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五章(part6):你的祈愿
***
“你就是月见家的女儿?”
“嗯。”
一楼的大厅里,我的妈妈坐在圆桌前,她双手交叠搭在桌沿,背脊挺得笔直。
她没有看向铃子,也没有看向我,她只是目视前方,眼中仿佛什么也没有。
“好,那我把话说明白了。”
铃子平静地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她的身位比我靠前了半步。她的右手背到身后,手指张开又合拢,直到我的指尖触到她的手心,才终于安静下来。
她轻轻攥住了我,拇指在我虎口上蹭了一下。
母亲终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铃子身上。
冷淡的目光能让人清楚地感觉到那股凉意。
“——离我家的小芹远一点,永远不要再出现了。”
——“那个……妈妈,听我说一句。”哥哥突然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他大概从看见妈妈回到家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了将要发生的一切。
“说吧。”妈妈叹了一口气,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
“你看啊……小芹也好不容易能带朋友到家里,我觉得——”
——“你就只会帮她说话!你看她们的样子像是朋友的样子吗?!”
“……”
见哥哥哑口无言,妈妈扭过头,死死地盯着我们两个。被她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的心跳不自觉地变得不规律起来。
“你个该死的东西,你妈妈成天去勾搭各种各样的男人,你就要来祸害我的女儿,你们一家可真是没有一个好东西。”
铃子没有立刻回话。我能感觉到她握着我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对啊,然后呢?”
铃子淡淡地回复了这一句,同样厌恶地盯着她的眼睛。
“你妈妈就是这样教你和大人说话的吗?”
“没有人教过我。我只是觉得,你只配听人用这种语气对你说话。”
“小芹。”大概是因为没有办法忍受自己被别人这样侮辱,妈妈把视线转向了我。“说起来,你今天在学校里干了什么?”
我的后背忽然收紧了一下。
“诶?啊……我?”
突如其来的询问让我一头雾水,但是我也很快就意识到了……
“老师明明是在关心你啊,你凭什么打她?”
因为她说了铃子的坏话。这种理由她自然是不会接受的。我低下头,视野里只剩下自己的脚尖和铃子的脚踝,干净而单薄地立在深色木地板的反光里。
铃子抓紧了我的手,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我的指缝。
我没能直视妈妈的眼睛。膝盖上紧握的另一只手拳头微微颤抖着。
“你这个家伙啊……说是在意阿芹的未来,但是你这个样子……”
铃子的声音出奇地平静。那是将愤怒和悲伤都压抑下去的,冰冷而清澈的声音。
“——不就只是把女儿当成了自己的玩偶了吗?”
妈妈的眉毛动了一下。那是意料之外的言辞吧。
“你说什么——”
“你也许觉得自己是在保护女儿。可是你所做的——”
“闭嘴!”
“和对自己女儿置之不理的人有什么区别?”
妈妈站了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懂什么!像你这种肮脏的东西,你怎么会知道身为母亲的责任!”
铃子一步也没有退让。她的背影,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挺直。握着我手的那几根手指,微微带着热度。
“月见铃子,你——”
妈妈深吸一口气,嘴角扭曲,像要把最锋利的刀刃对准她一般吐出话语:
“——你只不过是个没有任何价值的人,你不可能让她幸福的。”
那一瞬间,铃子的手微微松了一下。指头的力气弱了,掌心的温度似乎也凉了一些。但她没有松开手。没有松开——只是,从她的背影传来,她的呼吸卡住了。
“……”
铃子的侧脸微微低了下去。那是在吞下什么东西的沉默。她没能反驳回去。那句话精准地刺在了最痛的地方。
妈妈的言辞是那样准确——她在了解了铃子的家庭给她带来多少伤害之后,又沿着那道伤痕轻轻抚摸过去。
铃子……?
就在那一瞬间,我感到自己身体里的某根弦断了。
“——不对。“
声音出来了。很小,还在发抖。但那确实是我的声音。
“不对……”
我用力握紧了铃子的手。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仅仅如此,我眼前的景色便扭曲模糊了。
“我——”
脑海里有许多话语在盘旋。可它们都没能成形。只有一句话,最先浮上来的那一句,从我嘴里飞了出来。
“——我,和铃子在一起的时间,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间。”
妈妈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比和你这样的人生活在同一个家里……幸福多了!”
也许,她从未想过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那个在她面前总是闭着嘴、低着头的,她从未想过会吐出这种话。
“一直以来,全部都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自己吧?就连哥哥一直以来也是被你这样要求,不是吗?”
