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畢生（别毕生） 
第10章 第三章（part3.8）：你的伤痕
她知道我的名字，但我却只能在记忆里勉强找出她的脸。
不是完全陌生，也谈不上熟悉——那种感觉像是隔着起雾的玻璃看一个人，轮廓是有的，却怎么也看不清细节。我曾经见过铃子与她说过话，但因为她并没有过多与铃子的交集，也不可能对铃子出手，我也就没有吃醋，于是并没有对她记得太清楚。说到底，那时的我眼里几乎只有铃子一个人，其他人不过是背景里模糊的色块，来来去去都与我无关。
……不对。
我记起来了。
水族馆的幽蓝光线从玻璃的另一侧漫过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些原本模糊的轮廓一点一点勾勒清晰。耳边的三股辫，还有说话时微微歪头的习惯——它们在记忆的深处沉睡了太久，如今被这道光慢慢打捞上来。
“里见……”不会认错的，她确实是没有怎么和我说过话，却是很少的会温柔对待我的人。“……由奈。”
“啊，没认错呢。”由奈把手放在胸口，欣然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夏天傍晚吹过走廊的风，不带任何攻击性。“没想到在工作的地方碰到水濑同学了呢。”
“我也没想到……会在水族馆遇到。”我说。声音比预想中要平稳，这让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我的印象里，水濑同学很少出门的吧？”她歪了歪头，像是在确认一个很久以前的记忆。
“啊，嗯。今天是和朋友。”我指了指在一边观看水箱内景色的织。她正仰着头，看一群银色的鱼群在水箱里翻涌成漩涡，侧脸被水光照得忽明忽暗。
“朋友啊……”由奈也向织那里看去，眼神很……深沉？
我说不上来。那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也不像是在打量，更像是某种我读不懂的注视，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重量。
“水濑同学。”由奈把这一声念得很有怀念感，像是在咀嚼一颗放了太久的糖，甜味已经很淡了，却还是舍不得吐掉。“那个时候水濑同学好像都很离不开铃子……”
……她还记得这事啊。嗯……说来也是，既然我都能够记住她，这种事情印象应该也很深刻吧。不过……她知道铃子已经不在了吗？
“嗯……她也很粘我来着。”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总觉得，水濑同学变成熟了很多。”由奈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种温和的审视。
“毕竟这么多年没见了嘛。”我扯了扯嘴角。
“看上去更会照顾人了。”
“诶？是么……”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的。
也许只是客套话，也许她真的从我身上看到了什么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嘻~替我向铃子问个好喔。”
“……”
“水濑同学？”她的笑容僵了一瞬，眼神里浮出困惑。
“……我没事。”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这时候我的手被一种温暖的东西抓住了，渐渐模糊的视野也因此变得清晰。我低头看去——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我身边，双手正紧紧地握着我的手。那种温度像一根绳子，把我从即将坠落的地方拉了回来。
是因为听到由奈在我的面前提到铃子，所以很担心我吗？
由奈她没有恶意。反倒是，她由衷地为我和铃子感到高兴，为我们的【过去】感到高兴。她只是诚实地、善良地，替我们感到高兴。
这个世界上有知晓铃子死亡的人，也有对此一无所知的人。
有的知晓者对此很平静，也有不知晓者祈祷我们的幸福。
两种人活在同一个世界里，说着同一种语言，却永远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由奈痴痴地看着我和织，似乎对织的行为有些不解。她的目光在我俩之间来回移动，嘴唇微微张了张，又合上了——大概是在犹豫该不该问。
那么织又会是怎么样的呢？
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我便不断地从她身上索求关于铃子的事物，却一直没有向她问起她自己对铃子的态度。她对铃子的死感到难过吗？她为什么愿意做这些事？
她听从着铃子的请求，企图将我脱离出痛苦的深渊。可她这样做对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有什么意义？
因为我是她的神之类的吗？
“水濑老师，你脸色有点难看。”
织的声音把我从思绪里拽了出来。她关切地提醒我，眉头微微皱着，眼睛里映着水族馆那片摇晃的幽蓝。
我当然知道自己的脸色不好，就连由奈也有一种要冲过来把我扶稳的冲动——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手已经抬了一半，像是在评估我下一秒会不会倒下去。
“嗯……老师呀……”不过由奈见到织这样做，便停在原地了，大概觉得有人比我更近、更有资格扶我。“水濑同学现在还有在写小说吗？”
她的眼神有些恍惚，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迟疑之后便询问道。
“小说……有在写的。还有曲子之类的……只是最近可能有点写不出来。”我说的是实话。那些曾经源源不断从指尖流出的东西，现在像一口干涸的井，我往深处看，只看到黑暗和回声。
“这就是那什么……瓶颈期吧？”由奈的语气很轻，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确认。
算是吗？算是吧。
铃子从我的世界里消失后，我脑中漂浮的关于创作的事物都是些无用的白纸。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重量。我试着抓住它们，它们就从指缝里滑走；我试着不去管它们，它们就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把我埋住。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够再创造出多少故事，但我想现在还不至于到【故事全部都讲完了】的那天。
“我一直都很好奇水濑同学在写什么来着，不过总是被各种事物给打断掉……”由奈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几年以来，见到你了我才想起来，原来有这么一回事啊。”
