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三章(part3.6):你的伤痕
“一本吗?”
我和织来到前台结账,看上去快无聊透顶的久柰子漫不经心地问道。
“嗯。”这个样子未免让我想起了当时自己在这里打工,铃子没有时间陪我所导致的萎靡状态。“话说久柰子有看过这个吗?”
“……看过。”
……
……啊,没有下文了。换作高桥小姐,高低会在下一刻便开始滔滔不绝吧。果然是一个和我一样很怕生的孩子。
“对了,这本书先寄放在这里,我现在不太方便带在身上。”
“可以哦。”
她用书店的手提袋把《论生迹》装了进去,放在了柜台的底下。“随时都可以来取。”
我挥挥手,示意织我们可以出发了。
“水族馆~水族~馆~”
织一边蹦跶一边在嘴里唱着,看样子很期待接下来的体验。
“……水族馆?”
就在我们踏出书店的前一刻,久柰子突然把我们叫停了。
“嗯?怎么了吗?”
我刚到一丝尴尬,僵硬地看着她。
“为什么是水族馆?”我好像看到她周围有细小的线条在跳动,当然,她整个人也是颤抖了一下。
“水、水族馆怎么了吗?”
“啊咧……就是……唔……水族馆……有个很奇怪的人?”
“很奇怪的人?”织凑近前台,把手撑在上面,有点强势地发问,“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就是有个……很奇怪的人啊。”久柰子被这个陌生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有吗?”
“……有的。”
“为什么要这样说?”
“因为……那个人……很那个啊……”
“哈?你说清楚一点——”
“这要我怎么说……?”
“难道说会很奇怪吗?”
“啊啊……!就是说啊!”
“那你倒是说为什么啊?”
你们在争什么啊?!见到如此难堪的久柰子和仿佛打了鸡血般的织正在争论着我一点儿也听不懂的东西,我赶紧把织拉开,抓着她的手,从书店跑远了。
“咦?我刚才在干什么?”
我还想问你呢。不过以她现在这副表情来看的话,估计是在为自己前几秒所干的事情感到很愧疚很懊悔了。
我看着她抱着脑袋不断碎碎念,直到我们搭上出租车为止。
……
果然是个蠢货。
……
街边的树枝随意摇曳着,远处传来的犬吠与蝉鸣令人更加躁动不安。
通过车窗看到了映射在其中的织的轮廓,与外面呼呼驶过的车辆、转瞬即逝的房屋一同模糊。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另一侧,就能够让我找不到她。
她的手指与手指打起了架。
她身上有太多事情是让我难以理解的了。
羽川织……
一名不知何时与铃子建立起联系,并且不知为何如此坚持铃子的遗愿的女生。
单是这样看,她好像真的是一位普通的大学生。
但是就凭我现在的认知,她不是。
她是【泽野小春】,是能够写出那种东西的人……
如果抛开这个身份的话,铃子是不是就不会找到她了呢?
正因为有了那些文字,我才能看到现在的织。
但那些大概都不是织本应有的样子。她所向我展现的,是披着铃子的表象的外壳。她所写下的文字,同样是汲取他人而对自己的东拼西凑。
她大概是在我那天醉昏过去后来到了我们的家里,拿走了铃子留下的所有酒后离开,又在第二天我读过铃子的信再次昏迷后,又藏起了铃子托她给我的信。
这些都还只是我和高桥小姐的猜测。
只要我打开织的肩包看一眼便能知道真相了。但我本能上绝对不可以这么做。
……我不怪她。我只是不理解。
无法理解铃子到底要做什么,也无法理解织为什么愿意帮她做。
窗中映照着的她的身影,与我对她的认知一般捉摸不透。
那双一旦安静下来,便会变得无比空虚的眼睛,从中不能投射出任何光彩。
无需精雕细琢即可引人注目的脸,在此刻怎么看都要比初见时更黯淡。
或许她已经察觉到我的心里在想什么了,又或许没有。
那应该是在回想自己的过去吧。
独自坐在汽车后排的人,大概都会怎么想。
我们这样的距离也和独自坐在后排没有什么区别了。
我没有办法突然开口继续向她讲述自己与铃子的故事,她也不太可能会在现在倾诉那时想要说的话。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约定着,等到这段行程结束了,才会来到对方的身侧。
忽而感到这密闭空间中的空调冷气有些刺骨,但还是忍了下来。
那是能在下车后让眼镜上布满水雾的温度,曾经还带眼镜的时候有体验过几次。
简直让人摸不着头脑。
***
四周被幽蓝的世界所占据。那些玻璃后深邃的空间里,仿佛不是海水在流动,而是某种比海洋更加令人窒息的事物——无法视见,也无法触及,却沉沉地压在心口。我盯着那片幽光,恍惚间觉得,只要自己张开嘴,眼前也会浮起一串串向上飘去的泡泡,紧接着,苦涩的海潮便会灌满喉咙。
当然,我不是鱼。
“龟龟!”