“……”
“那样的人生,根本算不上幸福。”
妈妈张开了嘴。想要说什么。愤怒,或是又一次试图支配我的话语。可我已经不想再听了。
右手,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抬了起来。
然后便是……
挥了下去。
——啪。
干涩的、尖锐的声音。
妈妈的脸侧向一边。脸颊,渐渐泛红。她呆滞地站在那里。我的掌心残留着微微的麻痹感。没有灼烧般的热度。可那感觉确实留在了那里。
“……走吧。”
我这样说道。连自己都不清楚,这句话是对铃子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可是铃子,似乎仅凭这一句便明白了。
“——!”
她松开了我的手。那个触感,一瞬间飘浮在空气中。然后她头也不回地朝玄关跑了过去。光着脚。连拖鞋都没穿,在走廊的地板上,轻快的脚步声奔跑着。
“站住!”
妈妈喊道。可是铃子没有停下。
玄关的拉门打开了。外面的风,一瞬间涌进了屋里。
铃子的背影,被暮色吞没了。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门关上的声音,格外响亮地回荡着。
我呆立在原地。掌心的麻痹感,已经快要消退了。可是铃子握过的左手的感觉,还清晰地残留着。她手指的纤细、掌心的温暖、回握时那微微的力道,全部都刻在了指尖。
“……”
我……现在该追上去吗?
妈妈还站在那里。脸朝一侧,一只手捂着脸颊。她的眼睛望着某个远方。是愤怒,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不,我已经不想知道了。
她缓缓把头扭向我,眼神中的空虚使我顿时感到刺骨寒冷。
她把手从脸上放下来,死死盯着我。
“呵呵……哈……”
“那个——妈妈,我还是觉得——”
见证了这一切的哥哥又突然冲到了妈妈的面前,挡住了她眼中的我的身影。
“闭嘴啊!你们这群该死的家伙!”
“不行。”
“……你……?”
“我说不行。”
哥哥……?
他没有做出过多的动作,但光是听到他此时的声音,谁都能知道他现在很愤怒。
“小芹。”哥哥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仍然挡在我面前,如一堵不太结实却不肯倒下的墙,“……你先上楼。”
“可是铃子她——”
“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啊……嗯……”
“所以……你先好好思考一下吧……”
一级一级的木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这座房子在低低地叹气。我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不断交替的脚尖上。
走廊尽头的窗还开着。傍晚的风从纱网的缝隙里挤进来,把窗帘的下摆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
楼下听不见母亲的声音了。哥哥大概还在那里,站在他刚才站着的位置,挡在我和那片沉默之间。
我把自己的卧室门推开一半,侧身挤了进去,然后迅速关上,落锁。动作快得像怕有什么东西会顺着门缝跟进来。
房间里的光线已经暗下来了。窗帘没有拉严,傍晚的深蓝从缝隙里渗进来,在书桌的边角留下一道细长的线。我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自己的心跳从耳膜深处慢慢退去,退到只剩下呼吸的声响。
然后,门把手动了。
咔嗒。很轻的一下,像是有人把手指搭上去,犹豫了一下。
"姐姐——"
门把手又被拧了一下,这一次稍微用力了一点,带着一种小孩子不知道如何控制力度的横冲直撞。
然后门外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姐姐——你在里面吗——?"
啊……是哥哥的女儿,杏子。
我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去。
"……在。"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刚才在楼下那样。
门把手又转了一下,门板轻轻地晃了晃,但锁芯卡着没有开。那个小小的声音顿了顿,然后发出一声闷闷的音调。
"姐姐……你锁门了。"
"嗯。"我应了一声,没有动。
"我要进来了——"
"等一下哦……"
"姐姐——出来嘛——"杏子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不知疲倦的坚持,"陪我玩一会儿嘛——"
我正要开口,门外又传来另一个脚步声。
"杏子,你又在打扰小姑了?"
嫂嫂的声音从门的另一侧传来,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只小猫锲而不舍地扒拉一扇关着的门。
"不是打扰——"杏子的声音理直气壮地拔高了一点点,"是找姐姐玩!"
"那是小姑,不是姐姐。"嫂嫂的语气里有一股压不住的笑意。
"就是姐姐!"
