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夏于你(县城文学哦)

第3章 还是会想你

晴栀又来了。


她来我家吃饭这一件事,已经不需要提前说了。


从小就是这样,她妈妈很忙,不怎么在家做饭。


今天依旧是提前盛好一大碗饭,等她晃悠晃悠慢慢过来。


我吃得不多,喜欢看着她吃,眼睛眯成一条缝,很享受的样子。


双手撑着脸,看她飞快扒完一碗饭。


她很快就吃完了。


桌上的饭菜已经扫了个七八成,她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肚皮。


“呃——终于吃饱了。”


我抽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抹了两下。


“话说,”她说,“做饭那么难,还累,你怎么坚持下来了?”


“因为有人要吃啊。”


做饭总需要有吃的人在。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滑溜溜的。她向上瞥了一眼,然后往我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摸了一会儿,我起身收碗。她转过头来,视线跟着我的动作走。


“雨——雨。”


“干嘛?”


“没什么事就不可以叫你啦?”


“……没说不行。”


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她跟过来,靠在旁边的墙上,看我洗碗。


碗碟在水池里叮当叮当响,她的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出现。


“你猜猜我今天带了什么?”


“不知道。”


“猜一下嘛。”


“巧克力?”


“不是。上次才是巧克力。”


“那我就猜不到了。”


她轻哼了一声,没再说。


我把碗放好,擦干手,转过身。


她还在那靠着,笑眯眯的,一只手背在背后。


“你过来。”


“干嘛?”


“过来嘛。”


我走过去,按她说的弯下腰,把脸靠近她。


一点冰冰凉凉的东西,在右眼眼角旁边化开。


我下意识想睁眼。


“别睁眼别睁眼。”她有些急了,“干什么干什么,不是说别睁眼吗?”


我睁开一只眼睛看她。


她手上拿着一管蓝白色的药膏,另一只手指尖上沾了点透明的膏体。


“在涂药啦,”她补充道,“我妈不是上次进城办点事嘛,我托她带的。”


“上次是巧克力,这次想着带点实用的……”


我看着她的脸。她低着头,注意力放在我的眼角,眉头微微皱起,睫毛低垂着。


不知道为什么,我笑了。


就是心里突然有一股清甜涌上来,从胸口一下冲到嘴角边。


晴栀愣了一下,她的手停在半空,看了我一眼,然后也笑起来。


“笑什么。”她问。


“没笑什么。”


“你都笑了。”


“你不是也笑了。”


她没反驳。低下头继续涂药。我重新闭上眼睛,感觉到她的指尖在眼角旁边慢慢打圈。


这块疤是什么时候留的呢?很小的时候了。那是和一个很好的朋友玩的时候,磕了一下。


那会朋友很多,一群人在烂尾楼里跑来跑去,用粉笔在墙上写名字,在树底下躲猫猫。


后来那些人一个一个地走了。


有的搬了家,有的去了别的地方,有的不知道怎么就断了联系。


上次经过那里,粉笔字被雨水冲淡了,树底下再也没有人喊“数到十了”,落叶和灰尘越来越多。


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消散,像手里的水,怎么捧都捧不住。


只有晴栀从没有走过。


擦完了。我把眼睛睁开,她把那管药膏递给我。


“每晚涂一次,”她声音轻柔了些,“最好先洗完澡再涂。”


我接过来。蓝白色的一管,在手心里有点微凉。


然后她狡猾地笑了一下。


“那,今晚我可以不回去吗?”


“不行。”


她立刻挂上一副哭脸,嘴憋着,整张脸拉下来。


“哎——有家不能回——”


“……这是我家。”


“不管不管,这也是我家。”


……有点不知道怎么说。她每次都用这招,说“这也是我家”。好像她多说几遍,真的就会变成她家一样。


我不能留她在这里的。


“无论怎样,就是不可以。”


“诶,”她长叹一口气,“白送咯。不过我也不会拿回来就是了。”


她拿起凳子上的书包,转身朝门口走。


到门口,她停下来,回过头。


“既然你这个狠心的女人赶我出门,那我就——”


她顿了一下,声音突然恢复了平时的轻快,向上扬了一个调。


“明天见啦,小雨雨。”


