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后街的甜品店，独属于你和我的回忆

「美酱，怎么无精打采的」

「唔，昨天晚上没有睡好，好困呢」

「话说昨天姐姐去你家了？」

「嗯，你知道了？」

「诶~那你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你又没问我」

反坐着椅子，将脸托在我的桌子上的女孩是浅井若海（Asai Wakami），若羽学姐的妹妹，从小学到高中一直都和我同校的青梅竹马。

虽然和若羽学姐有着同样漂亮的金发，但两人的性格大相径庭。若海是个冒冒失失的人，虽然很活泼，但完全不如她姐姐那种成熟稳重。如果把若羽学姐比作太阳的话，若海则更像是向日葵。

「你们做了些什么吗？」

「嗯，一起看了会儿小说之类的吧」

「只是这样而已？」

「是啊……要不然还能干什么呢？」

若海歪了歪脑袋。

当然我不可能把事实告诉若海，毕竟1000日元里多少还包括了封口费…应该有包括的吧？如果我把真相和盘托出，也只会引起若海不必要的误解。

不过1000日元的封口费真的有“封口”的作用吗？

「这样啊，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了」

「我也没做什么事」

「姐姐已经很久没有露出开心的表情了，从去年冬天开始总是阴沉沉的」

「……」

「啊，抱歉，让你回忆起不好的事情了」

「没什么，不用这么避讳」

虽然若海平时心挺大的，但就姐姐去世这件事上，她总是很照顾我的感受。之前我情绪低落的时候，她也总是想方设法惹我开心。说不定她其实比任何人都要来得细腻。

也许她在家中，也是在想方设法让同样处于阴沉之中的若羽学姐振作起来吧。毕竟她在小学的时候总是把「姐姐」什么的挂在嘴边。虽然现在提起这件事的话大概会遭到她傲娇般的「才不是姐控呢！」的回应。

「放学要去哪里逛逛吗？」她的脑袋又歪了一下，像是在桌面上滚动的葡萄。

「想回家睡觉」

「呜哇，就是因为你没精神所以才想带你去哪里逛逛啦」

「那随便你吧，我跟你走」

「要去看电影吗？」

「没什么想看的，不去」

「刚刚某人还说随便我来着」

「我就是个麻烦的女人啦~」

若海并没有掩饰她嫌弃的表情。

「嗯~那去唱卡拉OK？」

「就我们两个？」

若海点了点头。

「不去，因为若海会一个人霸占麦克风」

「诶~会吗？」

「上次就是这样的」

「那我们去……我们去……」

看到若海因为想不出点子而莫名着急的样子，像被关在迷宫里的仓鼠一样，我忍不住「噗嗤」地笑出了声。

「有什么好笑的啦」

养一只仓鼠若海会很有意思吧。

「没什么，感觉若海为了照顾我很拼命呢」

「才不是为了照顾你！」

「好了好了，我有个想去的地方，放学后我带你去吧」

「什么呀，原来你明明有想去的地方啊」

分明和若羽学姐长着同样的脸，但在与若海相处的时候，我不会感到那种难以形容的乱流情感，只会感觉轻松舒适。

沐浴在春光和若海中，疲惫的身体也渐渐恢复元气了。

那是一家新开业的甜品店，坐落在后街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去年冬天那里还是一家宠物店，大概是经营不善倒闭了。

招牌上是看不懂的……好像是法语，也许老板觉得很有格调。

「这里居然开了一家甜品店啊……分明这条街都没什么人流呢」

「这家店在SNS上也有宣传，喏」

「唔，没多少关注呢，还真亏你能找到啊」

「你别看这样，这家店貌似在一些阳角女生团体里还挺受欢迎的」

虽然这么说，其实也就是偶然刷到了一个不怎么有人气的辣妹探店视频而已。

进店之后，穿着大正女仆装的服务生带我们坐到了窗边。窗外是一家和果子店，我小时候很喜欢那里。

店内顾客很少，大概只有两三对互相喂食的情侣，不禁让人担心这家店真的能顺利经营下去吗。

「好可爱的女仆装啊」

「向往的话就来这里打工吧」

「想看美酱穿」

「抱歉，那是一辈子都不可能的」

法语的招牌、大正女仆装、维多利亚式围裙。这家甜品店真是想到哪出算哪出的。

快速浏览了一遍菜单，就品类上而言没有什么让我眼前一亮的东西，松饼、芭菲、各式各样的蛋糕还有咖啡……和充满“特色”的店面设计不同，商品是所有甜品店最循规蹈矩的配置。

