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夏于你(县城文学哦)

第4章 我才不会走呢

(晴栀视角)


今天还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家。


风扇呼呼地转着,头发被吹得到处乱飞。


我盘腿坐在沙发上,翻漫画,左翻右翻也没看进去几页。


空调没开,有点闷闷的。


好无聊。


雨棠在干嘛呢?不会又又又在睡懒觉吧。


这家伙周末能睡到中午,像冬眠的熊一样,起床气还重的离谱。


我盯着墙上的时钟看,滴答滴答地走着时间。


“咔嚓”一声,门开了。


妈妈走了进来。


我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中午回来了?”


我从沙发上爬起来,有点惊奇。


她平时中午都不回家的。


“你表姐突然说要过来,路过咱们这儿,我回来接待一下。”


妈妈换鞋,把包放在玄关。


“人一会就到。”她说。


“表姐?”我歪着头想了想。


哪个表姐?好像是市里工作那个,过年都不怎么回去的那种。


我对她几乎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妈妈提过几次,说是在城里混的还不错。


“嗯,她小时候还抱过你呢,”妈妈走近厨房去烧水。


“那时候你可闹腾了,抓都抓不住。”


我“哦”了一声,把漫画书扔回沙发上,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要干嘛。


妈妈中午很少回来,家里一下子多了个人。


过了大概有十几分钟,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高高的姐姐,头发烫得微微卷起,身上的连衣裙款式很新奇,指甲涂了淡淡的粉色。


她身上还有香味,像喷出来的那种,很浓,但不讨厌,只是感觉……不太搭?


和雨棠不一样,雨棠是花露水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淡淡的,柔柔的,让人闻着就想往她怀里钻。


“哎呀,小晴都长这么大啦!”她的声音很亮,笑容大大方方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上次见你的时候还是小小一只呢,我还抱过你嘞,不记得了吧?”


我又怎么会记得。


“……表姐好。”声音比我想的还要小。


“怎么还害羞了?”她笑得更响亮了,伸手想摸我的头。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她也不在意,笑盈盈地走进来,仿佛这不是来做客。


我站在玄关,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躲。


妈妈从厨房里端了茶出来,招呼表姐坐下。


我偷偷舒了一口气,坐到沙发最边上。


表姐和妈妈还没聊几句,话题就转移到我身上了。


“小晴现在成绩怎么样?”表姐问。


“还不错,年级前三名吧。”妈妈的语气里有一点点得意。


“那得去市里读高中啊。”表姐转头看我,笑得更灿烂了。


可我并没有感觉到笑容里的温暖,反而是……有点奇怪的冰冷。


“这地方太小了,容不下你的。你那么聪明,去市里才有好学校。”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手指绞着衣角。


“我跟你讲,”表姐往前倾了倾身子,“市里可好玩了,商场好几层,什么东西都有,好看的本子,亮闪闪的小挂饰……你去了一定喜欢。”


我听着,心里动了一下。


“而且你妈以前也在市里待过,你不想去她说过的地方看看吗?”


这个倒是真的。妈妈和我讲过,她以前在市里工作的,后来大概在我三岁的时候才被调到这边来。


她说市里有一条很老的街,街口有一棵很大的榕树,她以前下班了会去那里逛,带着小小的我一起。


说的时候很随意,只是随口一提。


但我记住了。我那个时候还想,以后一定要去看一眼。


只是在我想象的画面里,旁边还有一个人。


“来,我还带了点东西给小晴。”


表姐在包里翻了翻,最终掏出来几张明信片和一叠照片,递了过来。


我接过,翻了一下。


一张是城市的夜景。一大片高楼亮着灯,化成一片光海;一张是商场里面,商场的中央很大,顶上吊着很漂亮的装饰,像星星一样垂下来;还有一张看上去是游乐园里的,那个好像叫摩天轮的东西,在夜空中是很特别的风景。


我盯着那张摩天轮的照片,出了神。


“喜欢吧?”表姐的声音把我拉回来,“考过去,周末就可以去玩了。”


我把明信片和照片捏在手里,指尖有点发烫。


表姐又拿出几样东西放在茶几上。


一套不知道有什么特别的笔,五颜六色的,她拿出张纸写了几个字,笔墨在纸张上闪闪发亮。


“这叫啫喱笔哦,写的字好看吧?”她说。


让我注意的是两个发卡,是花的款式,被装在透明的小袋子里,花瓣的纹路清清楚楚。


我拿起一个发卡细看。翻过来看,后面有标签写着“栀子花”,洁白的花瓣上带着一小抹淡黄色,像被阳光染上了一点点颜色。


另一个是“海棠花”,淡粉色的,很柔和的颜色。


“好看吧?”表姐问,“市里的店里买的,我觉得你会喜欢的。”


“嗯……”我应了一声,把发卡小心地放回袋子里。


旁边还有几盒饼干。


我拿起来看,包装上写着“百奇”两个字,上面画着草莓。


表姐和妈妈聊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说要出去办点事。


门关上的那一刻,家里重新只剩我一个。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那几样东西。


啫喱笔、发卡、饼干、照片、明信片。


我拿起那盒饼干,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都搂进怀里,一起塞进书包。


不管拉链有没有拉好,先去找雨雨吧。


哦对,今天还没扎头发。


早上的时候发圈就找不到了。


抓起桌上的橡皮筋,随便系了一下就出门了。


去找她又不用那么讲究——当然,也不能散着头发去嘛。


===


雨棠楼下的大门照例没关。


我跑上五楼,在她家门口停下,大喘着气。


她会不会听“咚——咚咚”已经厌烦了?


