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只是等你呀
中考最后一科的铃声响起,我在座位上多坐了几秒。
看着窗外那颗大树的影子落在桌子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那支啫喱笔安安静静躺在笔袋里,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道划痕。
我把笔袋拉好,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走。
走廊里很吵,有人在笑,有人在大喊“解放啦!”,有人在讨论哪题选了什么。
这些声音从耳边滑过去,我一句也听不进去。
我在想,门口那颗大树底下,会不会有熟悉的那个身影。
不是同一个考场的时候,她总是会在那等我。
她每次都会等。
考完出来走到校门口,总能远远地看见她站在那,马尾被风吹得有些歪,淡蓝色的发圈格外明显。
她有时候会和旁边卖糖水的老奶奶聊天,有时候会来回踏步,然后停下来系鞋带——鞋带根本没松。
我走出教学楼,阳光晃得眼睛都睁不开。
校门口挤满了人。家长、学生、车辆、横幅,乱成一团。
我站在台阶上,目光穿过人群,往那颗大树底下看。
没有人。
那里空空的,只有树叶的影子摇晃着。
我放慢脚步,又扫了一眼那里。
不是的。
她没有理由一定要等我。她妈妈可能来接她了,可能她一句话回去了。
我们又没有约好。
可我们从来不会提前约好“考完就在校门口等”,这是默契。
但默契这种东西,不是每次都会生效的。
我走出大门口,心想她果然不在吧。
被旁边的同学挤了一下,我往回看。
然后我就看见她了。
她站在校门口旁边一点的地方,不在那棵大树底下,是在更靠近校门口的地方。
她手里没有拿东西,袋子也不在身上,大概已经交给妈妈了。
她就站在那里,左右张望,脚在地上无意识地点着。
她是在找我吗?会是吗?
我走到她面前。
她转过头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种光亮——像是湖面上闪烁的那种,波光粼粼。
“我还以为你走了。”我说。
“我让妈妈先回去了,”她说,“我等你。”
“等我干嘛?”
“就……等你呀,不行吗?”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用左手摸着右手腕上的那个发圈——我送的那个。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
身后突然有人笑了一声。
“晴栀,你好朋友呀?”
是晴栀的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水和一个笔袋。
她看着我们两个,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样子和晴栀好像,但又不完全是。
她当然认识我,我也认识她——从小到大,晴栀来我家蹭过无数次饭,她也来我家接过晴栀无数次。
“阿姨好。”我说。
“好好好——”她打量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晴栀,笑着开口:“我说你怎么不跟我走呢,原来是在等小雨呀~”
“打小就天天想着小雨,要不要改天就去小雨家里定亲呀——”
晴栀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妈——”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晴栀妈妈往后退了两步,朝我挥了挥手。
“改天来家里吃饭啊。”
她转身走了,走之前还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看过去时,晴栀还呆在我身侧,脸烫得像烧开的水。
“你妈说什么呢。”我嘀咕了一句。
“……她乱说的。”晴栀小声回答。
我没接话,看着旁边的人流慢慢地散开。
太阳从头顶斜了一点,影子从脚底下长出来,歪歪扭扭地拖在地上。
我觉得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今天来我家吧。”我说。
晴栀抬起头看我,眼睛眨了眨,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
“过夜。”我补充道。
她张了张嘴,好像想问些什么。
我知道她想问“怎么这么突然”。
“爱来不来。”我说。
语气是我故意放硬的,我就等她点头。
她看了我两秒,随后就忍不住笑起来,像偷了腥的小猫。
“来的!”她声音脆脆的,“当然来的!”