「我要一个猫猫蛋糕」

「我来一份草莓抹茶芭菲，再加一杯冰美式」

「你还能喝美式的吗？」

「哼哼，美酱还真是小瞧我了」

若海得意地竖起了食指，虽然结果会怎样我大抵也能够想到。

不久后，服务生就把我俩点的一起端上来了。若海眼睛发亮地盯着服务生的裙摆，看得出来她真的很中意这套大正女仆装……嘛，对于服务生来说可能会觉得被冒犯了吧。

猫猫蛋糕和我在SNS上看到的图片差不多，就是把普通蛋糕的顶部用裱花和巧克力点缀成了猫脸的样子。但当我拿起餐刀时才意识到，我原来必须要把猫猫切开才能享受蛋糕吗？……一想到这里原本是家宠物店，某些关于动物的幽灵啊、亡魂啊之类的不详的想象就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了。

「怎么愣住了？」

「没什么」

只不过是没什么依据的无稽之谈罢了，差点自己把自己吓着了。

不过猫猫蛋糕的风味真的很普通呢……应该不是什么心理作用吧？

「芭菲味道怎么样？」

「嗯，很好吃呢，美酱也来尝一口」

「嗯，好」

若海把勺子递了过来，乘了满满一勺。一口含进去……也就一般吧，稍微有点过甜了。

「如何如何？」

「很普通啊」

「分明很好吃呀」

差点忘了若海是那种虽然自称为“甜品鉴赏家”但其实只是单纯地喜欢吃甜品的人。也就是说，只要是甜品她都会打10分。

若海吃完芭菲后，桌上还留着一杯冰块快要融化的美式。她像是看到了债主似的，小心翼翼地提起了咖啡杯。说实在的，若海，如果没有逞强的能力就不要竖起食指说「不要小瞧我」了。

「好！苦！」

完全不出所料。

「服务员，加……」

「不可以加糖，加了糖冰美式就会失去原本的味道了」

「美酱，我投降了！」

「好吧，虽然早就料到了……给我喝吧，我把冰美式的钱给你」

虽然我也算喜欢喝咖啡，但是果然还是糟蹋食物更不可取。

「美酱……什么时候偷偷学会喝咖啡了」

「不，如果抱着“学习”的心态喝咖啡才不正确吧」

和若海有说有笑地走出了甜品店，夕阳余晖撒向了这条人流不多的后街，几家老店的招牌都在熠熠闪光。

小时候我和姐姐喜欢在这条老街上溜达，一来二去，这条老街也几乎成为了独属于我和姐姐的回忆。我们看着这条街上的五金店变成了花店，看着拉面店的老板结了婚又离了婚，最终因为赌博进了监狱。对于这条街上的变化，我再熟悉不过了。

去年冬天，我和姐姐最后一次来到这条街上。那家经营多年的宠物店的玻璃窗也贴上了“出租”的标志，这条平和街道上唯一的闹客也消失了。

「姐姐，你说宠物店里的那些猫猫和狗狗最后会到哪里去呢？」

「会去哪里呢……我也不知道」

聪明的姐姐偶尔也会有不知道的时候啊。

「今天真开心耶」

若海的声音把我从过往的思绪中拉回。

「只不过是一家味道一般的甜品店而已啦」

「嗯嗯，不是因为这个」

「那为什么开心呢？」

法语招牌下的若海，金发被春风摇动。

「因为啊，这家没什么人气的甜品店，可是创造了独属于我们的回忆哦」

◆ ◆ ◆ ◆ ◆

没想到仅仅是五天后，我又回到了这家甜品店中，招待我的还是那位穿着大正女仆装的服务生，位置还是在那扇对着和果子店的窗边，但与周一不同的是，坐在我对面的人——虽说顶着差不多的脸，但却已是不同的人了。