今天换个敲门方式吧。


“咚咚——咚。”


等了一会儿没动静,我又敲了一遍。


门终于开了。


雨棠站在门口,头发翘起来到一边,眼睛半眯着,另一只手还在揉着眼角。睡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她居然还在睡懒觉。


“怎——么——了——”她的声音沙沙的,像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去上学一样。


心里的恶趣味一下子就上来了。


我趁她还没反应过来,伸手掐了一下她的脸蛋。


软乎乎的,手感很好。


侧身溜进门,还没来得及得意,后脑勺就挨了一下。


“嗷。”


“不请自来还动手。”雨棠关上门,声音还是带点刚睡醒的朦胧。


“我这才不算动手!是你先动手的!”我捂着后脑勺,跟在她后面走进屋。


她出去洗漱了。我在折叠桌旁边坐下,把书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摆到桌上。


过了一会儿,雨棠从洗手间出来,低低的小辫子垂在脖子后面。


她走过来,看了我一眼,然后视线停在我头上。


“你今天怎么没用那个发圈?”


“找不到了。”我说,“早上翻了好久也找不到。”


她没接着问,转身走进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个淡蓝色的发圈,还是带着花边的。和我原来的那个有一丢丢像,但这个好像更好看点。


“凑合一下。”她递给我。


我没接。


“不用啦,橡皮筋够——”


她还没等我说完,拉过我的右手,就把发圈套到了我的手腕上。


动作很轻,甚至找不到理由拒绝。


“随便你怎么用。”她说。


我看了看手腕上的发圈,又看了看把脸侧到一边去的她。


“好吧。”我说。


我把手腕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干干净净的洗衣粉味,但比她身上的味道淡了好多。


可能是因为还没用过?


“这是新的,没有味道诶。”我抬起头看她。


“你是狗吗?”她说。


语气平平的,但眼睛里含着一点笑意。


“闻来闻去的。”


“你才是狗。”我反驳道。


“我可不会闻发圈。”


“那是因为你没有我的发圈可以闻!”


她没接着说,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总不能给你我用过的吧……”她小声嘀咕着。


“你用过的我也要啊。”我笑起来。


“不行。”她的回复斩钉截铁。


“小气。”


“这叫卫生,”她顿了顿,“况且,哪里有把用过的东西还送给别人的?”


“诶诶诶,我也是别人吗?”


我哼了一声,没再和她争。


“对了,我也有东西要给你。”我从桌上拿起那个海棠花发卡,把袋子拆开,递给她。


“标签你撕一下啦,你力气大。”


“我力气才不大。”


“那你就是暴力狂。”


“我才不是,再说揍你。”


她低头把标签撕下,然后递过来。


“低头。”


她微微俯下身,我拿起发卡,撩开她耳边的碎发。她的头发柔柔的,带着她的清香。


我把发卡别在她左边的头发上,后退一步,看了看。


她的眼角微微下垂,闭上眼睛的样子乖巧极了。她的脸还有些肉,但不是胖,是那种软乎乎的感觉,也不怪我想捏。


美中不足的就是右眼眼角下的疤,斜着的、半截指头长。不过现在已经淡了很多。


也许是刚刚睡醒,她整个人还带着一点迷糊的柔软,像隔壁家的小橘没睡醒的样子。


“嗯——这样就不呆了。”


一小朵粉粉的花在她头上绽开。


我点点头,很满意。


等等,好像哪里不对。


“不对,不是‘我也’,是我本来就要给你的……”我小声嘀咕,又补充道:“所以说是我先……然后是‘你也’有东西要给我。”


她也许是没听见,但脸却有一点红红的,很淡很淡,像是被晚霞晕染上颜色。


她抬起手,轻轻摸着头上的发卡,顺着我刚刚经过的位置摸过去,最终停留在发卡边缘。


这家伙看起来乖巧,但实际上就是个腹黑得不得了的家伙,那天亲我脖子的时候可没见她脸红。


“哦对,还有这个呢。”我从桌上拿起那盒百奇,打开包装,拿出一根,上面还有着草莓粒。


我叼着饼干的一端,另一端伸到她面前。


她没动。


我用眼神示意她,结果她还是没懂。


我用叼着饼干的嘴“嗯”了一声,她唯一的变化只是脸更红了点。


等到她伸手来接,我往后缩了缩,不让她拿。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微微低下头,想含住饼干的另一端。