"差辈份啦。"
"不管——就是姐姐——"
嫂嫂没有再纠正她。我听到她从走廊那侧走近的声音,步子踩在木地板上,很稳,像是脚下自有分寸。
"杏子,你这样大声喊,会把小姑吓跑的。"嫂嫂的声音在门缝边落了下来,带着一点说悄悄话的调子。"来,先把手松开。"
门外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们让姑姑休息一会儿好不好?她刚回来,上学可是很累的哦。"
"不要——"杏子的声音带着一种毫不妥协的坚定,"姐姐答应过陪我玩的——上次说的——"
上次。什么时候的上次?我好像确实有过那么一次,在某个周末的下午,坐在杏子的地板上陪她用积木搭了一座摇摇晃晃的塔。嗯……剩下的忘了。
啊,不对——那座塔在倒下之后没有再搭起来。因为铃子打电话来了,我跑到阳台上接了二十分钟的电话。等我回来的时候,杏子已经把积木收回了盒子里,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
"杏子。"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从门缝里滑出去,"……你等一下。"
我把锁拧开,门拉开一条缝。
杏子正站在门口,仰着脑袋看着我。她比我记忆中的高了一点,头发扎成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其中一边的皮筋快要滑下来了,她自己也浑然不觉。
"姐姐!"她一看到门缝里的我,整个人就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她的脑门上按了一下开关。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嫂嫂已经从杏子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衣,袖子半卷。她看见我拉开门,先是笑了一下——那笑意从眼角蔓延开来,像水纹轻轻荡开。然后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我能感觉到它落在我脸上的位置:眉心稍微偏左一点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里往外渗。
我垂着眼睛,视线落在杏子的发顶上。她头顶那撮没有被扎好的碎发,在走廊尽头漏进来的暮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
"又和妈妈吵架了?"
嫂嫂的声音放得很轻,可能只是想要确认我愿不愿意说出口。
我摇了摇头。
"不算吵架……吧。"我说。
嫂嫂安静了片刻。她点了点头,然后她低头看了杏子一眼。杏子还在仰着头看我,她大概是听不太懂大人在说什么,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某个她期待已久的承诺被兑现。
……妈妈有对杏子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吗?我的印象里,哥哥似乎都没有让妈妈来照看杏子过。
明明哥哥已经是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人了,为什么还要留在这个家里,而不是搬到外面去生活呢……?
……
……啊……
难道说,是为了……我?
他选择留在这里的理由……仅仅只是因为自己作为哥哥,不可以看着自己的妹妹受到母亲的束缚吗?
“姐姐——你在哪里——!积木在哪里——”
朝杏子声音的方向走了两步,我又站在原地,脚下是那层正在变暗的暮光。走廊尽头的窗户在风里轻轻晃动了一下,窗帘的一角被风卷起来,又落下,犹如一只手在反复犹豫到底该不该挥动。
……
以前啊,哥哥总是会在和我单纯吃饭的时候说一些很损的话。
“小芹,你今天的成绩单我看到了。嗯,不错嘛——还是和上周一样没进步。”
“哥你好吵啊。”
“不不不,这叫切实有效的督促。你这种人啊,就是欠骂。”
“你才欠骂呢。”
“你看,连反驳都这么没力气。这更让人担心了。”
他会一边用筷子夹起一块炸鸡,一边侧过头看着我,嘴角带着那种让人无论如何都生不起气来的、懒洋洋的笑意。他第一次和我聊起铃子的时候,他还开了一句玩笑:“月见同学可能是唯一一个能受得了你这性格的人了,以后就太麻烦她了~”当时我气得差点把筷子扔过去,不过铃子听到的话倒可能笑出声来。
……
还有电子琴。
那台电子琴是我人生中第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是二手的,不是借来的。
它出现在我卧室角落的那个早上,是哥哥把一个包装箱靠墙放着,上面贴着一张便签:“自己拆,别问我。”
我拆开之后才知道那是一台电子琴。琴键上有保护膜还没来得及撕,说明书被压在最底下,角落里多了一本薄薄的初学者乐谱集,但不是教材里那种规整的练习曲,大概是他随手从哪个架子上捞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台琴花了他当时将近所有的打工钱。
那天吃早饭的时候,他坐在餐桌对面,看都不看我一眼,只是用喝汤的间隙随口说了一句:“那个啊,是之前看到杂志上的打折广告,正好有优惠就买了。反正你要是不用的话,还能摆着当装饰品。”
我当时还嘴硬了一句:“谁要你啊!我自己也会攒钱买。”
“等你攒够钱,乐器行都倒闭了。”
“你这张嘴真的——!”
