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你是我的世界
昨天去城里看了好多好多没见过的东西,还坐了什么“胶囊电梯”——是叫这个吧?
外面那一层是透明的,可以看见外边的高楼一层一层往下掉,像电影里的画面。
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睛,但我不舍得闭上。
好想以后也可以见到更多这样的东西。
第二天在学校,我和旁边一个女生说起了这件事。
她好像是雨雨的同桌来着,平时不怎么说话,今天却主动问我“城里怎么样”。
我忍不住多讲了一些。
那些商店里摆着的小玩意、那些亮闪闪的装饰、那个充满未来感的电梯。
她听得很认真,一会点点头,一会“哇”一声。
平时也没有什么人可以讲这些,太好啦。
我讲了好多,完全没有感觉到累。
讲着讲着,教室里的吵闹声逐渐变远。
直到衣角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力道很小,我以为是被谁不小心夹到了。
捏了很久,她的指尖捏得有些发抖。
教室里的喧嚣重新回来,她松开了手,动作很轻。
像是她不小心碰到的一样。她把手缩回去,藏在身后。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虚握着什么。
“没什么。”她声音很小,闷闷的。
“你继续聊。”
可她站在那儿,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望了她两秒,又望了望旁边的女生。
女生似乎也察觉到什么,站起来说“我先走了”,然后快步离开。
雨雨还站在那里,视线低垂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掏掏口袋,拿出几颗西瓜泡泡糖。
“要吃泡泡糖吗?”
“不,不用了。”
她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好像在躲我。
我看着她的背影,马尾低低在后面垂着,像拉低了的帽子一样。
剩下的时间,我一直在想那个动作。
她扯我衣角的时候,力道很轻,不像平时那样直接拉我、掐我,或者劈我一下。
她明明是那种,想要什么就直接做的人。
可今天她只是,捏了一下衣角,很久。
像在犹豫什么,最后又放下了。
她说“没什么”。
“没什么”三个字很轻,但我知道她一定想说什么。
她很少那样,通常是有话要说,或者想拉我去哪里。
她会用力拉一下,然后说“走”。
可今天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什么一样。
我没有来得及多想,可回过神来,我才慢慢感觉到那根手指压着的重量。
我想,她一定也有和我一样的心情。
她也有在犹豫,也在怕着。
只是她说不出,她从来都是那样。
想说的话拖到后面,像一条被拉长的线,越拉越细,快要断的时候,才轻轻拽一下我的衣角,然后说“没什么”。
我回到家的时候,衣角上那个褶皱还在。
我抚了一下,还是有点皱巴巴的。
今天最后一堂课的时候,我坐在座位上,看着黑板上写的“距离中考还剩——天”。那个数字还没来得及写,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粉笔印。
老师站在讲台上说:“明天上午填志愿,大家都想好了吧?”
那时教室里嗡嗡地响成一阵,有人在问“你填哪个”,有人在说“我还没想好”,有人趴在桌上不说话。
我拿着笔,在草稿纸上随手画着线。
真的要填去市里吗?
洗过澡,我坐在床上。
窗帘没有拉,窗外是黑的。风扇没有开,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浅。
我答应过她的——考得好就去。
我一模考虽然出了点意外,但分数也处于不错的水平。
我不想就这样和她走散。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手腕上还戴着那个发圈,她送我的。
我把它摘下来,攥在手心里,很小很小的一圈,好似随时会飘走的羽毛。
我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想的。
可是她又扯了我的衣角,不是直接说,也不是别过脸去不看我。
我偷偷认为她一定也在想些什么。
我是在这里长大的。这条街、这棵树、这家糖水铺,还有她。
我的记忆里从来不会少的身影,声音。
她坐在对面吃面的样子、她低头写作业的样子……
如果以后记忆里少了她,就像失去了一块最重要的拼图,怎么拼也拼不回原来的画面。
我无法想象那样的图景,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也没有想过……她会“赶”我走。
但我却答应了。
为什么呢?
那些东西很有意思。透明的电梯,没见过的笔,亮闪闪的装饰——它们确实超级好看。
我在商场里站了那么久,不停地抬头看,忍不住想“原来还有这种东西”。
可那些东西只会在那里,不会走掉。在城里的某家店里,不管我去不去看,它们都在。
可雨雨呢?一年,两年……那三年、四年呢?
我还能找到她吗?
她不会想再接受一次分开,小时候那些朋友走的时候,我们一起在车站送过。
她们说“暑假回来一起玩”,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我家的猫也走了,悄无声息的,找也找不到,什么都来不及做,我没有抓住过谁。
我只是看着它们慢慢消失,从我的眼前离开。
那些东西哪里有她重要。
我去了城里,就看不到她了。
新的朋友,新的同学,她们不会像雨雨那样容纳我,不会在我只有一个人的时候牵起我的手。
我只想永远看到雨雨的笑脸。她笑起来的时候甜滋滋的,笑得不是特别开,像心里藏了什么,又不好意思说出来。
我一直都喜欢她,她那样。
所以我要填本地高中。
我一模考不算考得好吧?数学那么低,这样也不算违约吧?
况且,她说过的。
她指着水泥墙上的那句话——“雨,晴,要永远在一起”,她说“我们一起去实现”。
她说过的话,应该还记得吧。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香包,淡蓝色的绳子,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她亲手缝的。
草药的味道飘在空气里,淡淡的,不知道还能持续多久。
我把它握在手里,和那个发圈一起。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情。
那时候我刚搬过来不久,口音、习惯与这里不太一样。
那些小朋友不愿意带我一起玩过家家,我一个人蹲在树底下,拿着一根树枝在土里划拉,先和蚂蚁做朋友。
后来雨棠来了。
她蹲在我旁边,轻声问我:“你在玩什么呀?”
“不知道。”我说。
“那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那些小朋友不想和你玩吗?”我问她。
“我想和你玩。”
后来我们就一起玩了,每天每天。
不知道我们玩的是不是她们那种过家家,但她很开心,我也很开心。
她会用小石头搭一个“房子”,我会摘一些草和叶子当“菜”。
我扮演丈夫,她是妻子,那时她笑得温温的,像春天下午的阳光。
有一天她问我:“只和我玩,不会觉得很无聊吗?”
我当时怎么回答的?我记得很清楚。
我说:“有雨雨在,当然不会啊。”
现在我还是会这样说。
小时候我总觉得,她像一道光照进我的世界里。
但现在想一想,其实不是。
她不是光,她就是我的世界本身。
那些房子、那些饭菜、那些早晨还有傍晚、那些笑着的、安静的她——它们汇合在一起,才是我认识的世界。
我不愿意就丢掉这些,去走到大人说的什么“新的世界”。
那些更开阔,更宽广,机会更多吗?
我不觉得,我明明已经有我喜欢的了。
他们不知道,有人不是我“小时候的玩伴”。
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香包和发圈,两个小小的东西,在手心里静静躺着。
我把香包重新放回枕头底下,发圈重新套回手上,再紧了紧。
心里已经固定下来她的位置了,无法淡化,也无法抹去。
这份热热的感情浓了又浓,哪怕只是很小很小的一滴,我也想好好地护着。
明天填志愿的时候,我会填这里的学校。
我不能让雨雨多一个去车站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