等到出门去,她又把头探回来。


“不要想我哦~”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哒哒哒的,和平时一样快。然后楼梯间的门响了一声,安静了。


我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谁会。”


“想你。”


===


雨棠:


洗完澡,回到房间。


头发还没干透,花露水喷了一些在身上,凉丝丝的。


我抱着腿坐在床边,靠着书桌,拿起那管药膏。


上面写了一些小字,药效那一栏写着:祛疤。


我摸了摸右眼角下面那道疤。它一直在这里,慢慢变淡,但没有消失过。


也许我也不怎么记得了,但她在意。


她知道是什么时候留的,还托她妈妈带药膏。


楼下的巷子里有小孩子的吵闹声,追来追去的,笑声很尖。


以前楼下也有小孩玩,那时候我还在里面。一群人,跑得满头大汗,被大人喊回去吃饭才散。


后来?后来楼下只剩下一片空地了……


偶尔会有小孩在玩耍,但不再是熟悉的那些。


而现在,晴栀也要走了。


她很喜欢新奇的事情,也许那里才是她的归处。


日历的页数一天天地减。夏天过完,她应该也要去市里了,以后也许会同其他人一样,留下一句空洞的“暑假回来一起玩”。


也许连这句也没有。


我把药膏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蝉好吵,一声接一声的,像在提醒着什么。


我把淡黄色的窗帘拉上,重新回到床上。拿起桌子旁放着的那盒巧克力,盒子系着的蝴蝶结还在那里。


实用的药膏旁边,永远会跟着一盒不实用的巧克力。


她就是这样的人。


我把盒子拿起来,摸了又摸,还是放下。


拆开了,吃掉了,那份心意就会少一点。可如果我不吃,它就永远还在那里,完整地、好好地待在桌上,晴栀就还在这个屋子里,就还在我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我不是不想让她多留,只是……怕舍不得。


我永远是留在原地,左右徘徊的那个人。


我不知道我以后要干什么,但晴栀她不一样。


她眼里总有星星,脑袋里总有许多天马行空的想法,也曾说过以后要去好大好大的地方。


现在她还在,会在意我的疤,会每一次想喝糖水时给我带一份,会托进城的妈妈带小礼物,会……舍不得我。


如果我说“可不可以留下来”,她也许真的会留下来。


只是一句话的事,几个字。


但只是埋在我的喉咙里,出不去。


窗外夜色渐浓,楼下的小孩还在闹,声音隐隐约约的。天空中的星星显得晦暗,像蒙了灰的玻璃。晴栀又会怎么想呢?


她那天说,重高哪里有我重要。


可是她每次说那些新奇的东西的时候,眼睛里总闪烁着其他时候不会见到的星星。


老师说得对。这里太小了。有很多她想要的,这里都没有。


她该走的。


我知道。


我就是——


就是会感到有些寂寞。


何况她那天也抓紧了我。


在小溪边,我亲完她后,她那个样子——


真的好可爱。


耳朵红红的,像煮熟的虾。舌头打结成一团,“你你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她平时都笑眯眯的,什么都接得住,也喜欢捉弄一下我。


可是那会,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定住了一样。


只是碰了一下而已,应该都不算亲吧?


不过……那个样子的她,我还没有见过几次。


她慌了,让我心里软了一下,想再看一次。


想看她脸红,看她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巴发不出声音的样子。


我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她都说“来真的?!”了。


不对,我根本没打算停手,我只是想看看她会怎么样,结果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把脸埋进我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她的手指抓着我的校服,很用力,像怕我会跑掉一样。呼吸闷闷的,透过衣服传到我的胸口,一下又一下,身体还微微发抖,可明明太阳那么大,我怀里也很暖。


我不会跑的。我一直在这里,可是她要跑。


是她要跑。


想到这里,像喝了一大口醋一样,胸口被锁死,喘不过气。


她抱得越紧,我就越觉得对不起她。


总有一天,我要松开这个拥抱,把她推走的。


是她该走了。


她应该去更大的地方,去见那些会让她眼睛发亮的东西;她应该去遇见更好的人、更好的事、更好的未来。不是困在这个小县城里、困在我的怀里、困在一日三餐和放学回家的路上。


可她抱得那么紧。


那天她也抓紧了我的手,比我还要用力。


可舍不得又能怎样呢?