他笑了笑,没再接话。
后来我确实用过那台琴。用它写了很多很多曲子,也用它写了印象曲的雏形。
铃子第一次听到我用电子琴弹自己写的歌时,她的表情到现在我还记得。
我不确定那台电子琴现在还在不在我原先的卧室里。我也不确定我的卧室现在还保留着多少我住过的痕迹。也许我的书桌已经被搬走了。也许那台电子琴还在,也许已经被收起来了。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因为自从我和铃子搬出去之后,我再也没有联系过哥哥。
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没有“我搬家了”的知会。
我没有告诉他新公寓的地址。我没有告诉他我们过得怎么样。我没有告诉他铃子有多喜欢那台电子琴的声音。我没有告诉他铃子后来也学会了弹琴。我没有告诉他铃子曾经用那台琴录过一首她自己写的歌。我没有问过他,那台琴现在怎么样了。
我没有问过他,你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我连“搬家”这件事,都没有亲口告诉过他。他是从母亲那里听到的,还是从别的地方知道的?我不知道。我甚至没有确认过。
搬出去的那天,我只在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我今天开始就搬出去了。大家不用找我。”仅此而已。那张纸条甚至没有写收件人是谁,因为我不想面对任何一个读它的人。而现在想起来,那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像逃兵的一件事。
我以为什么都不用说就能解决问题。我以为只要离开,那些关系就会自然断裂,像一根被剪断的棉线,两头的毛边各自卷起来,谁也不会再碰到谁。
可是铃子走后的这半个月里,我却一直在找她留下的线头。
一根一根地找。一根一根地拉。我想知道她为什么离开,她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她为什么在走之前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那么妥帖——妥帖到让我觉得,她早就知道那一天会来。
而我呢?
我连一声“谢谢”都没有对哥哥说过。谢他替我说的话,谢他替我挡在面前的背影,谢他那台电子琴,谢他那张便签上歪歪扭扭的字。
——自己拆,别问我。
简单得像一个不需要任何回应的句子。我当时也真的没有回一个字,心安理得地拆开了。而现在,那个写着字的便签纸,早就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
走廊尽头的风又吹了一下。窗帘的下摆被卷起来,在暮色中缓缓展开,像一面没有系紧的帆。
杏子的声音从客厅那边飘过来,带着一点不依不饶的执着:“姐姐——!快来——积木!”
我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
我穿过走廊,经过那扇半开的窗户时,风正好擦过我的耳侧。我伸手把窗帘拢了拢,指尖触到布料时有一种微凉而粗糙的触感、
在我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件事——
哥哥最后一次给我买东西,是什么时候?
我走到杏子的房间时,杏子正蹲在地板中央,把几块零散的积木从地板上捡起来,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太小了,一次只能握住三块。她抬起头看到我,又露出了刚才那个亮晶晶的笑。
“姐姐——!你来了呀!”
“……嗯。”
我在她的对面蹲下来,开始帮她找那些散落在地板各处的积木。榫卯的边缘在指腹上留下浅浅的触感,我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放到她够得着的地方。
“姐姐,”杏子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你为什么不开心呀?”
“……我没有不开心呀。”
“骗人——”她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小孩子毫不掩饰的笃定,“你的眉毛皱着呢。”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捏着一块三角形的积木,棱角抵着指腹。杏子还在看着我,她的眼睛像两块干净的玻璃,映出我身后走廊尽头那片正在暗下来的天空。
“……只是有点累了。”我说。
杏子歪了歪脑袋,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然后她把手里的积木放在地板上,往前爬了两步,伸出她的小小的、温热的巴掌,轻轻覆在了我那只还悬在半空的手背上。
她的手掌很小,盖不满我的手背,可那点温暖却像一枚被慢慢点燃的灯芯,一点一点地从她掌心渗进我手背的皮肤里。
她不懂那些词汇、那些“责任”“保护”“愧疚”之间的复杂纠葛。她只是看到我的眉毛皱在一起,然后做了她唯一会做的事情。
我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是该说一句“对不起”吗?可那句话从离开家那一天起就堵在喉咙里,堵了这么多年,已经变成了一块又硬又钝的东西,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把它软化,怎样才能把它从那个堵着的位置挪开。
“杏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那块积木……是放在这里的吗?”
我指着地板上一块凹槽——一块浅黄色积木刚好能嵌进去的位置。
杏子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很高兴地点了点头:“嗯!姐姐好聪明!”
我替她把那一块嵌了进去。
咔嗒一声,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