「那就等一会儿吧,顺便坐这边的椅子休息下」
大约15分钟后,穿着黑色厚防寒衣的饲养员拎着一大桶活鱼走入了人造冰山。
「来了来了!」
饲养员呼唤着这些企鹅的名字,它们笨拙地、不争不抢地围在了饲养员旁边,乖乖地按顺序叼走饲养员手里的食物。曾经看过一部讲水族馆的动画,那里面的饲养员刚捞起一条活鱼,旁边的企鹅就蜂拥而上把她推到了……嘛,这边的麦哲伦企鹅相比起来就是听话的好孩子。光是看着这样一幅场景就感觉很治愈~要是我也是一只这里的企鹅就好了,即便是夏天也能处在凉爽的冰面上,每天啪嗒着翅膀就受人喜爱、被投喂。诶?要是投喂的人是若羽学姐的话……
「若羽学姐,有兴趣当企鹅饲养员吗?」
「诶?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而且为什么眼里还放着光?」
姐姐最爱的海豹展台就在企鹅冰山的隔壁。看完企鹅喂食的游客如越过泄洪闸门的江水,涌到了透亮的玻璃窗前。
不懂事的小孩子们似乎对海豹更感兴趣。当它挺着一弹一弹的白肚皮掠过玻璃时,人群里总会爆发鼓掌与喧哗,比企鹅冰山前要热闹得多,这使我有些气愤。
对一只动物发火?未免太小肚鸡肠了。
灵活的海洋精灵在缸中表演着各种高难度绝技,它是在享受游客的目光吗?还是仅仅在顺应自己的运动本能?我盯着它。我希望它做出什么破绽——尾巴不小心拍到缸壁或是身体一下子没扭过来——但并没有。真是完美啊……我不得不承认。
「还算可爱吧……」
我喃喃自语。
看到海豹的若羽学姐眼睛闪闪发亮,很遗憾,看样子她也是海豹派的。
「对吧?汐音也最喜欢这……」
「……」
谈到姐姐的时候,若羽学姐的声音忽然沉下去了。果然在这个水族馆里,也有她和姐姐的记忆碎片吗?
「若羽学姐以前和汐音来过这里吧?」
「嗯,抱歉,我不该提她的」
不经意间、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提起已逝之人所带来的苦涩,可能并不是那么容易消散的事。
若羽学姐拍了拍自己的脸。
「好好,伤心的时间结束了,我已经没事了」
她右手比了个「耶」,对我露出了灿烂的微笑。但这微笑中有多少是真的释怀,有多少只是在掩盖悲伤呢?
再往前就是水母馆了。里面的灯光黯淡,比热带鱼展区还要暗上不少。几乎只有从水母缸中发出的彩光能照亮缸边的一小片区域。
迈入黑暗之中,脚尖凉飕飕的。
若羽学姐忽然牵上了我的手。
「不要走散了」
「嗯」
光滑的凉凉的手。痒痒的、暧昧的回忆。
那里的若羽学姐,和这里的若羽学姐是同一个人。
非日常的景色调制思维的频率,拥抱、手指、吻、唾液。短暂的耳鸣。还好在昏暗的灯光里,若羽学姐看不清我的脸。
若羽和美音只是朋友。
水母馆里放着以绵长的低频乐器为主的音乐,营造出浪漫的海底氛围。小只的灯塔水母在深蓝色的缸中自由地游动,纯白的像婚纱一样的外膜内,粉红色的脏器跳动着。
这些没有大脑的生物会知道自己被困于囹圄之中吗?
灯塔水母是一种「不会死」的生物,在恶劣的环境中,通过细胞的转化可以让它们恢复到年轻的状态。在这种违背了生命进化理论的循环中,同一只灯塔水母可以经历多次年轻、衰老、再年轻、再衰老的过程。但经历了数次循环后的灯塔水母,和最初的它还会是同样的灵魂吗……
不,说到底对于这种没有大脑的生命,没有什么谈论「灵魂」的必要吧。这种忒修斯之船的问题,只有很闲的人类哲学家才会研究。
我又想到了姐姐。
如果姐姐的细胞可以像灯塔水母一样转化的话。在车祸之后,她的身体是否可以维持最低限度的细胞,重组出小孩子的姐姐呢?变成小孩子的姐姐还会有以前的记忆吗?如果没有的话,变成小孩子的姐姐和以前的姐姐还能共用一套灵魂吗?而且我对她的称呼也不能再是「姐姐」了,要改成「妹妹」了吧。身份互换之后,汐音变成了我的妹妹,我又该如何对待她呢?还可以像以前那样向她撒娇吗?
灯塔水母,在亘古时空中都可以存活下去的生物,如果始终不愿意舍弃自己的肉体的话,那么它将成为一成不变的生物,在不断进化、演变的世界里,保持着原来的模样,蜷缩在独属于自己的时空小循环内……
又或者,我和姐姐其实共用着一套灵魂。在佛教所谓的转世轮回中,我和姐姐本是被安排出现在不同轮回阶段的个体,但出于阴差阳错,在这同一时空内相遇。因此不得不被世界修正而分离吗?