“那走吧。”
我转身往前走,她跟上来,牵住我的手,和以前一样扣上。
她的手心温温的、湿湿的。
“那个,”她边走边嘀咕,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之前不是都不让我过夜的吗……”
“再问就别来。”
她立刻闭嘴,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路上她一直没松过手。
回到家,我做了番茄炒蛋和清炒时蔬,还煮了一锅紫菜蛋花汤。
她吃了两碗饭,每一碗都堆得高高的,比之前吃得还多了。
今天明明也没做什么好菜。
她说“还是雨雨做的最好吃”。我没有接话,但心里有什么东西鼓鼓的。
吃完饭,她洗了碗。我在房间里铺床。
我的床不大,一个人睡刚刚好,两个人就有点挤了。
我把床单铺平,再把枕头摆正,然后站在床边,看着突然变小的床,发了一会呆。
晴栀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换好睡衣,坐在床上了。她也换了件浅粉色的短袖睡裙,对她来说领口有点大,锁骨露了出来。
她的头发散着垂在肩膀上,没有扎起来,右手腕上那个发圈也没取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得有些愣神。也许是太久没有见她了,也许是很少见到她这个样子。
她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一头扎进我怀里,不停地蹭着。
“好香,”她声音闷闷的,“雨雨的床好香。”
我抬起手,搭在她背上。她背面的肌肤滑滑的,感觉一用力就能掐出一个红印子。
“对了,”她在我怀里拱了拱,“你这几天有没有买零食吃?”
“没怎么买。”
“西瓜泡泡糖呢?”
“有。”
我松开她,走到书桌前,从桌上的小铁盒旁边拿起那两颗西瓜泡泡糖——上周买的,一直没有动。
我拿着回来,递给她。
“你还记得我喜欢吃这个?”她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顺手买的。”
她接过去,捏了捏包装纸,没急着拆。
“融化了再吃——”她说,“化了以后甜味和平时不一样,软软的,更甜。”
“那你现在不吃?”
“留着。”她笑嘻嘻的。
她小心翼翼地揣进自己的口袋里,拍了拍,像放进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关灯?”我说。
“嗯,关吧——”
视线里的空间黑下来了。只有一些月光,从没有拉严实的窗帘那漏进来。
风扇还是呼呼呼地转,想把我的思绪拉回前些日子。
晴栀躺在我旁边,侧着身,面对着我。
我看不清她的具体表情,她是含着笑,还是默默看着我呢?
“雨雨。”她轻声叫我。
“嗯。”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骗人。”
我确实在想事情,我想起那天在教室里。
她和我同桌那个女生聊天,聊得很开心。
我不知道那个女生也对这些感兴趣,我们平时没有聊过这些。
她说了一个词,我没听过。但晴栀一下就兴奋起来,讲了好多好多,那种被理解、被触碰到兴趣的兴奋。
我站在旁边,想和她说话,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默默扯着她的衣角。
她好一会才注意到我,在这之前她一直在看着那个女生,眼睛亮晶晶的。
那个词我后来查了,但查了也没有用。我没有去过那个地方,没有见过那个东西,不知道它为什么可以让晴栀那么开心。
我呆在旁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站。
是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她的快乐,我可以不是参与的那个人。
她可以和别人聊得很开心,她可以因为别人的话而兴奋,她可以不需要我。
可那个人,大概比我更懂她在说什么。
我怕她发现——我其实什么都不懂。
她走了以后,回头看我的时候,会觉得我太小了、太笨了、太不够了。
我怕她后悔,但又怕她不后悔。
就像以前那些人一样,说“暑假回来一起玩”,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们后来都过得很好,我只是她们过去里的一部分。
我不怕晴栀变成那样,我是怕我只是她过去的一部分,变成她偶尔和别人的谈资,说:“我小时候有个朋友”所指的那个人。
……朋友。
我不想只当她的朋友。
但我不知道我还能当什么。
她马上就要走了。
市里的高中,新的环境,新的人。
她会遇见比我更会聊天的人,会遇见比我更懂她的人。
……我不知道。推她走的人是我,我现在只是在想,如果现在什么都不做,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我缓缓伸出手,碰了碰她的嘴唇。
很软。温温的,有一点点干。
她的呼吸打在我的指尖上。
她没有动,只是看着我。
……
我把手慢慢移到她的下巴上,抵住她的脸。
有一点炙热的感觉从指尖传来。
她还是没有动。
我凑过去,含住她的下唇。
她的瞳孔慢慢放大,像湖水涨潮一样。
我又轻轻吸吮了一下,尝到她嘴唇上淡淡的润唇膏味。
是那种很少尝到的香甜。
