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Descent-prat 2

走出校门之后。

傍晚的街道被夕阳染成暖橘色。

天边残留着大片被烧红的晚霞，像融化的糖浆一样缓缓铺开。

路边电线杆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根接着一根斜斜落在柏油路面上。

风吹过的时候，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的学生从身边经过。

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与清脆的铃声交织在一起，又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我牵着灯的手往前走。

掌心传来的温度真实得有些不可思议。

柔软，温热。

甚至能感觉到她偶尔因为紧张而微微收紧的手指。

嘴角一直压不下去。

昨天差点被分手。

今天却牵着导致这一切发生的罪魁祸首走在回家的路上。

人生还真是荒唐。

不过一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文乃那家伙。

应该已经乖乖回家了吧。

按照约定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然后缩在房间里等着。

想到她抱着膝盖坐在床边，时不时看一眼时钟，紧张得耳朵发红，却又不敢违抗我的模样。

我心情莫名好了不少。

甚至有种恶作剧即将成功的愉悦感。

但这不是普通的恶作剧。

而是一条让我们都通往幸福的道路。

到底能不能顺利呢——

我抬头望向被晚霞染红的天空。

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期待。

旁边的灯偷偷看了我一眼。

那双浅色的眼睛映着夕阳，像被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色。

这一次。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那个……”

声音轻轻的。

像是怕惊扰什么一样。

“千夏。”

“嗯？”

“你为什么总是在咪咪笑呢……”

她说完之后立刻低下头。

耳尖微微泛红。

似乎觉得自己问这种问题有些奇怪。

我愣了一下。

随后笑意更浓了。

“因为和小灯这么可爱的女孩子牵着手走在路上。”

“谁都会高兴的吧？”

灯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白皙的脖颈迅速染上浅浅的粉色。

她张了张嘴。

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晃了晃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故意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不过话说回来。”

“我们这样牵着手。”

“要是被同学看到的话，在班上不就瞒不住了吗？”

灯顿时抬起头。

眼神明显慌了一瞬。

“诶……”

“那、那个……”

从体育馆离开之后，她只提出过一个要求。

希望学校里暂时不要公开这段关系。

对此我当然没有意见。

不管她是单纯害羞。

还是顾虑文乃。

都无所谓。

反正和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相比。

这些根本算不上什么。

于是我故意松开一点力气。

手指缓缓向外抽离。

“既然如此。”

“要不要先放开——”

话还没说完。

原本安静的灯忽然用力抓了回来。

啪。

柔软的手掌重新紧紧扣住我的手。

力气大得甚至让我有些意外。

她低着头。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

脸已经红得快要滴血。

却一句解释的话都说不出来。

只是固执地抓着我。

不肯放开。

我停下脚步。

低头看着她。

夕阳落在她身上。

柔顺的银灰色长发泛着淡淡暖光。

纤细的肩膀微微绷紧。

浅色眼眸里满是慌乱和羞耻。

偏偏又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像只胆小又倔强的小动物。

明明害怕得不行。

却还是死死护着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真可爱。

我忍不住凑近一点。

故意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轻轻说道。

“难道说——”

“我们家小灯。”

“是被别人看见之后会更兴奋的类型吗？”

灯整个人都炸毛了。

“才、才不是！”

她慌慌张张地后退半步。

又因为舍不得松手而被迫停下来。

脸颊红得发烫。

眼神四处乱飘。

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我没有……”

“那个……”

“不是那样……”

她结结巴巴地解释着。

手忙脚乱得像是快要哭出来。

可越解释越混乱。

最后甚至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过了好半天。

她才像是终于鼓起勇气一样。

低着头。

断断续续地小声说道。

“如、如果是千夏你的要求的话……”

“在外面也可以……”

声音越来越小。

“但是……”

“还是不想被别人看到啊……”

说完之后。

她整个人都快冒烟了。

耳朵红透。

肩膀缩成一团。

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

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然后伸出手。

直接把她抱进怀里。

灯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身体瞬间僵硬。

“千、千夏……”

我把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

闻着她发丝间淡淡的香气。

笑着说道。

“小灯这副害羞的可爱模样。”

“我都想藏在怀里不让别人看呢。”

“怎么会让别人随便看更漂亮的地方呢？”

怀里的灯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只是重重地喘着气。

胸口剧烈起伏。

双手却一点一点抱紧我的腰。

像是生怕我突然消失一样。

隔着薄薄的衣服。

我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体传来的热度。

过了一会儿。

我忽然低头看向她。

“说起来。”

“小灯是第一次吧？”

灯身体轻轻一颤。

随后红着脸点了点头。

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

我故意露出惊讶的表情。

“诶——”

“还是处女就能接受露出。”

“小灯你前途无量啊。”

“千夏！”

灯终于忍不住了。

羞耻得抬起拳头轻轻捶了我一下。

只是那一下软绵绵的。

别说疼。

甚至像撒娇一样。

打完之后她自己反而更害羞了。

立刻把脸埋进我胸口。

再也不肯抬起来。

我忍着笑揉了揉她的脑袋。

继续牵着她往前走。

一路上。

灯都安静得出奇。

大多数时候只是低着头。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脸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夕阳落在她柔顺的发丝上，泛着淡淡的暖光。

偶尔偷看我一眼。

又飞快移开视线。

像是在确认我还在不在。

又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不是梦。

每当我转头的时候，她都会慌忙避开目光。

耳尖也会悄悄红上一点。

直到走到我家和文乃家之间那条熟悉的岔路口时。

她忽然停顿了一下。

脚步轻轻慢了下来。

“路……？”