……
紫纹海刺水母。
牵着若羽学姐的手,慢慢沿着展缸漫步。我的视线被这种梦幻的水母夺走了。
像是来自天上宫阙的绫罗绸缎,落在深海处化作的付丧神,等待着被原来宫廷的主人拾起。最低等的智慧让它们只能漫无目的地飘来飘去。
三只紫纹海刺水母褶皱状的口腕交织在一起,像是在水中平白无故盛开的洁白花丛。在迷人的灯光下,缠绵在一起的水母散发出了独特的魅惑力。面对来自深海的造物,我自己也像被拖入了奇异的空间。只是站在缸外就已被它们致命的紫色触手麻痹住了,毒素渗入体内,在妖艳的色彩里停止思考。
来自左手的引力增大了。转过头去,若羽学姐正在看着我。
她的头离我很近。
紫纹海刺水母缸内的幽蓝色灯光照亮了她的脸。我看见她的眼中倒映出了姐姐的模样、也是我的模样。
当我想着自己和姐姐的灵魂的时候,牵着我的手的若羽学姐又在想什么呢?
当时,她就是这样牵着姐姐的手。
对呀,差点都忘了呢,姐姐那天是这样说的。
「呐呐,美酱美酱」
「怎么了,老姐」
「我和你说哦,今天我和若羽去水族馆了」
「哦~」
「然后在水母展馆那里的时候,我们在很漂亮的淡紫色的水母前面那个……」
「嗯?老姐到底想说什么?」
「我们那个,又亲亲了……嘿嘿」
「所以老姐是来找我炫耀的是吗?」
「不是……那个……对,我给你买了个礼物哦!」
若羽学姐的嘴唇和我的嘴唇叠在一起。
只是浅浅的一下,像闪电一般。
我盯着她的漂亮的脸。她把头低下、转向了别侧。在蓝色灯光的映衬中,贝雷帽下的那张脸烧得通红。
……为什么?现在的我不是汐音,是美音。美音是若羽学姐的朋友,更准确的说是雇佣关系的两端。
在现在的若羽学姐的眼中,我到底是谁?是美音、是汐音、是灯塔水母还是紫纹海刺水母。
「若羽……学姐?」
三只紫纹海刺水母依旧纠缠在一起。它们的刺细胞之间不会互相传递毒素吗?这三只水母是痛苦地纠缠在一起吗?还是说,它们仅仅是经过同一条窄巷的三个陌生人,不小心挤在了一块儿呢?
被喜欢的人亲吻了,不应该是一件高兴的事吗?
若羽学姐依旧牵着我的手。十指交叉,指缝里黏黏的——是汗水、或是海水,反正都是咸的、苦涩的。只是她手上的力度弱了很多,假如一个趔趄不小心把她的手甩掉了,我大概也注意不到。
我们之间不再说话,我也再没看她的脸。
漫长的海底隧道,站在自动步道上。头顶是穿梭的鱼群。游过的鲨鱼和蝠鱼让游客们惊叹不已。我呆呆地抬着头,假装自己是其中的一员。
到底过去了多久呢?
隧道接着一个隧道,仿佛永无止境。游客啧啧称奇的惊叹声,总是相同的音调,几乎没有变化。
隧道中的我仿佛也进入了某个被扭曲的小循环中,与海底隧道外的世界脱节了。直到最后一节隧道的尽头,「感谢您的参观」的白底黑字出现在我眼前时,我才有自己处于现实之中的实感。周围游客们遗憾的叹息成为了整个乐章的休止符。
从昏暗的隧道口迈入灯光下的时候,若羽学姐拉住了我的手臂。
「走,去纪念品商店吧」
和若羽学姐出站告别后,我仔细端详起了她送我的礼物。
斑海豹爱心钥匙扣。亚克力板上画着一只Q版斑海豹的图案,但与馆内的那几张长得并不像。
圆环的金属材质在余晖的照射下闪闪发光,稍微有些刺眼。
若羽学姐为什么要送我这个钥匙扣?还是慌慌张张地塞给了我,像是行窃被抓的小偷,企图拼命弥补些什么。
嘴唇的味道。
若羽学姐嘴唇的味道,淡淡的甜味。
不是圣诞节那次激情的深吻,而是克制的、如同蜻蜓点水般的微触。
……比起海豹,我果然还是更喜欢企鹅,但海豹的钥匙扣是1000日元,而企鹅的钥匙扣只要800日元。
「不是……那个……对,我给你买了个礼物哦!……将将」
姐姐从单肩包里掏出了一个企鹅的毛绒玩偶。
「诶!?是企鹅!」
「哼哼,姐姐还是很宠你吧」
「谢谢姐姐!」
「你这家伙,变脸倒还真快啊」
「不过海豹果然还是比企鹅更可爱耶」
「诶~那还是企鹅可爱啦」
那只企鹅玩偶,至今还放在我的床头柜上。
早已习以为常的毛绒玩偶,和我的生活融合在了一起,成为了不特意观察就无法察觉的存在。
但那也曾是我最珍贵的宝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