昨晚洗完澡躺上床，正享受着一周课业结束的休闲时光时，手机的悬浮窗弹出了若羽学姐的消息。

「美音酱，明天傍晚有空吗？」

「有」

「太好了，我想带你去附近的一家甜品店」

「又是要扮演姐姐吗？」

那边发了一个狗狗闭眼点头的表情。

「我会请客的，还有1000日元」

「嗯，可以哦，地点在哪里？」

若羽学姐把那家店铺的SNS账号推给我了…这不就是周一和若海一起去的那家吗？难道说这家店在高年级学生里还真有点人气吗？

手指一滑，手机掉到了鼻梁上。

「啊，疼」

今天稍微打扮了一下。

经常会有亲戚说我和姐姐长得很像，就连妈妈有时候也会叫错名字。因此我们俩一起外出时会刻意梳不一样的发型。在这个家里，低丸子头是我的特权，而高马尾是姐姐的特权。

我取下发卡，托住发尾撩起来。

有点姐姐的感觉了。

有一次姐姐不想上英语补习课，于是就帮我梳了高马尾，让我代她去上课，并答应我事成之后会把下个月的零花钱都给我——结果毫无意外地被老师看穿了，导致我们俩都被母亲骂了一顿。

当时到底是怎么被发现的呢？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就连我自己都有点分不清楚了。

对了，姐姐的黑色发圈在我房间里。

戴上后，镜子里的人变成了姐姐。我把手伸向了冰冷的玻璃。

「你要去找若羽了吗？」

「嗯，她邀请我的」

「还要以我的身份和她拥抱吗？」

「哈啊！」

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赶紧把姐姐的发圈摘下。

镜子里的人又变成了我，变成了美音。

跑回房间，把姐姐的发圈放回抽屉里，猛地关上。微妙的罪恶感让我在不经意间冒出了冷汗…我到底在害怕什么？我没有做对不起姐姐的事才对……没有才对……没有。

最后还是把头发高高扎起，梳成了高马尾，但发圈用了自己的。反复确认镜子里的自己只是在模仿姐姐的妹妹以后，我才安心地走出了家门。

虽然已经出门了，但当我抵达甜品店附近的时候，若羽学姐已经在那里等候了。她穿着白色的衬衫和米色过膝长裙，非常优雅。虽说是姐妹，但若羽学姐的衣品要比若海好上太多。除了校服，我几乎没有见过若海其他的打扮。

我的脑袋里传来迷你若海「诶？但是我们学校校服也很可爱哦」的抗议。好啦，请你先暂时给我乖乖地待在记忆里不要突然蹦出来~非常感谢。

不过说起穿搭我也是外行，只是随便找了件能看得过去的衣裙罢了。

「啊，抱歉若羽，久等了吧」

若羽学姐看到我时愣了几秒，然后很快转回了她那招牌的阳光笑容。

「哪里哪里，我也刚到」

周六店里的顾客比周一多了些，不过主流的客人还是约会中的恋人们。现在我是以汐音的身份来这里的，这么说的话，我和若羽学姐现在也算是情侣关系吧——虽然是虚假的关系就是了。

「汐音想吃些什么吗？」

「那就这个蜂蜜柠檬布丁吧」

「好，那我要一份草莓抹茶芭菲和一杯冰美式」

嘛，这俩姐妹在某些方面还真挺像呢。

结果连蜂蜜柠檬布丁都甜过了头呢。难道说这家店的定位就是“约会圣地”所以要把所有甜品的甜度都提升一档吗？

「汐音，布丁好吃吗？」

「很好吃呢，若羽的芭菲呢？」

「嗯…那个，汐音要试试吗？」

「诶？」

若羽舀了满满一勺芭菲，将勺子递到了我的嘴边。

和我四目相对后，满脸通红的若羽学姐把脸转向了一旁。她那遮掩着、逃避着的含情脉脉的眼神中流露出了充满诱惑力的柔情。

同样是投喂，周一的我不是想都没想就吃下了若海的芭菲吗？同样的脸、同样的食物，为什么现在会惊讶并犹豫……

因为美音和若海是朋友，汐音和若羽是情侣。

隔壁餐桌的姑娘把冰淇淋喂到了恋人的嘴里，她的男朋友像羊羔一样撒娇地说着「好吃」。酸臭到以至于有点恶心的感觉弥漫在整座甜品店中。是受了这种氛围的影响吗？我的内心有些焦躁。