她说完，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怀念，有一点点遗憾，还有一些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水族馆的光在她脸上慢慢流淌，像时间本身。
“我的小说……”
话刚出口，便被织一把截住。
“水濑老师的小说超级棒的！”握着我的那只手忽然紧了一下，连带着她的整个身子都向前倾了几分。织自信地看向由奈，眼睛里像是点了一盏小灯，“请一定要去看哦，一定要！”
“织啊……”她这样疯狂推广的样子，倒是让我想起以前在书店打工时，高桥小姐硬要把滞销书塞给客人的架势。只不过织的脸上多了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功利，更像是在替一个不会说话的人拼命喊出声音。
“书店里也能经常看到呢！”她又补了一句，说完还得意地点了点头。
“哇……那么厉害啊……”由奈眨了眨眼，目光在我和织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她这些年里，会有和其他同学存在交集吗？大概是没有的。否则她应该早就从谁的口中听说过那些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不不……就只是青春期的人会爱看的。”水族馆的蓝光从头顶漫下来，把那些话也染上了一层冷调。
“诶～？我不信。”由奈歪了歪头，嘴角挂着一丝狡黠的笑。怎么连由奈也这么机灵了？“毕竟水濑同学给人的感觉就是很认真很沉重的那种嘛。”
……可是织只是看上去的话，像是会写恋爱喜剧的。
我把这句吐槽咽了回去，因为余光里织正一脸期待地看着我，像一只叼回球等着被摸头的狗。
“好吧……”我长舒一口气，那口气在水箱的嗡鸣声里几乎听不见，“……是关于……人生……之类的。”
“人生？”
“对。”织的声音又突然插了进来，干脆利落，像是早就等着这个节骨眼。她挺直了腰板，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宣判般的语气告诉由奈：
“——《想要旷掉那堂名为人生的课》。”
她说出全称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段经文。
我愣了一下——我自己都很少这样叫那本书。大多数时候我叫它《旷人生》，或者干脆只说“那本旧的”。可从织嘴里吐出来，那个冗长的标题忽然变得沉甸甸的，好像每一个字都重新活了一遍。
“好长好拗口好有感觉……！”由奈脸上的表情像是同时被呛到和击中。
听着别人这么谈论自己的作品，我的心里难免感到痒痒的。
“……就是这样。”我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
“唔啊……”由奈闭紧眼睛，捂着太阳穴，整个人往旁边的玻璃墙上靠了靠，“大家怎么都这么厉害啊……水濑同学也是，千桐同学也是……”
……嗯？
“千桐……”
“啊，以前水濑同学和他是情敌来着吧？”由奈睁开一只眼。
“情敌？”对我的高中时期一无所知的织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她握着我的手也已经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离开，像是从某个温暖的梦境里慢慢醒来。“而且……他？男生？”
织的视线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质问，更像是某种猝不及防的重新审视。
“嗯……”我不能否认这一点。水族馆的光线正好在这一刻暗了几分，“铃子在公开我们的关系之前，好像有点受欢迎……”
“不过铃子自始至终都只喜欢水濑同学呢。”由奈补上这一句。她大概不知道这句话落在我心口有多重——或者她知道，只是选择了用最轻的方式把它放下。
大概也是因为这个，我和千桐的关系并没有很好。不，应该说，从来就没有“好”过。我们是两条完全平行的线，中间隔着整个教室、整个铃子，以及整个我们都不愿意承认的某种东西。
“他现在好像是一家公司的会计呢……”由奈补充道，像是在翻一本落满灰的同学录。
“……就是管人工资那样的吗？”我问。
“对，就是那种。”
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呢。
会计。每天对着数字、报表、别人的收入与支出。
而我在这里，对着水族馆的玻璃、一个死去的人留下的文字、和一个喝醉了会喊我名字的女大学生。
虽然说我们一开始就合不来，而且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啊够了～水濑同学，来逛逛水族馆吧。”由奈拍了拍手，像是在驱散什么不愉快的气味。
啊哈哈……我勉强扯了扯嘴角。
说是想让我看看她现在的工作，因为我是第一个在这里遇到她的同学。
我和织走在她的身后。她走起路来很轻快，和她那身水族馆工作服的风格很搭.
“说起来，我该怎么称呼水濑同学的这个朋友……？”她稍稍转过头，把眼睛眯得细长，目光落在了织的身上。
织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瞬，但我感觉到了。
“我是水濑老师的粉丝……”她说。
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像在确认一个不需要被质疑的事实。
织似乎很在意自己的这一层身份。换作吉田来问她的话，估计也会得到这个回答吧。只是“粉丝”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总有一种说不清的重量——不像是标签，更像是铠甲。
“那现在是追星成功了呢。”由奈眯眼笑笑，语气里没有揶揄，反倒有几分真诚的羡慕。
“我又不是明星……”我低声嘟囔，“她叫羽川织啦，写小说很厉害的……”
“嗯嗯……水濑同学身边都聚集着这样的人啊。”
聚集吗？就凭我的交际网，还谈不上这种程度吧。吉田是铃子带来的，高桥小姐是打工认识的，织……织是铃子留下的。我身边的人，说到底都是铃子身边的人。我一个人，什么也没有聚集起来。
“……请多指教。”织又变成了怯生生的小兔子，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尖微微泛白。
总感觉……织是那种很害怕长辈，却和同龄人以及比自己小的人相处得很来的人。就像现在，由奈明明只比她大几岁，她却已经缩成了一个礼貌的、客气的、让人有些心疼的形状。
啊，搞不懂。
“我就叫你小织吧，如果从今往后还能见面的话。”
“嗯……”
“请多指教，叫我由奈就好。”
织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水族馆的蓝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一点犹豫照得很清楚。
我别过脸，假装在看水箱深处那一团缓慢移动的阴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