她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但她没躲。
所以我没有停。
亲她的嘴角、亲她的脸颊、亲她的鼻尖、亲她的眼睛。
她闭着眼,睫毛一抖一抖的。
她的手抓住我的睡衣袖口,攥得很紧。
“雨雨——”她的声音软到像要化掉。
我没有回答。我低下头,亲她的脖子。
颈侧的皮肤很薄,一下又一下的跳动传到嘴唇。
我轻轻咬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她的身体弹了一下,像被电到了。
“疼吗?”我闷闷地问。
“不疼。”她的声音小小的。
我又咬了一下,更轻的力道。然后我含住那个印子,轻轻吮吸。
她的手指抓紧了我的后背,指甲搁着薄薄的睡衣嵌进去,有一点点疼。
松开的时候,一个浅浅的红印留在了上面。
我亲到她的锁骨、肩窝……她的皮肤上开始出现一个又一个印记——都是我的。
我的嘴唇贴在她的肩窝,停了一下。
她那天说,最讨厌我了,说不喜欢我这样。
“不可以讨厌我。”我轻轻说。
她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更紧地抱住我。
“不会的。”她的声音沙沙的,“永远不会。”
我继续亲下去。她的手指从我的后背滑到腰间,没有推开我,只是轻轻攥着我的睡衣布料。
我亲到她右手腕的时候停了一瞬。
我送她的那个发圈,她还戴着。
我的嘴唇贴到那个发圈上,贴了好一会。然后我咬了一下那个位置,力道比之前重了一点。
她深吸了一口气,顺着我来。
我亲回去,用嘴唇揉那个印子,从右手腕开始,沿着手臂往上。到肩膀、脖子、耳后、嘴角。
亲到嘴角的时候,她偏过头来。我往后缩了一点,没让她亲到。
“雨雨——”她声音酸酸的,带着一点委屈。
我笑了一下,然后再亲了上去。
含住、吮吸、松开、再亲上去。
“不是亲过了吗?”她闷闷地问。
“不一样。”我说。
我亲她的脖子,比刚才更用力地吸着。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疼”,但却更紧地环住我的腰。
“真的疼?”我问。
“……有一点点。”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软了,像已经完全融化的糖果。
我放松了一点,嘴唇贴上去,轻轻吹了吹。
“好点?”
“嗯。”
我又亲了一下那个位置,这次更柔。她伸出手,摸了摸我左侧额发上的发卡。
“好喜欢雨雨。”她说,声音小小的,差点被风扇的声音盖过去。
我不用去回答。我继续亲她,不是轻柔的,更深、更带着力道的。
我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咬了一下,她闷哼了一声。
我没有停。亲吻她的嘴角、脸颊、耳朵。
我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托住她的后脑勺,把她引向我。
她被动着顺着我,手指抓着我的腰,越来越紧,指甲掐得有些疼。
后来我停下来,坐在她旁边喘气。她靠了过来,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头发散在我肩膀上。
“雨雨。”她闷闷地叫我。
“嗯。”
“你刚才……”
“什么?”
“没什么。”
她安静了一会儿,房间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
她推了我一下。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坐了上来,压在我身上,双手撑在我头两侧。
她的头发垂下来,扫在我的脸上,痒痒的。
“到我啦——”她说。
她的眼睛亮得比之前更厉害了,像一点星星小火引起的漫天火光。
她低下头,亲我。没有放得很轻,是带着力道的。
亲我的嘴唇、下巴、耳朵。
她亲得很快,没有顺序,好像想到哪里就亲哪里,像一只饿了很久的小猫,这里咬一口,那里舔一下。
她的嘴唇停留在我脖子上很久,她动作停了一会,然后突然咬了一下,不重,但应该够留下一个印子。
“你是狗吗。”我说。
“那也是雨雨的。”
她继续亲下去,亲到我的肩膀,亲到我的锁骨、手臂内侧。她偶尔在一两处地方停留很久。
她的嘴唇贴到我肩窝的时候,停了一下,我听到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话。
“不可以丢下我。”
我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轻轻把她引向我。
“不会的。”我说。
她“嘻嘻”一声,然后继续亲下去。亲到我的手腕内侧——那里空荡荡的。
她停在那里,嘴唇贴了好一会,像是想在那块地方留下些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盯着我。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很少见的东西——不是嬉笑的那种调皮,是认真的、沉甸甸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
“你以后,”她眼神幽幽的,“不许让别人亲这里。”
“哪里?”