我往后一退。


她咬了个空。


“哈哈哈哈——”我笑出声来。


“还笑。”


后脑勺又挨了一下。


我抱着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你这也太狠了吧——”


她没有理我,自己从盒子里拿了一根,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我嘴里,另一半自己吃了。


好吧。这样也行。


“哦对,还有这个呢。”


我含含糊糊地吞下嘴里的饼干,从桌子上拿起那套啫喱笔,抽出一只,在她面前晃了晃。


“你去拿张纸来。”


她转身回房间,然后拿了一张便签纸出来给我。


我在上面写了一句话:“呆雨天下第一呆。”


字迹亮晶晶的,闪烁着彩色的光芒。


我举起来给她看,轻哼两声。


后脑勺又挨了一下,这次更重。


“你今天干什么啊——”我抱着头,有点委屈。


“你说呢?”她看着那张便签纸。


“呆——雨雨。”


完了,漏了一个“呆”字。


我闭眼护住头。


想象中的疼痛没落下来。


“不打你。”她说。


我睁开一只眼。


“真的?”


“真的。”


我放下护着头的手,睁开眼睛。


她的手还是落下来了?!


可却……不疼?


落在脑袋上的是轻轻的抚摸。她的手从我的头顶慢慢滑到后脑勺,一下一下地顺着。


“没有骗你,对吧?”


我点点头,又闭上眼睛。她的手指穿过我的头发,动作很轻柔。


我往她那靠了靠。


摸了一会儿,她收手了。


“那,该你写了。”我把笔递给她。


她拿起一支淡黄色的,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疯晴,天下第一皮。”


“你这都不对仗……”我想反驳,但看了看,她已经抬起手了。


“不过字还算好看。”


这是实话,她的字比我好看,一笔一划都很整齐。


她的手终于放下了……


“选几支喜欢的吧。”我把那套笔推到她面前。


她挑了淡黄色的那支。


我清了清嗓,拉沉声音:“既然你真心爱它——那我便赠予你吧。”


等她接过,我笑嘻嘻地凑过去。


“可不可以……”


“不可以。”


“不管不管——”


我抱着那盒百奇,哒哒哒地跑到她的房间,踢掉鞋子扑到床上。


这家伙铺的还是床单,她是不怕热的吗?


好热。


但我不想起来,房间里都是她的气味,各种各样的。


她从后面跟进来,把那支啫喱笔放到床边的桌子上。桌上还躺着盒巧克力,包装看上去像没打开过。


是上次我托妈妈买的那盒。


咦,好像还挺巧。


“巧克力你没吃吗?”我问。


“暂时不想。”


她坐到床上来。我翻了个身,靠过去,把脸埋在她怀里。


“不热吗?”她问。


“还好。”


其实热,但我不想动。


她伸手把风扇拉过来,对着我吹。凉风呼呼地吹在头上,把更多的她的气息带过来了。


好舒服。


我往她怀里又拱了拱,心里偷偷地甜了一下,像偷吃糖的那种感觉。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轻轻的。


“你都不会腻吗?”她顿了顿,“天天黏在一起……不觉得烦?”


我的脸还埋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


“怎么可能!”我抬起头,义愤填膺地盯着她,“绝对绝对不可能!”


她好像愣了一下,眼中的笑意慢慢化开在脸上。


“你这是什么表情,”我说,“你不信?”


“没有。”


她把手放到了我的头上,轻轻揉了揉。


“反正就是不可能。”


我小声嘟囔,把脸埋回去。


屋子里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噪音,呼呼呼的,把时间吹得很慢很慢。


“今天表姐来了。”我开口。


“嗯。”


“她说这里没有我喜欢的东西。”


“嗯。”


“可这里有雨雨。”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闷在布料里,含糊不清。


“那里没有,也没有人陪我玩了。”


她没接话。


我们之间沉默了一会。


“那,”她说,“那里有什么有意思的吗?”


“可多啦,”我说,“有好多超级超级大——东西超级多的商场,有好多没见过的东西,还有……”


还有摩天轮;还有那条老街;还有妈妈说过的那棵大榕树。


说到一半,我忽然意识到什么。


我说得越开心,就越证明……表姐是对的。


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雨雨,你……”


“可是那里有更多你喜欢的东西,对吗?”


她好像已经知道了一样。


可我不觉得是那样,但又不知道怎么回答。


“一模过后再说,好嘛……”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握着的几张明信片,还有那些很好看的照片。


城市的夜景、繁荣的商场、绚丽的摩天轮。


我悄悄把它们都塞到枕头底下。


不想给她看了。


我才不走呢。


===


回到家,我找到了那个不见的发圈。


它躺在书桌底下,卡在桌腿和墙之间的缝隙里。


我把它捡起来,吹了吹,替换掉头上的橡皮圈。


还是最习惯这个。


我没有去动右手手腕上那个。


雨棠套上去的;淡蓝色带花边的;有一丢丢她的味道的。


它呆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小小的约定,不会松开。


就让它静静在那里吧。


我知道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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