舍不得,她还是要走的。


舍不得,我还是要推她走的。


她值得更好的。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她走得不那么疼,自己不那么疼。


我怎么推呢。


推开的话,她怎么办?


我垂下眼睛,看着手里那管药管,安安静静躺在我掌心里,凉凉的,和她的指尖一样凉。


===


晴栀;


洗完澡,头发还在淌着水。


我把风扇拉近,对着头吹,水珠被风刮散,凉丝丝的,从脖子后面往下滑。


房间里没开灯,台灯也没开,只有地板上的一小块月光,很淡,照不清什么。


但我不需要看清,这个房间我闭着眼睛都知道,什么东西在什么位置。


书桌在左边,椅子在右边,椅子上扔着校服和书包,桌上堆着云片糕,紫色纸包的,雨雨做的。


她说你喜欢吃就多做一些,然后就做了一堆,我把它们堆成小山。


风扇呼呼地转,把我的头发吹起来,一缕一缕的。


我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下巴枕在膝盖上,看着地上那块月光慢慢移动。


今天雨雨做的饭还是那么好吃。


她做饭的样子我见过无数次了。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铲翻来翻去,头发有时候会从耳朵后面滑下来,她就用手别回去。


她做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但眼底总含着一丝笑意。


我问过她,她说没什么,可她明明就在笑,却说我是看错了。


我绝对没有看错。


她每次都会做我喜欢吃的,不用我说,她知道。


我记得以前不是这样的。很久以前,是她妈妈做饭。


后来阿姨回乡下了,就变成了雨雨做,那时候才四年级,得踩着板凳才能够到锅。


我第一次看她做饭的时候,心一直悬着,怕她摔下来,怕她烫到手。


她第一次炒的是一盘青菜,软趴趴像水煮的。


但我说“好吃”,她就信了。


后来一天天过去,“好吃”变成了真的好吃,就连蒸的饭也比别处的还香。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觉得在外面的馆子吃什么都不得劲了,总觉得少些什么。


她用了好几年,把我的嘴养刁了。


吃完饭时,她总会递一张纸巾,问我“饱了?”。只要看到我满足的样子,她似乎也会很开心。


好想以后每天都可以吃到。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知道自己的打算了。


不去了吧?重高。


这个念头绝不是第一次冒出来了,它安安静静蹲在墙角,等我决定。


重高有什么好的呢。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没有人像她那样,在我喊饿的时候说“来我家吧”,没有人在我发烧的时候眼眶红红地站在床边,快哭出来了还嘴硬说“我没哭”。


那次发烧,我在家躺了三天,第三天她来看我,站在床边,手里提着袋子,里面是她熬的粥和切好的水果。


她摸了摸我的额头,说“不烧了”,然后别过脸去。


她的眼眶红了,虽然没哭,但快了。


她是呆,可她不是傻,她知道我怕什么。


我从小就是一个人了。一个人在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这些我早习惯了。


妈妈忙,家里没有长辈,过年的时候桌上只有两个人,冷冷清清的。


但小时候的我,其实也不是不怕。


没有人愿意和我玩。


口音不对,衣服不对,习惯不对,什么都是“和他们不一样”。班上的小朋友三两成群,我跑过去想加入,他们就散了。


我在操场边上一个人站着,假装在系鞋带,其实鞋带根本没有松。


我蹲在那里,听见他们的笑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远。


后来,后来我就不去找他们了。我一个人爬树,一个人踩水坑,一个人在空地上追蝴蝶。


我告诉自己,一个人也很好玩。我跑得很快,自顾自大声笑着,好像这样就不会觉得那些笑声刺耳了。


但她看见了。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注意到我的。有一天我在爬那棵大槐树,她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我,看了很久。


我假装没看见她,继续往上爬。她突然说:“你爬得好高,好厉害。”


不是“好奇怪”,不是“好危险”。


我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她。


那时她的眼神暖暖的,像春日的暖阳。


当然,现在也是。


她那会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玩?”