“哪里都不许。”
她把脸埋进我的肩窝,抱住我。
“答应我。”她说。
“……好。”
风扇在转,月光还在。
我们没有再说话。
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像潮水一样,一下一下地拍在我的胸口,时涨时落。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我早早地起了床。
她静静地躺在我旁边,还有一只手围住了我的腰,还呼呼睡着。
我轻轻把她的手托到一边去,然后就打算下床做早餐。
“呜——雨雨,起这么早干什么嘛——”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朦胧感。
“做早餐。”我说。
“再睡一会嘛——”
“早餐不吃了?”
“不吃啦——”她拍了拍旁边,邀我上去。
“……好吧。”我躺回去。她立刻就靠上来,两只手环紧了我,然后呼呼地闭上眼。
“不可以偷偷跑掉哦。”
……
“雨雨——我饿了啦。”
我睁开眼,不知道几点了。
太阳光已经透过窗帘进来,把房间里照得亮堂堂的。
“几点了……”我含糊地问。
“已经十二点了啦,居然赖了这么久——”她指了指我放到桌子上的闹钟,指针确确实实走到了最上方。
“赶紧去做早餐啦。”她催促道。
“那叫午餐。”我说。
“不管不管,谁要你起这么晚的。”
“不是你拉着我赖床的……”
“嘿嘿……好像也是诶——”
她摸摸炸开的头发,顺了顺,轻轻推了一下我。
我揉揉眼睛,走到厨房做饭。
锅铲碰撞,油滋滋响着,晴栀跟了过来,在我旁边轻轻哼着歌。
“跟过来干嘛。”我回头问她。
“你管我。”她双手环胸,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油烟大。”
我把火开小,把她推了出去。她叹一小口气,乖乖去洗漱。
“吃饭啦——”我朝房间喊。
热乎乎的清汤面端上桌。晴栀从房间哒哒哒地跑出来。
“哇——好香。”
碗筷已经被摆好。我转身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脖子侧面有几个浅浅的红印,锁骨上也有,肩膀上也有。
有的颜色深,有的颜色浅。不疼,但很显眼。
我摸了摸那些印子,回到餐桌前。
她面前的碗已经空了,本人看起来心情很好。在桌子下晃荡着腿,嘴里正嚼着什么。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囤满货的仓鼠。
“你吃什么?”我问。
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我没听清。
她又嚼了两下,然后吐出来,用纸巾包好,看上去比刚才更开心了。
“泡泡糖——昨天晚上那两颗,化了。”她伸手进睡衣口袋,掏出一颗软趴趴的糖,剥开,再塞进嘴里,眯起眼睛嚼了两下。
“好甜——”
“融化了和平时不一样,软软的,没那么弹,但更甜了。”
她舔了舔嘴角:“你先坐下啦。”
我坐下来,端起碗。里面的煎蛋不知道怎么变成两个了,我记得她的那份我才放了俩。
我夹起两块煎蛋,一起啃了一口。
“下次别给我了。”我说。
“雨雨不要老是给我多放一个啦——”她好像有些不满,像受了不公平待遇一样。
然后她的视线停到我脖子上。
她的脸慢慢染上了一抹粉晕。
“那个……”她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你这里,要不要遮一下?”
“不用。”我说。
“那怎么办?”
“我就说是给蚊子咬了。”
“可——蚊子哪里有那么大只?”她有些疑惑。
“现在有了”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头,又抬头。
“看什么?”我问。
“没什么。”她低下头,耳朵红红的。
过了一会,她又抬起头。
“疼不疼?”她问,声音小小的。
“不疼。”
“你骗人,昨天晚上你还小声叫了一下,我听见了。”
“……就一点点。”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凑近我的脖子,轻轻吹了吹。
她的呼吸落在那个印子上,凉凉的,痒痒的。
“你干嘛。”我说。
“不干嘛,帮你吹吹。”她说,“你说过的,吹吹就不疼了。”
“我说了不疼。”
“那也要。”
她吹了两下,然后直起身,看着我。
“疼要告诉我。”她说。
“嗯。”
她回到座位上,继续嚼着泡泡糖。
“晴晴。”我叫她。
“嗯?”