织的声音从身旁传来,轻快得像一颗糖。那是一只我不认识品种的海龟,她大概也是第一次来水族馆,叫不出学名,便用了这样稚气的称呼。
我只知道身为海龟,要生存下来是极为困难的——从沙滩的巢穴中破壳而出,便不知东南西北地一路不停歇地爬向遥远的海洋。那一路,凶狠的海鸟盘旋在头顶,随时都可能将它吞噬。能活下来的,都是拼了命的。眼前这只,光是看那厚重的背甲和沉稳的划水姿态,怕是已经有了不少年岁。它不再受海洋中那些天敌的威胁,在这片人造的幽蓝里,用各种舒展的姿态来回游弋,仿佛在炫耀某种劫后余生的从容。
背甲上折射出整齐的光流,水纹在它身后碎成一串银线。它缓缓转过身,朝远处游去,离我们越来越远。
“……走掉了。”
织刚举起手机,还没来得及按下录像键,那只海龟便已驶向远方,与那群看不太清的龟群轮廓融为一体,在我们的视野中若隐若现。
“好奇妙……”她放下手机,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多少遗憾,反倒像在回味什么。
“水濑老师~!”
她忽然喊我,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我下意识扭头看去——只看到一部手机挡在她面前,那枚乌黑的摄像头正对准了措手不及的我。
害躁和害羞感一下子涌上来,像被人推了一把。我不情愿地伸出手去遮自己的脸,转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后背。
“就让我拍一下嘛……”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不行……比起这个,拍鱼才更有意思吧?”我盯着水箱里那些游来游去的影子,试图把话题拽走。
“唔唔唔……”她没再强求,但我能感觉到她还在笑。
我们继续向水族馆深处走去。织一路举着手机,像个收集光的孩子,拍下水光荡漾的沙丁鱼群——那些细小的银芒聚在一起,翻涌如风暴中的云;又拍下那两只魔鬼鱼,一只有精神地扇动着翼状的鳍,另一只却软塌塌地贴在缸底,像一块被遗忘的抹布。
她还是时不时把摄像头偷偷对准我。每次我刚想开口阻止,她就提前移开,然后转过头来冲我咧嘴一笑,一副“我什么也没做”的无辜模样。我拿她没办法,索性不再管了。
我自己也掏出手机,拍了几张贴在水箱前对着我吐泡泡的小丑鱼。橙白相间的身子在珊瑚间钻来钻去,鼓着圆圆的嘴,像在跟我讲一个我听不懂的秘密。
觉得拍得还不过瘾——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身体里某个生锈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忽然松动了。
于是我像个小孩一样小跑到下一个水箱边,仰起头,去看那群螺旋上游、仿佛要冲破天际的鱼群。银白与深蓝的漩涡在眼前逐渐汇集、扩大,像一场无声的风暴。它们不像在水里,倒像是在无垠的天空中飞翔——鱼鳍成了翅膀,水流成了气流。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取景框里,那银蓝交织的漩涡被框得刚刚好,光影在玻璃上流动,鱼群每一次转向都带着一种近乎舞蹈的韵律。
简直就像是在拍电影一样。
我这样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很轻,很短,短到连我自己都差点没有察觉。
“哇!”
我的身侧不远处有个女生朝我这个方向喊了好大一声。不像是织的声音。
我的双手举着手机一动不动,好奇地扭过头。
果然不是织。
那是一名金色长发的女生,穿着的好像是水族馆的工作服。她很自来熟地向我用力招手,笑得合不拢嘴。
“原来在水族馆里也能见到美女小姐呢!”
美女小姐……是在说我吗?
我的背上开始发热,冷汗渐渐在额头上显现。
她举起挂在胸前的相机,大概是给我拍了一张照片后,她又火速地向我奔来。金色秀发甩在她的身后,停止摆动时,她也就窜到了我的面前。
“唉?那个……”我僵硬地把手机放下,僵硬地看着她。
“我是导演田口伽琉哟~美女小姐有兴趣一起来拍电影吗?”