我还以为她是在开玩笑,谁会想和我一起玩呢?


但她真的拉着我的手,带着我去认识那些小朋友。有人不愿意,她也不勉强,只是每次都拉着我,站在他们旁边。


慢慢地,有些人也开始和我说话了。再后来,我有了第二个朋友,但后来她也远了。


只有雨雨一直在。


她从来没有觉得我不一样。她不在乎我是不是“外面来的”。


她只会默默关注我,和我一起玩,把我的事当做她的事。


后来那些朋友一个一个走掉的时候,我没有难过,因为我不觉得她们有那么重要。


但她不一样,看着朋友一个又一个消失,她总会在长途汽车的车站徘徊,一言不发。


我不想成为最后一个离开她的朋友。


她那里总是暖暖的。她家的灯光是昏黄的,不像我这里白得刺眼。那个光线照在她脸上,照在那盆她养得很好看的花上,整个屋子都变得温温的。


她身上也香香的,不是香水的味道,是花露水,还有一点油烟味——做饭留下的,那个味道令人安心。


我想一直留在那个味道里。


我不是没有想过以后。大不了,以后和她去别的地方嘛。她做吃的,我负责吃——不对,我也可以帮忙。我可以洗碗。


虽然我不太喜欢洗碗,不过和她一起的话,好像也不讨厌。


可她好像不这么想。


那天在小溪边,我问她以后要去多远的地方读书,她说“不知道”。


她说不知道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她在看溪水,水从石头缝里挤过去,打着小小的旋。


她就是这样。不想说的话就不说,不想回答的问题就不回答。但她会说出来,在别的时候,用别的方式。


那天打水仗之后,我们牵着手走回家。她握得很紧,紧到指甲嵌进我的手背,有点疼。


我说“手是不是抓得太紧了”,她没有松。她反而抓得更紧了。


比我还用力。


她也是舍不得的。我知道。


可她从来不说。


所以那天我也紧紧抓住了她。


她就只会嘴硬。说“谁会想你”,说“不行”,说“这里太小了”。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她眼角那一点点黑眼圈骗不了人。


她一定又在晚上想东想西了,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发呆,想那些有的没的。


呆。


那天我说“喜欢你的病”的时候,她又开始扯袖口了。左手搭在右手手臂上,手指捏着校服袖子的蓝白边沿,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她从小就这样。


好急好急的,好像都不知道手要放哪了,还嘴硬说:“突然说什么土味情话”


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么慌张。


其实见过的——上一次是小时候她打碎了我的杯子,怕我生气,慌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可那不一样。这次她慌的不是“做错事”,是我说了什么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话。


呆。


可是她那个样子好可爱。


我以后要不要多说说这种话呢?反正她也不会真的生气。


……算了。


不是怕她用手劈我。手劈不疼,就是“嗷”一声,有点丢脸。


我怕的是——她会突然做别的事。


我说“你要不要尝尝看”,她真的尝了,虽然是脖子,但嘴唇贴上来软软的,温温的。


就停留了那么一下,然后分开,我整个人大脑一片空白,像喝水太急被呛到了。


她亲完之后还在笑,说“你让的”。


她到底在想什么?


我不是讨厌那个感觉。我只是——不知道她下一次会做什么。


这次是亲脖子,下一次呢?会不会比这个更……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总之就是,她看起来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说,可她总会做一些我完全想不到的事。


所以还是少说点那些话吧。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


不算讨厌,但我还没准备好。


她只需要说“留下来吧”,我就顺理成章地有了理由,可那是不可能的。


不过,她不说,我就不会留下来吗?


不可能的啦。


重高什么的,以后再说嘛。


那些机会以后还会有,但她呢?她不会一直在那里等我,哪怕等了,一天可以,一年呢?五年呢?


……所以啊。


我知道她这个家伙最怕寂寞了。


窗外的月光亮了一点,不知道是云飘走了还是月亮升高了。


风扇还在转,头发已经半干了,凉丝丝的贴在肩膀上。


我躺下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一点点洗衣粉的味道,昨天刚洗的。和雨雨身上的味道不一样。她的味道更好闻。


想她了。


明明今天刚见过。


我闭上眼睛。


我才不会走呢,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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