声音很轻。

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

我转头看她。

“路？”

“怎么了？”

灯明显愣了一下。

仿佛没想到自己居然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她眼神慌乱地左右乱飘。

手指无意识捏紧书包带。

肩膀也跟着缩了缩。

“没、没什么。”

“就是觉得……”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

“这条路真漂亮啊。”

我下意识环顾四周。

老旧公寓。

便利店。

自动贩卖机。

还有停在路边的自行车。

怎么看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住宅区。

甚至连风景都谈不上。

“漂亮吗？”

“我怎么看不出来？”

灯被问得更加慌张。

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肩膀都缩成了一团。

随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

整个人猛地一激灵。

“因、因为——”

她双手在胸前胡乱比划了一下。

像是想把脑子里的想法抓出来。

耳朵迅速红了起来。

“大概是因为……”

“我一路上都在想。”

“千夏一直是在这里长大的吧。”

“每天会经过这里。”

“会在这里生活。”

“所以……”

说到后面。

声音已经小得快听不见了。

她低下头。

发丝垂落下来，遮住泛红的脸颊。

“所以感觉很特别。”

她说完之后。

整张脸都红透了。

甚至有点不敢抬头。

视线死死盯着脚边的地砖。

仿佛那里藏着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会不会很恶心啊……”

“这样胡思乱想什么的……”

我怔了一下。

随后忍不住笑起来。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暖暖的。

“怎么会。”

“我反而挺高兴的。”

“高兴？”

“嗯。”

我看向面前那条已经走过无数次的街道。

忽然发现。

经过她这么一说。

这里似乎真的变得不一样了。

许多快被遗忘的记忆慢慢浮了上来。

像被夕阳照亮的旧照片一样。

小时候。

文乃第一次学骑自行车。

结果被我骗着冲下坡道。

她一边尖叫一边死死抓着车把。

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最后连人带车一起栽进绿化带里。

头发上挂满树叶。

哭得眼泪鼻涕到处都是。

我则笑得直不起腰。

捂着肚子蹲在路边。

然后被她追着打了半条街。

还有小学的时候。

夏天放学。

蝉鸣吵得人耳朵发麻。

空气热得像蒸笼。

我把她的冰棍骗过来咬了一大口。

她气得眼眶通红。

举着书包追着我跑了三个路口。

结果最后还是把剩下的半根冰棍塞给我。

嘴里还别扭地说着。

“反正都被你咬过了。”

再后来。

下雨天。

天空灰蒙蒙的。

路边积满了水。

放学的时候雨突然下大了。

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细碎水花。

我没带伞。

只能站在教学楼门口发愁。

结果文乃撑着伞走过来。

明明自己也不算高。

却一路把伞往我这边倾。

等走到家门口的时候。

我身上几乎没怎么淋湿。

她半边肩膀却已经湿透了。

校服布料紧紧贴在身上。

偏偏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被我发现之后。

红着脸嘴硬了半天。

最后气呼呼地说只是怕我感冒传染给她。

还有初中的时候。

她有一次发高烧。

烧得迷迷糊糊。

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色。

父母又刚好不在家。

我放学之后跑去照顾她。

给她量体温。

换冰毛巾。

还笨手笨脚地煮了一锅粥。

结果盐放多了。

难喝得连我自己都喝不下去。

最后用我的惊世智慧倒了白开水进去再给她喝。

觉得大概不会好喝的我一口也没有再喝。

她却还是乖乖吃完了。

后来退烧的时候。

她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发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落在她凌乱的头发上。

她小声跟我说了句谢谢。

害得我别扭了好几天。

以及高一那次。

她准备参加演讲比赛。

紧张得一晚上睡不着。

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来学校。

我嘴上笑她胆小。

还故意说反正拿不到名次。

结果当天放学之后。

我还是陪她留在学校练习到很晚。

礼堂里空荡荡的。

灯光落在舞台中央。

她站在台上背稿子。

每念错一句就偷偷看我一眼。

我被她看得烦了。

干脆坐到第一排。

让她把我当评委练习。

后来比赛当天。

我也早早跑去礼堂占了位置。

她上台的时候明明紧张得手都在发抖。

却还是第一时间在人群里找到我。

比赛结束之后。

她红着脸跑过来。

额头还带着细细的汗珠。

嘴上说都是因为我一直盯着她看才害她紧张。

结果下一句又小声问我。

“刚刚表现得怎么样？”

想到这里。

我忽然沉默下来。

这些回忆里。

几乎都有文乃。

那些习以为常的日子。

那些被我当成空气一样存在的时光。

原来早就堆积成了这么多东西。

夕阳缓缓下沉。

街道被拉长的影子覆盖。

晚风吹过脸颊。

带来一丝微凉。

我下意识看向身边的灯。

心情忽然有些复杂。

明明是个满肚子坏心思的家伙。

却又会因为喜欢一个人。

连对方走过的街道都觉得特别。

真是麻烦。

我既想好好教训她。

又觉得她似乎没有那么坏。

至少。

喜欢我这件事。

大概是真的。

灯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

有些不自在地抬起头。

与我对视了一瞬。

又慌忙移开。

脸颊悄悄染上一层浅红。

不过。

如果计划完全顺利的话。

大家都会幸福的吧。

大概——

不知不觉间。

文乃家所在的公寓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灰白色的外墙上。

像是为即将到来的某件事。

提前披上了一层温柔而危险的光。