她看上去就是一个国中生,体型比织还要更小。
这不是在胡闹吧……
“……可是……我不是演员诶。”
“那正好,可以不要片酬了。”说着,她就做出了一副要拉起我的手的架势。
我困窘地把手往后缩,步子慢慢向后退去。
哈?这个小女孩在说什么?
哪有拍电影为了省钱省到这种地步的导演啊?
【水族馆……有个很奇怪的人?】
久柰子……久柰子说的就是这个人吧?
仅靠三言两语,我就对眼前之人心生了一丝恐惧。
光是这不过一分钟的相处,我便明白了,这个人,田口伽琉,是个没有脑子的正统乐天派。
“那样不太好吧……”
“水濑老师~”刚才还在别处逛逛的织终于找了过来,她站在我一旁呆呆地看着这个女孩。“这个人是……?”
“是书店员工说的很奇怪的人……”
我不知道当时的织到底在和久柰子较什么劲,不过织似乎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哈……”
“书店的员工?”田口伽琉歪歪脑袋,把食指放在嘴边开始思考,“是说久柰子吗?”
“诶?”也对,毕竟久柰子也知道她。看来久柰子没有少被骚扰……
“她是我的女主角哦。”
……原来是这种关系吗?
不过这感觉更像是她自称的,以久柰子的性格不太像是会和她瞎搞的样子。
织茫然地左顾右盼,不知道在寻找些什么。
“——虽然说她已经是我的女主角了,不过美女小姐也还是可以来参演一些重要人物的哦。”
“我没说我要演……”我抓了抓织的袖口,把她的一只手抬在半空中,“这个女生更可爱……你要不要问问她?”
“咦?!”可能是因为我主动碰到她了,也有可能是听见我夸她可爱了,总之织尖叫了起来。
贴近我们的那几只比目鱼刹那间游开了。
“叫得好厉害……”田口伽琉傻愣着,端详起织的脸,“不过……不是我想要的。”
“嗯……”织疯狂地眨着眼睛。
“因为……有点不真实。”她叹口气摊摊手,“既然美女小姐这么抗拒的话,那我也不强求了,我现在得溜了,那个人的味道现在离我们——唔呀!!”
一个女生的手掌突然从后面抓住了她的脑袋,这个人其实从刚才我就有看到她在给其他游客介绍鱼种了,现在正好摸索到了我们这里。
“你又在吓唬游客什么呢,伽琉?”
那个女生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与这个不正经的人同样穿着水族馆里的工作服,不过尺码很明显要大一些。她的右耳边垂下一缕三股辫,头发刚刚好过肩膀,眼中充满了我所不具备的精神气。她苦恼地放开了田口伽琉的头,但那个自称导演的家伙很快就飞速逃离了这里。
“呼……真是的……”她单手叉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又向我们赔笑道:“抱歉啦……那孩子就喜欢到处乱找人拍点东西……”
“啊,没事的……”我摆摆手,表示并无大碍。嗯……毕竟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直白地说我是美女。
“不过真的很不好意思,这样或多或少都有影响的吧……?”
她执意要向我道歉,搞得我双手无处安放。我看看站在一旁的织,她也只是尴尬地对我笑着。
“这个……不是大问题啦。”
“下次我会考虑叫馆长让她穿海豚装去当吉祥物的……”
强行拉着人去拍电影的海豚吗……
不过啊,这个员工,我总觉得自己对她有点印象。不是那种“好像在哪儿见过”的客套,而是一种更深处的、卡在喉咙里的熟悉感——像某个早已遗忘的旋律突然被风吹到耳边,只来得及抓住一个尾音。
我们就那样呆呆地看着对方,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她的眼睛不算大,却亮得很,像水族馆里那些被灯光打透的水母,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安静。我想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问她叫什么?问她我们是不是见过?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我自己也回答不了。
可是我从来都没有来过水族馆。这一点我很确定。
她看上去和我同龄……是大学的时候吗?还是说更早?大学时我和铃子几乎形影不离,如果见过这样一张脸,我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那更早呢?高中?国中?我的过去像一间堆满杂物的房间,每一样东西都落满了灰,我越是拼命翻找,灰尘就扬得越高,呛得我什么都看不清。
……我试着将高中时期的制服套用在她的身上。
白色衬衫,深色领结,藏青色的百褶裙——那些我穿了三年却从未觉得属于我的布料。如果她穿上这些,站在走廊的某个角落,我会认出她吗?
阳光透过海水斜射进来,照在她耳边垂下的那缕三股辫上,她深吸一口气,嘴唇微动——
“水濑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