但美音和若羽，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情侣。

「不想吃的话就……」

「诶呀，没有的事」

我到底在焦躁些什么，我现在就不是美音才对。

就是用嘴含住勺子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而已。

又冷又甜的抹茶奶油滑进了我的口腔中。

残留在勺子上的若羽学姐的唾液，也随着过度的糖分滑入我的食道。

而在若羽学姐的唾液中，究竟还混有多少姐姐的唾液分子？万分之一？亿分之一？无论是如何渺茫的概率，姐姐的DNA一定还留在若羽学姐的口腔中，然后又有微量的部分转移到了我的口中。

好恶心。

「怎样，好吃吗？」

「嗯，好吃」

「果然呢，汐音就喜欢吃这种甜甜的东西」

……不对，姐姐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姐姐的口味和我一样。姐姐是在迎合你。姐姐只是说出了苦修的恋爱漫画里的台词。姐姐只是 觉得对你说「其实我不喜欢」会让你觉得悲伤。姐姐她……我比你更懂姐姐。

这也是为什么我也像姐姐一样，违心地说出「嗯，好吃」。

「我去一下洗手间」

「好的，我等你」

我这个人，又是这样不知道在想什么了……需要稍微冷静下。

偷偷漱了几遍口，直到我在心理上认为已经把残留的若羽学姐的唾液和姐姐的唾液全部从口中洗出为止。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偷听到了偷懒的服务生聚在一起聊天。

「我就说周一来的那对是情侣吧」

「诶诶？难道不只是闺蜜吗？」

「哪儿有闺蜜会这么亲密地喂食啊」

「但她们可都是女孩子啊」

「嗯哼，现在女孩子之间谈恋爱也是很常见的哦，你也想体验下吗？」

「前辈真是的，骚扰禁止！」

是啊，对于一般人来说，只看外观的的话是分辨不出若羽和若海的。在她们的视角里，就只是一对来了两次的情侣罢了。

「啊，汐音，那个……你可以也喂我布丁……」

「对不起若羽学姐，今天就到这里吧」

「这……这样啊，也是呢，谢谢你美音酱」

闪闪发亮的眼睛黯淡了下去，若羽学姐毫不掩饰的失望让我也有点心疼。在心烦意乱里说出的话确实有些伤人了……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我不是不想喂若羽学姐布丁，只是……」

找补也苍白无力。其实就是不想，但不是因为讨厌若羽学姐什么的，只是我自己的问题。

「嗯，没关系」若羽学姐的回复很温柔，那是对所有人一样平等的温柔。

之后我们默默地把各自的食物吃完了，再没说话。刚刚还兴致勃勃谈论着我和若羽学姐的服务生，在结账的时候忧心忡忡地看着我们。

出门的时候，若羽学姐把1000日元塞给了我。

「这次就算了吧，我没能扮演到最后」

「不，美音酱已经做得很好了，我很开心」

她还是强硬地把钱塞到了我的手中。神奈川的潮鸣却扰得我心乱如麻。

「其实这家店…我一直想和汐音来看看」

「什么？」

「去年冬天的时候，汐音和我说，她常去的那条后街的宠物店关店了，她觉得有些寂寞」

「……」

「那时候她还说，要是新开的是家甜品店该多好。结果这里真的开了一家甜品店啊。就像是汐音在靠着某股神秘的力量改变着世界呢」

姐姐从来没和我说过这些话。而且如果真的是姐姐的力量真的干涉了世界的话，她也不会开这么一家口味过甜的甜品店…还是说，即便拥有了改变世界的力量，姐姐最先考虑的，也还是迎合别人吗？

「所以说啊，这家甜品店，是独属于我和汐音的回忆哦」

不对。

不是这样的。

这里从不独属于「你」和「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