“你妈看见了怎么办?”
她愣了一下,然后加快了语速。
“……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声音闷闷的,像在跟自己说话。
“你不怕?”
她沉默了一会。
“怕。”她说,“但是……那也没办法嘛。”
“只好在你这多赖几天啦——”她说,声音越来越小,“赖到印子消了再回去。”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的右手腕上,那个发圈从未少过。
和昨天一样,和吵架前一样,和那天我套上去的时候一样。
“对了,雨雨——”
洗碗的时候,她的声音从房间飘出来,带着一点狡黠的尾音。
她靠在门框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东西——棕色的小方盒,系着蝴蝶结。
是她送的那盒巧克力,我一直没拆。
“居然没扔呀——”
她晃了晃盒子,笑得很狡猾,像是发现了我的小秘密。
她走到餐桌前,把盒子放在桌上,手指在蝴蝶结上拨了拨。
“怎么不吃?”她歪头看着我。
“留着的。”
“留着干嘛?”
“等特别的日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着头,用指甲轻轻刮着蝴蝶结的边缘,刮了好几下。
“……那今天算不算?”她的声音小到像在试探。
“算吧。”
她抬起头,两下把蝴蝶结拆开,打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整排巧克力,裹着金纸,一排一排整整齐齐的。
她拿出一颗,捏了捏,金纸陷下去一个凹痕。
“化了。”她说。
她把整盒端起来,看了看。
“放太久了,热化了。”她顿了顿,又接着问:“为什么不放冰箱?”
“别管。化了就不吃了。”我说。
“不行——”她拖着上扬的尾音,“化了也可以吃嘛,冰一下就行了。”
她转身走到冰箱前,打开门,把整盒巧克力塞了进去。
“冰一下,让它变回原来的样子。”她关上门拍拍手,转过身看着我。
“等一下就好了。”
“你吃过了吗?”我问。
“吃过了呀。”她说,“早饭不是和你一起吃的嘛。”
我没接话。她站在那里,靠着冰箱门,手指一下一下在上面画着。
过了一会儿,她打开冰箱,看了看又关上。
再过了一会,她又拉开,看了看,又关上。
“好了没?”我问。
“还没——再等五分钟。”
“急什么嘛——”她声音软软的,“好东西,是要等滴——”
又过了十分钟,她终于把整盒巧克力端出来,走回桌边拆开。
金纸窸窸窣窣地响,巧克力还是半软的,边缘有一点融化后又凝固的痕迹,看起来黏糊糊的。
她递到我嘴边。
“张嘴。”
我看着她,没动。
“张嘴——”她又说了一遍,把巧克力又凑近了一点。
我张开嘴,咬了一口。巧克力的香甜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凉意,又柔又滑。
她看着我咬完那一口,然后把剩下的那半颗拿走了。
我本来已经伸手准备接了,手指悬在半空,看着她把那半颗巧克力丢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
“好吃。”她声音含含糊糊的。
我盯着她的手,上面还有点化开的巧克力。
“你不是说要给我吃吗?”我问。
“我给你吃了呀,你不是咬了一口嘛。”
“那是半颗。”
“半颗也是吃呀。”
她舔了舔手指,嘴角沾着一点棕色,然后又舔了舔嘴角,狡猾地笑着。
“好吃的话,下次再给你带啦——”
……有点令人不爽。
她接着打开一块巧克力,吃了一半,打开的金纸在阳光底下闪闪的。
我伸手,把那颗咬了一半的巧克力夺过来,塞进自己嘴里。
她眼睛一下就瞪得圆溜溜的,呆呆看着我。
“那是我——”她张了张嘴,脸唰地一下红了,失去了原先的狡黠,“那是我咬过的……”
“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会,然后低下头,小声嘟囔。
“……呆雨。”
我没回答,把巧克力咽下去,是温温的甜。
“是你先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