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6

嘀嗒、嘀嗒、嘀嗒…

「…好吵…」

嘀嗒、嘀嗒、嘀嗒…

「…别吵了…」

“…姐姐…？”

「…谁…？」

“姐姐？姐姐！”

我睁开了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子

——我在医院

环顾四周，输液瓶被挂在架子上，针管连到我的右腕；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上面印着我打工的便利店logo的塑料袋、一个厚厚的信封，还有一张字条，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柚叶趴在床边，枕着自己的一条胳膊，另外一只手和我的左手十指相扣，皱着眉，看起来睡得不太安稳。她的眼下带着比半个月前刚刚见面时更重的青黑…熬夜写作业不可能累成这样，这更像是长期没有睡好形成的痕迹

我坐起身，她的手立刻扣紧了我，然后慢慢松开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里有血丝，脸上还带着泪痕

“姐姐…”

她的鼻子抽动了两下，然后低下了头，把额头抵在我手背上

“你醒了…”

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的左手又被她的眼泪弄的湿答答黏糊糊的

“…哭什么，我还活着”

我打断了她，因为太久没喝水了所以嗓子发干。我不想看她这样哭，一抽一抽的，只掉眼泪不出声，像以前的我，我不想让她变成那样

她抬头，用手背胡乱抹着眼泪

“没哭…”

鼻音很重，还带着哭腔

我叹了口气，她越是这样我就越烦躁，所以我转移了话题

“…现在是周几？”

“周一…”

她吸了吸鼻子。我没管她，在心里算了起来——我睡过去那天是周六，也就是说我睡了两天

两天

我会被开除的

“…给我办出院，现在”

“姐姐——”

“…现在”

“…不要”

她拒绝了我

我愣住了，这是她第一次不听我的话，我看着她，她低下头，但语气里能听出来她并不觉得自己错了

“我帮你请假了…”

“店长打了你的手机，我接了，说你晕过去了…”

“他问我在哪个医院，我就告诉他了，他带着这些东西过来，看到你，说你不要命了…”

“然后他问我借了纸笔写了点什么，还拿了个信封拍在床头柜上，就出门了…好像说要去前台什么的…”

“我数了，信封里面有四万円…”

她声音很轻，像是知道我会发火一样缩起了脖子

但我没有发火，我满脑子都是她那些话，请假，店长，前台，四万円…

那是我这两天的工钱，还多出一点

我闭上眼睛烦躁地躺回去，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

“…你怎么不去上学？”

“我…请假了”

“…下午回去上课”

“不要…我不想去”

我睁开眼睛，侧头看着她

“…不想去？”

“…嗯”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表情，但我猜应该不算温柔，因为她又把头低下去了，缩着脖子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一股怒气直冲头顶，我想到了我自己，想到了我身边的一些人，想到了那些社会新闻…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你想干嘛？和我一样辍学打工然后倒在家里？还是出去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还是在外面找个黄毛糟践自己？还是…唔呃…咳咳咳…”

一阵心悸打断了我审判她的节奏，我捂着胸口在病床上不住地咳着，她慌张地把我扶起来拍着我的背，把床头柜上的水杯送到我嘴边

我抱着那个水杯喝了两口，意识到刚刚太冲动了，深呼吸平复了一下，又问

“…为什么不想去？学校里有事吗？”

她躲闪着我的眼神

“…没有”

“就是不想去…”

我看着她，隐约感觉有一丝不对劲，我看着她收回去的手。她还是很瘦，衬得袖管有些空荡…我朝里面看去，那里面有一些青黑

“…袖子卷起来”

“什么？”

她把杯子放回床头柜，眼里有些迷茫，好像没听清我刚在说什么

“袖子”我命令她“卷起来”

她垂下眼睛，抿了抿嘴，然后一点一点把她校服的长袖卷了起来——那底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淤青，看得我心里一阵发紧

“…怎么回事？”

她把袖子放了下去

“…体育课摔的”

“…说实话”

“…真的”

“…你当我是傻子吗，晴夏柚叶？”

她被我的语气吓到了，慢慢开口

“…同学弄的”

“他们说我‘家里出了那种事还来上学’”

“说我是‘没人要的孩子’，说爸妈离婚了还要装作没事一样的来上学…”

“…别说了”

她乖乖地闭嘴，我闭上了眼睛

病房里很安静，能听到输液管里液体滴下的声音：嘀嗒、嘀嗒…

我睁开眼睛，盯着空白的天花板，回忆着她来之后的种种细节——她来的时候垂着胳膊，她在家穿的是我的大号睡衣，她写作业的时候房门永远是掩着的…

我早该发现的，可我没有

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干脆死掉算了，我这样想着

但是不行，我不能死，我死了她怎么办

脑海里那个声音又开始了

「…你又能怎么办呢？」

「…跟你说？跟你说了然后呢？」

「…找到那些人，然后教训他们一顿？」

「…别傻了，你什么都做不了，就算你现在不是躺在这里，就算你有那个精力，你也什么都做不了」

「…你保护不了她，你甚至都保护不了你自己」

「…你不能死，但你活着又减轻不了她的痛苦」

「…真无能啊…」

我躺在床上，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容易垮，恨自己为什么没能早点发现，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没出息…

“…对不起，姐姐”

她又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气音

“…我会去上学的”

“…不上了”

我不想再听了

“…等我出院了就给你办转学”

“…好”

她终于放松了下来，又扣住我的手，低下了头

我没有拒绝，闭着眼睛，拇指轻轻抚过她的手背…我不知道这能不能让她安心一些，但我也做不到别的了

是啊，我做不到

我什么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